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心中早有判断!但得到章弥那近乎确定的诊断,安陵容还是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几乎要将她的血液冻结。
时疫!这两个字如同丧钟,在她耳边嗡嗡作响。但她深知此刻绝不能慌乱,她是弘阳最后、也是最坚固的屏障。
她猛地站起身,所有柔弱的表象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凌厉的决断与威严。声音清晰而冷冽,迅速下达一连串命令:
“玉瑚!即刻下令,封锁永寿宫所有宫门!任何人不得出入!所有宫人原地待命,无本宫手谕,不得擅自走动!将偏殿彻底隔离出来,所有阿哥近日用过的衣物、器具,全部用沸水煮过,接触过阿哥的乳母、宫女,全部在偏殿耳房隔离观察!”
“侍琴!立刻去书房,将本宫那本《瘟疫论》和所有相关的手札找出来!再去小库房,将之前备下的所有清热解毒的药材,尤其是黄连、黄芩、金银花、板蓝根等,全部清点出来备用!”
“小喜子!你速去养心殿,将此间事……如实禀报皇上!记住,只说阿哥突发急症,疑似时气感染,臣妾为防扩散,已决意封宫!请皇上……保重龙体,切勿以臣妾母子为念!”最后一句,她的声音终究忍不住带上一丝哽咽,却迅速被她压下。
一道道指令有条不紊地发出,整个永寿宫如同精密仪器般高速运转起来,恐慌被强行压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悲壮的秩序。
而章弥,也是惊魂未定,但第一时间想到的却不是回太医院斟酌药方,而是立刻寻了个借口,打发自己的小徒弟,火速将“六阿哥确诊时疫,毓妃决意封宫”的消息,密报给了景仁宫。
养心殿内,皇帝正与几位军机大臣商议西北军务,苏培盛神色慌张地疾步而入,甚至顾不得规矩,直接附在皇帝耳边低语了几句。
“什么?!”皇帝闻言,脸色骤变,手中的朱笔“啪”地一声掉落在奏折上,染红了一大片。他猛地站起身,甚至来不及对愕然的大臣们交代一句,便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了养心殿,朝着永寿宫方向狂奔而去!苏培盛吓得魂飞魄散,连声喊着“皇上!”,随即便也踉跄着追了上去。
皇帝一路心急如焚,脑中全是弘阳那稚嫩的小脸和安陵容柔弱却坚强的身影,他甚至无法想象她们母子此刻正经历着怎样的恐惧。
当他气喘吁吁地赶到永寿宫门前时,看到的景象却让他心如刀绞——
宫门已然半闭,安陵容一身素衣,未施粉黛,独自一人站在宫门内的青石板上,身影单薄而决绝。
她抬起头,隔着那道越来越窄的门缝,望着他,眼中蓄满了泪水,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
“皇上!”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弘阳……弘阳不幸感染时疫,凶险万分!臣妾身为其母,责无旁贷,必须亲自照顾他!臣妾已下令封闭永寿宫,以免祸延六宫!此一去,生死未卜……如若……如若臣妾和弘阳福薄,再也不能侍奉皇上左右……万望皇上保重龙体!只求皇上……将来务必……务必替我们母子查出那害人的真凶!臣妾……拜别皇上!”
说罢,她深深地叩下头去,行了一个无比郑重的大礼。随即,她毅然起身,决绝地转身,朝着那被隔离出来的、弥漫着药味与不祥气息的正殿快步走去,再也没有回头。那单薄的背影,此刻却显得无比刚烈。
“容儿!弘阳!”皇帝扒着即将合拢的宫门,嘶声喊道,眼中满是痛楚与不甘,却被几个奉命行事的太监拦在门外。
就在宫门即将彻底合拢的刹那,另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只见皇后宜修竟带着剪秋等人匆匆赶到。
她看到眼前景象,脸色也是煞白,竟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在宫门即将关闭的瞬间,猛地侧身挤了进去!
“皇后娘娘!不可啊!危险!”剪秋在外吓得失声惊呼,想要拉住她却被宫门隔绝在外。
皇后却回头,对着门外的剪秋厉声道:“剪秋,景仁宫你给我守好了!没有本宫的命令,谁也不许妄动!”她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甚至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急切。
“是……娘娘!”剪秋惊愕万分,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宫门在她面前“哐当”一声彻底关闭、落锁!
唯独被拦在宫外的皇帝,看着皇后这突如其来的、堪称“英勇”的举动,满心满脸都是巨大的疑惑与不解!皇后?她挤进去做什么?她素来最重规矩,今日为何会主动踏入这人人避之不及的时疫险地?这完全不符合她的性情!可是现在宫门已封,他纵有万般疑问和担忧,也无法可施,只能如同困兽般在宫门外焦灼地踱步,心中充满了无力感。
皇后挤入永寿宫后,并未理会宫内宫人惊讶惶恐的目光,径直朝着正殿方向快步走去。她一踏入殿门,浓重的药味和一种疾病特有的沉闷气息便扑面而来。
安陵容正坐在床榻边,用温水小心翼翼地为弘阳擦拭额头,听到脚步声,她惊讶地抬头,看到来人竟是皇后,美眸中瞬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诧与深深的疑惑。她急忙起身,依礼下拜:“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您……您怎么进来了?这里危险!”
皇后却无心计较这些虚礼,她的目光第一时间就投向了床榻上那个小小的、脸色潮红、呼吸急促的身影,眉头紧紧蹙起,语气急促地问道:“起来!到底怎么回事?好端端的,弘阳为何会突然感染时疫?!永寿宫的奴才都是怎么伺候的!”
安陵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情绪,低声道:“回娘娘,臣妾……臣妾暂时也不知源头何在。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
皇后闻言,竟是勃然大怒,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苛刻的斥责:“你不知道?你这个额娘是怎么当的!平日里看你不是挺有手段、挺能耐的吗?怎么连自己的儿子都护不住!竟让他遭这样的罪!真是……真是没用!”
这番斥责来得又急又厉,与其说是关心,更像是一种迁怒与失望,听得殿内宫人都愣住了。安陵容也是微微一怔,心中疑窦更深。
不等安陵容回应,皇后已急步走到床榻边,俯身仔细查看弘阳的状况,语气不容置疑地道:“弘阳呢?现在情况怎么样?”
但她的急切与担忧,落在安陵容眼里却觉得似乎……真切得有些反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