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书脚步匆匆地踏入杏花春馆内殿,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与惶恐,她甚至忘了平日里的规矩,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娘娘!不好了!”
安陵容正临窗翻阅着一本古籍,闻声并未立刻抬头,只纤指轻轻翻过一页书页,语气平静无波:“何事如此惊慌?慢慢说。”
“娘娘!”侍书喘了口气,急声道,“碧桐书院那边传来消息……莞贵人,她、她复宠了!就在方才,皇上在园子里听她吹了一曲《长相思》,龙心大悦,亲自送她回了碧桐书院!此刻怕是……怕是圣驾还未离开呢!”
安陵容执书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自然。她缓缓合上书册,抬起眼,目光清冷地看向侍书,唇边甚至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笑意:“本宫当是什么大事。就这?本宫知道了。”
侍书愣住了,她预想中主子的惊怒或担忧一概没有出现,反而如此平静,甚至……仿佛早有预料?“娘娘,您……您看起来似乎并不惊讶?”
“有什么好吃惊的呢?”安陵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繁盛的草木,声音轻飘飘的,“她到底是甄嬛,那张脸就是她最大的资本。
禁足一月,足以让她想明白许多事。复宠,不过是早晚而已。本宫,早有预料。”她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情绪,“无事,下去吧。日后此类消息,不必如此大惊小怪。”
“是……娘娘。”侍书满心疑惑,却不敢多问,只得惴惴不安地退了下去。
殿内恢复寂静。安陵容的指尖轻轻划过窗棂。在她看来,如今的甄嬛,比起从前那个还带着几分天真、几分清高、几分对帝王真心的幻想的甄嬛,要有趣得多。
虽然那双眼睛里藏了太多东西,变得深沉难测,让人捉摸不透,但这样才更好,不是吗?棋逢对手,这深宫的日子才不会太过无聊。她倒要看看,彻底清醒过来的甄嬛,能走到哪一步。
自那日一曲《长相思》引走皇上之后,甄嬛便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恩宠如潮水般涌来,竟是连续七日,皇帝都歇在了碧桐书院,或是召她伴驾左右。圣眷之浓,甚至超过了安陵容得宠之时。
这般情形,自然有人欣喜,有人嫉恨。最怒不可遏的,莫过于翊坤宫的华妃。
“废物!都是废物!”华妃气得将满桌的精致茶点一把扫落在地,瓷片碎裂声刺耳无比,“本宫原以为经过那等奇耻大辱,她甄嬛就该彻底沉寂才对!没想到!没想到她竟还有本事勾着皇上连续七日!真是小瞧了这个狐媚子!”
她艳丽的面容因愤怒而扭曲,一想到甄嬛可能在皇上面前卖弄风情,她就恨得几乎要咬碎银牙。
碧桐书院内,甄嬛却正进行着另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
“皇上,”她依偎在皇帝身侧,声音娇柔婉转,眼中却流转着一种冷静的光芒,“今日臣妾想为您单独跳一支舞,不知皇上可否愿意为臣妾抚琴伴奏呢?”她提出这个要求,姿态卑微又带着期盼,仿佛全然忘却了上次的难堪,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与洗刷。
皇帝正沉溺于这温柔乡中,闻言自然应允,甚至带着几分新鲜感与宠溺:“哦?爱妃有此雅兴,朕岂能不愿?只是朕的琴艺,怕是配不上爱妃的舞姿了。”
“皇上谬赞了,只要是皇上弹的,在臣妾听来,皆是仙乐。”甄嬛浅浅一笑,转身入内室更换舞衣。
当她再次出现时,皇帝眼中闪过浓浓的惊艳。她并未穿着寻常舞衣,而是换上了一身极其接近当年纯元皇后惊鸿舞的装扮——淡雅清新的颜色,飘逸出尘的款式,甚至连发髻上的点缀都依稀有着旧影。
琴声起,皇帝弹奏的正是《惊鸿舞》的曲调。甄嬛随之而动。
这一次,她的舞姿与上次宴席上的仓皇截然不同。每一个回眸,每一个旋转,每一个舒展,都经过了精心的揣摩与苦练。她不仅跳出了惊鸿舞的形,更极力模仿着康禄海口中纯元皇后跳此舞时的神韵——那份轻盈,那份哀婉,那份欲说还休的怅惘。
她的目光始终追随着皇帝,眼神痴缠而专注,仿佛天地间唯有他一人。
皇帝看着看着,渐渐痴了。灯光下,那熟悉至极的眉眼,那似曾相识的舞姿,那哀婉缠绵的曲调……无数关于亡妻的记忆碎片汹涌而来,与眼前的身影重重叠叠,渐渐模糊了界限。他仿佛真的看到了纯元,看到了那个早已深埋心底、求而不得的幻影。他的指尖下的琴音愈发流畅,充满了感情,完全沉浸其中。
一舞终了,甄嬛以一个极其柔美又带着脆弱感的姿势定格,微微喘息,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眸光如水地望着皇帝。
良久,皇帝才仿佛从一场大梦中惊醒,他缓缓停下抚琴的手,眼中充满了震撼与难以言喻的激动,他抚掌赞叹,声音都有些沙哑:“好!舞得好!嬛嬛,此舞真是……惊为天人!
看着灯下与记忆中身影几乎重合的甄嬛,皇帝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与怜爱。他起身,大步走到甄嬛面前,紧紧握住她的手,朗声道:“嬛嬛!你如此心意,朕心甚慰!朕要晋你的位份!苏培盛!”
“奴才在。”苏培盛连忙上前。
“传朕旨意,晋莞贵人甄氏为莞嫔!即日晓谕六宫!”皇帝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甄嬛闻言,立刻顺势跪下,康禄海说的果然不错,自己这张与纯元皇后相似的脸就是最大的杀器。
只是垂下的眼帘掩盖了眸中所有真实的情绪,声音却是无比的感激与柔顺:“臣妾谢皇上隆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亲手将她扶起,拥入怀中。
靠在皇帝温暖的怀抱里,甄嬛的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羞怯而幸福的笑容。然而,在她的心底,却是一片冰封的冷寂与清醒。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自己从前真是傻得可怜。皇上哪有什么一心?他的心太大,装着江山社稷,装着前朝后宫,或许还装着某个求而不得的幻影,唯独不会完整地装着任何一个活生生的女人。
之前是自己想多了,错付了真心,才会换来那般刻骨铭心的羞辱。
从今往后,她甄嬛,不要再那虚无缥缈的情爱了。她只要恩宠,只要地位,只要权力!唯有这些,才能让她在这吃人的深宫里活下去,活得更好,才能将她所受的屈辱,一一讨还!
恩宠,是武器;帝王,是阶梯。而她,将要踩着这阶梯,紧握这武器,一步步走向她能触及的最高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