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刚蒙蒙亮,城西戏班那破败的院落里还弥漫着隔夜的清冷与颓败气息。
突然,一个尖利刺耳的女声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打破了这片沉寂。
“老李!老李!你个死老头子钻哪个耗子洞去了?喊你半天也不吱一声!等老娘找到你,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腰身粗壮、面色凶悍的戏班老板娘正双手叉腰站在院子当中,嗓门洪亮得能震落房梁上的灰尘,睡眼惺忪的学徒和杂役们纷纷缩起脖子,不敢出声。
后院那间相对僻静的房间里,正搂着王雪琴酣睡的李班主,如同被针扎了一般,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脸上瞬间失了血色,肥肉都跟着颤了几颤。
“坏了坏了!这母夜叉怎么这么早就摸过来了!”
他惊慌失措地嘟囔着,手忙脚乱地推搡身边蜷缩着的王雪琴,“醒醒!快醒醒!那母老虎来了!快起来!”
王雪琴本就睡得极不安稳,被他这么一推搡,立刻惊醒。听到“母老虎”三个字,她也是吓得一哆嗦。
那老板娘是出了名的泼辣悍妒,班主平日里偷腥摸狗都是偷偷摸摸,若被她当场抓住,自己这个“破鞋”定然没有好果子吃!
她也顾不得浑身如同散架般的酸痛,挣扎着爬起身,踉跄扑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隙往外窥探。
见老板娘还在前院叫骂,尚未冲到后院,她心下稍安。
回头看了一眼急得团团转、正在胡乱套衣服的班主,王雪琴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厌恶与屈辱,却不敢有丝毫耽搁,强忍着不适,迅速整理了一下根本无法蔽体的凌乱衣衫,拉开房门,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贴着墙根,飞快地溜回了自己那间位于大通铺最角落、仅用一道布帘隔开的狭窄床位。
她刚钻进那散发着霉味的被子里,假装沉睡,就听到班主房间里传来了老板娘更高分贝的咒骂和摔打东西的声音,间或夹杂着班主低声下气的讨饶。
王雪琴紧紧闭上眼睛,手指死死攥着被角,指甲陷入掌心,用身体的疼痛来压制内心的翻江倒海。
幸好,那母老虎似乎只是来找班主麻烦,并未注意到她的消失与出现。
因为王雪琴终究还是戏班的“台柱子”,能招来不少看客,虽然这几天王雪琴消失让她有些不爽!
不过为了长远,只是过来敲打警告了她几句,让她“安分守己”、“好好唱戏挣钱”,否则就要她好看。
看着王雪琴低眉顺眼地应了,老板娘这才骂骂咧咧地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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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府内,又是另一番光景。
陆振华与傅文佩一同用了早饭,席间他依旧体贴,为她布菜,询问她昨夜睡得可好,只是那眼神深处,总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闪烁与回避。
傅文佩一如往常般温婉回应,仿佛昨夜那短暂的疑虑从未发生。
直到亲自将陆振华送出正院大门,看着他翻身上马,在亲兵护卫下朝着军营方向而去,傅文佩脸上温柔的笑意才渐渐敛去。
她转身回房,步履从容,眼神却变得清明而锐利。
“侍琴。”她轻声唤道。
“夫人。”侍琴立刻上前。
“去,悄悄叫傅安过来一趟,别惊动旁人。”
傅文佩吩咐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侍琴领命而去。不多时,傅安——那个机灵可靠的陪房小厮,便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内室。
“夫人,您找我?”
傅文佩屏退了左右,只留侍琴在旁,这才看向傅安,压低声音道:“傅安,你悄悄去打听一下,司令昨日傍晚至夜里,除了跑马,可还去了别处?见了什么人?发生了何事?记住,要小心,莫要让人察觉,尤其是司令身边的人。”
傅安心领神会,知道此事关系重大,郑重应道:“夫人放心,小的明白!”
傅安是傅文佩从娘家带来的心腹,在这司令府里,想要巴结讨好夫人的人不在少数。
他并未直接去问李副官等贴身之人,而是寻了些平日相熟、又能在各处行走的下人、马夫,借着闲聊,旁敲侧击。
功夫不负有心人。
不过半日,傅安便从昨日跟着陆振华去“百花楼”应酬、后来又参与“送人”的两名外围士兵口中,套出了事情的大致经过。
虽不完整,但关键信息已然足够:司令被下药,一个叫王雪琴的女戏子趁机爬床,司令醒来后勃然大怒,命人将其扔回了戏班。
得到消息的傅安,立刻返回正院,向傅文佩禀报。
“夫人,”傅安神色凝重,斟酌着用词,“小的打听到,昨日司令在百花楼应酬时,似乎……似乎遭人算计,饮了不干净的酒。后来……后来有一位女子,趁机……与司令有了肌肤之亲。”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傅文佩的脸色,见她面容平静,才继续道:“但司令醒来后,极为震怒,当即就将那女子……踹下了床,并命令李副官他们将人原封不动地送回了原来的戏班子。听那两位兄弟说,司令对那女子,厌恶至极,连多看一眼都不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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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文佩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光滑的杯壁。果然……她的直觉没有错。
陆振华昨夜的反常,那份刻意掩饰的慌乱,源头在此。
“知道那女子叫什么名字吗?”
她抬起眼,看向傅安,声音依旧平稳,但侍琴却敏锐地察觉到,夫人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傅安连忙回道:“回夫人,那女子……好像叫做王雪琴。”
王雪琴!
果然是她!
傅文佩心中冷笑,一丝明悟划过心头。
是了,在原本的命运轨迹里,是陆振华看中了王雪萍,强娶其为九姨太。
而这一世,因为自己的出现和改变,陆振华的心思全系在自己身上,王雪琴便按捺不住,主动出击,甚至用上了这等下作手段!
只可惜,如今的陆振华早已不是那个会被外表轻易迷惑的莽夫,她的算盘,终究是落空了。
“去,”傅文佩放下茶杯,声音清冷,“将那个王雪琴的来历、底细,在哪个戏班,平日与什么人来往,都给我查清楚。”
“是,夫人!”傅安领命,躬身退下。
待傅安离开,侍琴才上前一步,看着傅文佩若有所思的侧脸,忍不住轻声问道:“夫人,您……似乎对这个叫王雪琴的女子,格外关注?”
傅文佩回过神来,看向侍琴,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能不关注吗?
在那些如同噩梦般的“记忆”里,这个王雪琴可是手段了得,将前面的八位姨太太逐个击败,独揽恩宠,风头无两。
更是将前世的“傅文佩”和依萍欺凌得几乎无立锥之地,凄惨无比!
但这些,她无法对任何人言说。
她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将那翻涌的情绪完美地掩藏在平静的面容之下,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只是有些好奇罢了。什么样的女子,能有这般胆量,敢用这种手段去招惹司令?多知道些,总没有坏处。”
侍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只觉得夫人自从嫁入司令府后,心思越发深沉难测了。
但她知道,夫人做事,向来都有她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