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恒的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梧桐苑废墟之上。
他目光如炬,死死盯着莫雪鸢声音冰寒刺骨:“贱婢,事到如今,你还想编造谎言欺瞒本王?!
之前窦美人曾说,为了不影响到本王与王后的感情,自愿长期服用避子汤药!一个日日饮用避子汤的女子,何来身孕?!你这谎言,简直拙劣可笑!”
他回想起窦漪房在他面前,那副为了“大局”甘愿牺牲、饮下苦药时凄楚又决绝的模样,心中更是怒火中烧,只觉受到了极大的愚弄!
被扼住咽喉的窦漪房眼中闪过慌乱,她确实未曾想过会有身孕,此刻被刘恒当众揭穿“避子”谎言,更是百口莫辩。
然而,钳制着她的莫雪鸢却发出一声凄厉又带着嘲弄的冷笑,她抢在窦漪房之前开口,声音尖锐,充满了破釜沉舟的绝望与一种扭曲的“忠诚”:
“代王!实话告诉你吧!窦美人喝的那些所谓‘避子汤’,早就被奴婢偷偷换成了滋补安胎的药材!
她天真善良,一心只想着成全你和王后,不愿争宠!可奴婢不会!奴婢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在这吃人的后宫里无声无息地凋零!”
莫雪鸢的眼神变得疯狂而偏执,她环视周围虎视眈眈的侍卫,最后目光落在刘恒身上,一字一顿地说道:“她若不能怀上龙嗣,不能凭借子嗣坐上更高的位份,拥有更稳固的权势,又如何能更好地……掩护我的身份,让奴婢不被人发现,完成吕太后交代的任务呢?!”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周亚夫等人握紧了兵器,神色更加凝重。
原来这莫雪鸢换药,并非是为了窦漪房的荣宠,更深的目的,竟是为了利用窦漪房可能获得的地位,来掩护她自己的细作身份和行动!这番算计,不可谓不深!
局面瞬间陷入了僵局。莫雪鸢挟持着窦漪房,以她的性命和王室血脉相要挟,投鼠忌器,侍卫们一时不敢妄动。
窦漪房被莫雪鸢紧紧箍着,听着她这番“坦白”,心中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一直以为雪鸢只是忠心护主,却万万没想到,她竟从那么早开始,就在暗中筹划这一切!为了保护她,也为了她自己的任务,不惜铤而走险!这份“情谊”,让她五味杂陈,既感动又恐惧。
就在这时,莫雪鸢凑到窦漪房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急速而决绝的气音说道:“美人!听着!一会儿你下死力气咬我手臂一口!我会装作吃痛松开你!你什么都不要管,用尽全力往代王那边跑!知道了吗?!你一定要好好活着!连带着我的份一起……活下去!”
窦漪房瞳孔猛缩,瞬间明白了莫雪鸢的意图——她是要用自己的死,来换她窦漪房的生!
她拼命摇头,眼中泪水汹涌而出,无声地抗拒:“雪鸢,不要……不可以……”
“美人!你还有家人,有孩子!你必须活下去!听话!”
莫雪鸢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抵在她颈间的刀又紧了紧,带来刺痛。
电光火石之间,求生的本能、家人喝孩子的牵挂、以及对莫雪鸢牺牲的痛楚交织在一起,窦漪房把心一横,趁着莫雪鸢注意力在说话上,猛地低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咬在了莫雪鸢箍住她的手臂上!
“呃啊——!”莫雪鸢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痛呼,手臂剧痛之下,力道果然一松!
就是现在!
窦漪房抓住这千钧一发的机会,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猛地挣脱开莫雪鸢的钳制,踉跄着、不顾一切地朝着刘恒的方向扑去!
“放箭!”几乎在窦漪房挣脱的同一瞬间,周亚夫冷酷的命令声响起!
早已蓄势待发的弓箭手手指一松,一支利箭如同黑色的闪电,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精准无比地射向因疼痛而身形微滞的莫雪鸢!
“噗嗤——!”
利箭透心而过!
莫雪鸢身体猛地一颤,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冒出的箭簇,鲜血迅速染红了她的衣襟。
她踉跄一步,抬头,目光越过惊慌奔逃的窦漪房,最后深深地、复杂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中有解脱,有关切,有不舍,最终化为一片空洞。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一股鲜血涌出,随即,她重重地倒在了地上,激起一片尘埃,再无声息。
“回代王!逆贼莫雪鸢,已伏诛!”周亚夫上前,探了探莫雪鸢的鼻息,转身沉声禀报。
刘恒看着倒在地上的尸体,眼神冰冷,毫无波澜,只挥了挥手:“把这贱婢的尸身,拖去乱葬岗,喂野狗!”他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
处理完莫雪鸢,刘恒的目光这才转向刚刚死里逃生、跌坐在地、发髻散乱、衣衫不整、惊魂未定的窦漪房。
她脸色惨白如纸,浑身颤抖,脖颈处还有被刀划出的血痕,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然而,刘恒心中却无多少怜惜,反而充满了疑虑。
虽然莫雪鸢将换药和细作之事一力承担,临死前还设计了让窦漪房逃脱,看似将所有罪责都揽到了自己身上,但刘恒并不完全相信窦漪房就是全然无辜、被蒙在鼓里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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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之前的种种行为,那看似与世无争实则步步为营的接近,都让他无法轻易释疑。
但眼下,她刚经历挟持,又口称有孕,众目睽睽之下,他不能立刻发作。
刘恒沉吟片刻,语气疏离而威严地开口:“来人!窦美人身边藏匿细作,自身识人不清,御下不严,险些招致大祸!先将窦美人带回漪兰殿,严加看管!立刻传太医前去诊脉,确认……是否真的有孕。待太医诊断之后,再行处置!”
“是!”立刻有宫女侍卫上前,虽称“护送”,实则监管地将双腿发软、神思恍惚的窦漪房从地上扶起,带离了这片弥漫着血腥气的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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漪兰殿内,灯火通明。薄太与刘恒一同坐在外间,面色沉凝。内室之中,太医正凝神为窦漪房诊脉。
良久,太医收起脉枕,躬身出来回话。
“如何?”薄太后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刘恒也抬眼看去。
太医跪地禀道:“回太后,回王爷!窦美人……确实已怀有身孕,依脉象看,刚满一月有余。只是……美人方才似乎受了极大的惊吓,情绪波动剧烈,以至于脉象浮滑,胎气震动,胎像……略显不稳。
需得立刻用药安胎,并静心休养,切忌再受刺激,否则……恐有流产之虞。”
薄太后与刘恒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神色各异。
薄太后深吸一口气,率先做出了决断,她看向太医,语气不容置疑:“无论如何,想尽一切办法,必须保住代王的骨肉!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去太医院取用!”
“是!微臣遵旨!”太医连忙领命,下去开方煎药。
薄太后这才起身,在内侍的搀扶下走进内室。
窦漪房正虚弱地靠在榻上,面色依旧苍白,眼神空洞,仿佛还未从之前的惊变中回过神来。
薄太后走到榻边,看着她,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带着上位者的威严:“窦美人,事已至此,过去种种,自有王爷定夺。你如今最要紧的,便是放宽心,好好养好身子,平安顺利地为代王生下这个孩子!这才是你的本分,明白吗?”
窦漪房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被薄太后按住。她抬起泪眼,看着薄太后,声音虚弱而顺从:“是……臣妾明白,多谢太后娘娘关怀……臣妾定当谨记教诲,好好安胎……”
薄太后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内室。
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窦漪房一人,躺在华丽的锦被之中,手不自觉地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眼神复杂难明。
这个意外到来的孩子,究竟是护身符,还是催命符?未来的路,似乎更加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而莫雪鸢临死前那决绝的眼神,如同烙印,深深刻在了她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