王澜月怀着为马文才欣喜的余韵,指尖还残留着他信纸上那股霸道又诚挚的气息。
她轻轻吁了口气,唇角噙着未散的笑意,转而拿起了祝英台那封略显风尘仆仆的信笺。
信纸是女儿家常用的粉霞笺,带着淡淡的馨香,字迹清秀工整,却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书写者当时心绪极不平静。
澜月亲启:
暌违多日,不见芝颜,心中挂念甚深。不知归家后一切可还安好?书院一别,匆匆至今,每每忆起共处时光,皆觉恍如昨日,倍感珍惜。
另有一事,在我心中酝酿已久,辗转反侧,思之再三,终觉坦诚相告方为至要,亦是对你、对这段情谊的尊重!
我,祝英台,此番入尼山书院求学,实乃……实乃女扮男装!只因向往圣贤之道,不甘困于闺阁,故而铤而走险,只为求得真知,方便行事。此事天下知之者甚少,银心除外,便是你了。
然,历经书院诸多时日,与你相识、相知,你之风姿卓绝,武艺超群,性情豁达,处处维护于我……英台早已……早已对你倾心相待,情根深种!此情绝非儿戏,亦非同窗之情,乃是……乃是女子对心上人的慕恋之情!日夜思念,难以自已。
此事盘桓心中,如巨石压胸,不吐不快。今附上我随身携带多年、最为珍视的玉蝴蝶佩一枚。此佩乃我母亲所赐,寓意双宿双飞,永结同心。
澜月,若你对我……亦有半分超越同窗好友之情意,便请留下这枚玉蝴蝶。他日若有缘,英台愿以真容相对,常伴左右。
若你无意……便请将此玉蝴蝶随信寄回。只当英台今日从未写过此信,从未袒露过心迹。你我依旧是最好的同窗知己,英台绝不再提此事,亦不会怨你分毫。
盼复。惟愿君心似我心。
—— 英台 手书
看到这里,王澜月惊得几乎握不住信笺,一双美眸骤然睁大,满是难以置信!
她从未想到!自己当初只因看出英台是女子,心生怜惜,加之性情相投,便处处多加维护,与她亲近……这一切,竟全然被英台误解了!
英台竟将她这同为女子之身的呵护与情谊,错当成了男子对女子的爱慕之情!甚至情根深种,到了要赠送定情信物、袒露女儿身秘密的地步!
震惊过后,便是深深的懊恼与自责。
王澜月颓然坐下,指尖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终究是她的过错!是她未曾及早言明自身身份,是她那些出于同病相怜的维护之举过于暧昧,才让英台陷入这般情愫,徒增痛苦。
她想起英台平日里看她时那亮得异常的眼眸,那些下意识的依赖与亲近……原来皆源于此!她竟迟钝至此!
此事绝不能含糊其辞,必须立时澄清,否则便是对英台更大的伤害。王澜月当即铺纸研墨,略一思忖,提笔回信。笔下虽快,字迹却依旧保持着一贯的清雅工整,只是力透纸背,显出其决心:
英台吾友:
来信收悉,展信之时,惊诧万分,反复确认,方信非是梦中。
汝之心意,澜月已深切知晓。感激汝之信任,以如此重要之秘密及情谊相托。此份真挚,澜月铭记于心,亦深感惶恐。
英台,你很好,真诚率直,聪慧灵秀,乃是世间难得的好女子。若得你倾心,本是幸事。然,有一事,我亦必须坦诚相告,望你闻之,勿要过于惊骇伤怀。
我王澜月,与你一样,亦是女子之身。此番入尼山书院,亦是女扮男装。
当初与你亲近,皆因早隐约察觉你亦是女儿身,心生惺惺相惜之意,故而多处维护。万万未曾料到,竟会让你误会至此,实乃我之过也!心中愧疚万分!
正因你我同为女子,故而我无法、亦不能与你,有男女之情爱将来。此非你不好,实乃造化弄人,阴差阳错。
玉蝴蝶佩太过珍贵,寓意深重,恕我不能留存。随信奉还,愿你日后能赠与真正两情相悦之人。
此事过后,若你愿,我们依旧是最好之好友。若你心结难解,暂时不愿相见,澜月亦能理解,绝不强求。
愿你日后一切皆好,觅得良人,平安喜乐。
—— 澜月 手书
写罢,她将祝英台的信与那枚触手温润、雕刻精巧的玉蝴蝶佩一同放入信封中,封好火漆,当即唤来心腹仆人,嘱咐其快马加鞭,务必亲手将此信送至浙江上虞祝家庄祝英台小姐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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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上虞祝家庄内。
自那日鼓起天大勇气将信与玉蝶送出后,祝英台便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焦灼与忐忑之中。
她时而期盼着王澜月的回信能带来她渴望的答案,时而却又害怕那答案是否定的,甚至害怕收到任何回音。
她食不知味,夜不能寐,时常对着窗外发呆,一枚芳心如同放在油锅上煎烤,七上八下,慌乱不已。
银心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也不知如何劝慰,只能默默陪着。
足足等了漫长的十日,这日午后,仆人终于送来了来自太原王氏的信件。祝英台几乎是屏着呼吸,颤抖着从仆人手中接过那封轻飘飘却仿佛重逾千钧的信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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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将自己关在房内,对着那信封上的字迹凝视了许久,仿佛要透过纸张看出对方的决定。她做了几次深呼吸,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才用微微发颤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拆开了信封。
首先滑落出来的,正是她无比熟悉的那枚玉蝴蝶佩。冰凉的触感让她心头猛地一沉。她强忍着不安,展开信纸,急切地读下去。
起初是惊讶——澜月竟也是女子?! 随即是巨大的荒谬与难以置信! 最后……所有的期盼、所有的爱恋、所有的勇气,都在“你我同为女子”这短短几字面前,轰然倒塌,摔得粉碎!
祝英台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浑身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手指一松,信纸与玉蝴蝶佩一同飘落在地。
她整个人软软地瘫倒在身后的玫瑰椅中,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嘴唇微微颤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一直守在外间的银心听到动静,连忙推门冲了进来,见到祝英台这副失魂落魄、面无人色的模样,吓得魂飞魄散,急忙上前扶住她。
祝英台仿佛这才找回一丝神智,她猛地抓住银心的手,指甲几乎掐进银心的肉里,声音破碎而绝望,带着哭腔:“银心……澜月……澜月她……她竟然是女子!她竟然也是女子!”
“什么?!”银心闻言,也如遭雷击,惊得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半晌合不拢,“澜月公子……他、他竟然是女子?!这……这怎么可能!”
她知晓自家小姐对“王澜月”用情多深,这些日子的期盼与煎熬她都看在眼里。她怎么也没料到,结局竟是如此!小姐好不容易倾心喜欢上一个人,为何老天爷要开这样残忍的玩笑?
银心看着祝英台苍白脆弱、仿佛一碰即碎的模样,心疼不已,连忙将她搂住,迭声安慰:“小姐!小姐您别这样!想开些……这、这或许是天意弄人……您千万别伤了自己的身子啊!”
祝英台却仿佛什么也听不进去了,只是无力地靠在银心怀里,眼泪终于如同断线的珍珠,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瞬间浸湿了衣襟。满心的炽热爱恋,顷刻间化为无尽的荒谬、失落与冰冷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