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年间的京城中秋,自有一番不同于寻常的盛世气象。
暮色还未完全四合,各家的灯笼便已次第亮起,如同在地上铺开了一条流动的星河。
皎洁的玉盘缓缓升上墨蓝色的天幕,清辉遍洒,将亭台楼阁、长街短巷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边。
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糕、月饼的甜香,以及家家户户传出的团圆宴席的饭菜香气,混合着秋日特有的清爽,沁人心脾。
街上人流如织,大多是一家老小携手同游,孩童们提着各式各样的花灯,嬉笑追逐;青年男女则借此佳节,悄悄互诉衷肠;茶馆酒肆更是座无虚席,说书声、唱曲声、笑语声不绝于耳,一派国泰民安、阖家团圆的升平景象。
就连金锁所住的那间不算起眼的客栈,老板也为了应景,给每一位住客都送上了一份精致的月饼,聊表佳节祝福之意。
金锁拿着那枚印着“团圆”字样的月饼,心中却无多少团圆之喜,只有一种即将踏上战场的孤寂与决然。
随着月色愈发明亮清朗,街上的人流也开始朝着几个固定的热闹场所汇聚,其中,徽客楼无疑是文人雅士和好奇百姓的首选之地。
金锁对镜整理了一下妆容——今夜,她换下了便于行动的男装,穿上了一身素雅而不失身份的月白色汉女衣裙,发髻轻绾,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珍珠簪子,略施粉黛,整个人显得清丽脱俗,气质娴雅,与平日那个风尘仆仆的“少年”判若两人。
她深吸一口气,融入那欢乐的人潮,朝着徽客楼的方向迤逦而行。
来到徽客楼前,只见这里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楼前搭起了一个小巧的台子,四周悬挂着各式各样的精美灯笼,灯光与月光交相辉映,亮如白昼。
台下人头攒动,有摇着折扇的翩翩公子,有戴着帷帽的大家闺秀,有衣着体面的商贾,也有不少来看热闹的普通百姓。气氛热烈,人声鼎沸。
台上,一位身着绸缎长衫、面容儒雅、留着短须的中年人正满面笑容地拱手作揖,他便是徽客楼的掌柜,人称“老邱”。他声音洪亮,清晰地传遍全场:
“诸位老爷、夫人、公子、小姐!各位父老乡亲!今夜是中秋佳节,良辰美景,花好月圆!咱们徽客楼的老主顾都知道,每年的今晚,小店都会在此举办一场灯谜大会,一来是凑个热闹,与民同乐;二来呢,也是想以文会友,看看咱们京城藏龙卧虎,有多少才思敏捷之士!”
他顿了顿,示意伙计将一个盖着红布的托盘端了上来,揭开红布,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银锭子,顿时引起一阵惊叹。
“今年的彩头,依旧是一百两纹银!”老邱指着银子,朗声道,“规矩照旧!由鄙人出谜,诸位抢答。谁答得又快又准,累积答对最多者,这一百两,就归他了!”
“老邱,别卖关子了!快开始吧!”台下有熟客已经迫不及待地高声催促。
老邱哈哈一笑,也不再啰嗦,清了清嗓子,正式开始了今晚的灯谜大会。
第一个灯谜,请听好——”
他环视台下,朗声道:“谜面:画时圆,写时方,冬时短,夏时长。打一字!”
这谜语不算生僻,话音才落,台下便有好几人几乎同时出声:
“是‘日’字!”
“对!是太阳的‘日’!”
一位身着蓝衫的公子抢先一步,详细解释道:“画太阳时是圆的,写字时‘日’字是方的,冬天白日短,夏天白日长!正是‘日’字!”
“这位公子高才!不错,正是‘日’字!”老邱笑着确认,台下响起一片掌声和叫好声,气氛瞬间被点燃。
“第二个!”老邱趁热打铁,“有马能行千里,有水能养鱼虾。打一字!”
这个谜面让台下安静了一瞬,有人低声琢磨:“有马……是‘驰’?有水……是‘池’?”
“是‘也’字!”一个清朗沉稳的男声响起,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人群稍外围,站着一位身姿挺拔、气度不凡的年轻公子,正是福尔康。
他今日未着官服,穿着一身宝蓝色暗纹长袍,更显俊朗。
他身边还站着几位同样衣着华贵的年轻男子,显然是同来凑趣的朋友。
几乎在尔康开口的同时,另一个清越婉转的女声也几乎同时响起:“是‘也’字。”
众人目光又是一转,落在了距离台前不远处的金锁身上。她亭亭而立,神色平静,仿佛刚才那句只是随口道来。
老邱眼睛一亮,笑道:“福大爷慧眼!这位姑娘也好急智!不错,有马为‘驰’,有水为‘池’,核心正是‘也’字!”
尔康也略带惊讶地看了一眼金锁,见她容貌清丽,气质不俗,不似寻常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欣赏,微微颔首示意。
金锁亦回以浅浅一礼,心中却是一动:果然来了!
“第三个!”老邱继续,“一边绿,一边红,一边喜雨,一边喜风。打一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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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秋’字!”
这次,金锁和尔康几乎是异口同声。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这默契。
“哈哈哈!好!二位真是棋逢对手!正是‘秋’字,禾苗绿喜雨,火苗红喜风!”老邱抚掌大笑。
接下来的灯谜,仿佛成了金锁与尔康之间一场无声的较量,两人反应极快,往往谜面刚出,答案便已脱口而出,引得台下阵阵喝彩。
“需要一半,留下一半。——‘雷’字!” (尔康稍快)
“一口咬掉牛尾巴。——‘告’字!”(金锁抢先)
“七十二小时。——‘晶’字!”(同时)
“一月又一月,两月共半边。——‘用’字?”(一公子猜错,金锁纠正:“是‘朋’字。”)
“一勾残月带三星。——‘心’字!”(尔康)
“秀才翘尾巴。——‘秃’字!”(金锁,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
“半部春秋。——‘秦’字!”(尔康)
“一家十一口。——‘吉’字!”(金锁)
“一根木棍,吊个方箱,一把梯子,搭在中央。——‘面’字!”(同时)
“一人在内。——‘肉’字!”(尔康)
“一人一张口,口下长只手。——‘拿’字!”(金锁)
“一箭穿心。——‘必’字!”(同时)
“四面都是山,山山都相连。——‘田’字!”(尔康)
十几个灯谜下来,两人竟是不分伯仲,答对的数量完全持平!
台下观众看得大呼过瘾,议论纷纷,都在猜测这不知从何处来的才女,竟能与福大学士家的公子并驾齐驱。
老邱看着这局面,也是又惊又喜,他摸了摸胡子,笑道:“精彩!实在是精彩!福大爷才思敏捷众所周知,没想到这位姑娘亦是巾帼不让须眉!如今二位平分秋色,这最后一谜,便定为决胜之题,如何?”
“好!”
“快出题!”台下众人纷纷起哄。
尔康看向金锁,眼中挑战与欣赏之意更浓:“姑娘意下如何?”
金锁微微欠身:“但凭掌柜出题。”
老邱精神一振,高声道:“这最后一谜,乃是一位贵人偶得,颇为精妙,请二位听真——”
他一字一顿地念道:“黑不是,白不是,红黄更不是;和狐狼猫狗仿佛,既非家畜,又非野兽。 诗也有,词也有,论语上也有;对东西南北模糊,虽是短品,却是妙文。——请打二字!”
此谜一出,台下顿时安静下来,许多人皱起眉头,苦苦思索。
这谜面看似矛盾,却又暗藏机锋,绝非前面那些字谜可比。
尔康也陷入了沉思,手指无意识地在折扇上轻敲,口中喃喃:“黑不是,白不是,红黄更不是……那是什么颜色?和狐狼猫狗仿佛……既非家畜又非野兽……”
金锁也是秀眉微蹙,在心中快速拆解。
前半段似乎在描述一种事物,后半段又关联诗文方向……忽然,她脑中灵光一闪!颜色?不,它说“不是”颜色!“和狐狼猫狗仿佛”,偏旁!后半段“诗、词、论语”都有,“对东西南北模糊”……
就在尔康似乎也若有所悟,即将开口的刹那,金锁抬起眼眸,声音清晰而坚定地吐出两个字:
“猜谜。”
整个场面瞬间一静。
老邱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妙啊!妙极了!姑娘真乃神思!正是‘猜谜’二字!”
他激动地解释道:“大家听我道来!‘猜’字,左边是‘犬’旁,与狐狼猫狗同类,右边是‘青’色,不是黑、白、红、黄!‘谜’字,左边是‘言’旁,诗词论语皆言也,右边是‘迷’,对东西南北模糊!合起来正是‘猜谜’!这谜面本身就是谜底,自圆其说,确是短品妙文!绝了!”
经他一番解释,台下众人方才恍然大悟,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喝彩声!
“这位姑娘赢了!”
“心服口服!真是才女!”
“没想到最后胜出的竟是位姑娘!”
福尔康也从思索中回过神来,他看向金锁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叹与敬佩。他走上前几步,拱手道:“姑娘大才,尔康佩服!这‘猜谜’二字,解得精妙,在下心服口服。”
金锁压下心中种种,敛衽还礼,姿态优雅:“福公子过奖了,小女子不过是偶得侥幸罢了。”
老邱此时已亲自将那一百两银子的彩头用红布托着,送到了金锁面前:“恭喜姑娘!拔得头筹!这是您的彩银!”
金锁坦然接过,再次向老邱和台下众人道谢。她知道,今晚的目的已经达到。
她不仅赢得了彩头,更重要的是,她以一种极其漂亮的方式,在福尔康乃至众多京城文人面前,留下了惊才绝艳的第一印象。
月光如水,灯火阑珊。金锁感受着周围或羡慕或钦佩的目光,尤其是福尔康那探究而欣赏的视线,她知道,通往紫禁城的路,已经从这徽客楼前,悄然开启了一道缝隙。
接下来,便是如何将这道缝隙,撬动成一条通天大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