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锁双手接过那沉甸甸、足有一百两的银盘,入手便觉分量不轻。
周围投来的目光瞬间变得复杂起来,羡慕、嫉妒、探究,甚至隐隐夹杂着几丝不怀好意的窥伺。
她心中雪亮,所谓“怀璧其罪”,自己一个单身女子,携带如此巨款在这鱼龙混杂的京城行走,无异于稚子抱金过市,虽然她不怕,但也不想徒惹麻烦。这银子,此刻反倒成了烫手山芋。
电光火石间,她已有了决断。只见她并未将银子收起,反而上前一步,双手将银盘重新递还到掌柜老邱面前,脸上带着清浅而真诚的笑容。
老邱一愣,满脸不解:“姑娘,您这是……何意啊?这彩银是您凭真才实学赢得的,理应归您所有!”
金锁微微摇头,声音清越,足以让周围不少人都听得清楚:“邱掌柜,今日中秋佳节,花好月圆,本是阖家团圆、万民同乐之时。
小女子侥幸猜中灯谜,得此彩头,实属意外之喜。然而,钱财不过是身外之物,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她环视了一圈周围期待、好奇的众人,朗声道:“小女子愿将此百两纹银,尽数赠予徽客楼,恳请掌柜的用以置办酒水茶点,邀请今夜在场的诸位父老乡亲、才子佳人,共同畅饮,共享这佳节盛宴,也算全了这‘团圆’二字的美意,不知掌柜的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随即,便是如同潮水般涌来的喝彩与赞叹!
“好!姑娘高义!”
“不愧是才女,心胸更是宽广!”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说得好啊!”
老邱先是一怔,随即脸上露出肃然起敬的神色,他郑重地接过银盘,朝着金锁深深一揖:“姑娘心怀仁义,轻财重义,老邱佩服!我代徽客楼,也代今晚在场的诸位,谢过姑娘厚赠!”
他直起身,满面红光地朝着人群高声宣布:“大家都听到了!承蒙这位姑娘慷慨!今晚,我徽客楼所有酒水茶点,分文不取,大家伙儿尽管开怀畅饮,不醉不归!请!”
“好——!”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气氛瞬间达到了顶点。众人簇拥着,欢笑着涌入徽客楼,对金锁的赞美之词不绝于耳。
这一幕,自然也全然落在了福尔康眼中。
他心中的欣赏之情已然满溢,如此才情,如此气度,绝非寻常女子所能及。
他见金锁处理完银两之事,正欲随人流离开,便快步上前,拱手一礼,语气诚恳地邀请道:“姑娘才情气度,令人心折。不知可否赏脸,与在下及几位朋友到楼内雅间一叙?”
金锁心中暗喜,知道鱼儿已然上钩,但面上却故作几分犹豫,眼波流转间,带着恰到好处的矜持与思量。
她抬眼看了看尔康那真诚而期待的眼神,又瞥了一眼他身后几位同样气度不凡的同伴,终于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柔和:“福公子盛情相邀,小女子却之不恭。”
“姑娘请!”尔康面露喜色,侧身引路。
几人上了二楼,进入一间颇为雅致的包间。
为了避嫌,遵循“男女大防”的礼数,雅间的房门特意大敞着,既能保证谈话的相对私密,又不至惹人闲话。
落座后,小二奉上香茗。福尔康作为主人,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探究:“姑娘才思敏捷,学富五车,实在令我等钦佩。只是看姑娘面生,似乎并非京城人士?不知姑娘芳名,此番入京是游历还是……”
金锁端起茶杯,浅啜一口,姿态优雅,心中快速斟酌着言辞。
她放下茶杯,目光迎向尔康,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凝重:“福公子过奖了。小女子……确非京城人士。此次冒昧前来京城,实是因有要事在身,不得不来。”
尔康闻言,与弟弟尔泰及几位朋友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见金锁气质不俗,谈吐不凡,又听闻有“要事”,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了是否有什么冤屈或难处。
尔康自觉家世显赫,在京城颇有能量,若能帮上这位令人敬佩的姑娘,也是一桩美事。
他语气更加温和,带着安抚之意:“姑娘不必顾虑。在下福尔康,家父乃文华殿大学士福伦。这是舍弟尔泰,这几位也都是京城中有些颜面的朋友。姑娘若有什么难处,但说无妨,或许我等能略尽绵薄之力。”
金锁心中一定,知道时机已到。她脸上露出极其复杂的神色,似是犹豫,又似是挣扎,还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不安。
她微微垂下眼睑,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声音也压低了许多,带着一丝颤抖:“多谢福公子和诸位公子好意。只是……小女子此事,关系重大,不知……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着,她还刻意抬眼,不安地瞥了一眼敞开的房门外,仿佛生怕隔墙有耳。
她这副模样,更坐实了尔康等人关于“冤屈”的猜测,而且似乎还是棘手之事。
福尔康神色一凛,立刻对尔泰使了个眼色。福尔泰会意,起身走到门边,谨慎地朝外看了看,然后轻轻将房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嘈杂。
雅间内的气氛顿时变得严肃而凝重。
“姑娘,此处已无外人,但说无妨。”尔康沉声道,目光锐利而专注。
金锁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她抬起头,目光直视福尔康,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公子,几位公子,怕是……误会了。小女子并非有什么冤屈要申。我此番上京,是来……认亲的。”
“认亲?”尔康一愣。
“是。”金锁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却蕴含着石破天惊的力量,“小女子要认的,是当今天子!”
“什么?!”
“皇上?!”
尔康、尔泰以及在座的几位公子俱是浑身一震,脸上瞬间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福尔康更是瞳孔骤缩,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第一个冒出来的便是——难道皇上又在民间留下了一段风流债?眼前这位才貌双全的女子,莫非是……
她装作没看到几人的眼神,顿了顿,调整了一下呼吸,开始用一种带着追忆、悲伤而又无比清晰的语调,将那个尘封已久的故事娓娓道来:“小女子姓夏,名紫薇。家母……闺名夏雨荷,乃是山东济南人士,书香门第……”
她从母亲夏雨荷与当年还是宝亲王的弘历在济南大明湖畔的相遇、相知、相爱讲起,说到皇帝的承诺,说到母亲多年的等待与坚守,说到母亲临终前的遗命,让她带着信物上京寻父……
她的叙述条理清晰,情感真挚,将一个大家闺秀的痴情、一个帝王的风流、一个遗孤的辛酸与期盼,描绘得淋漓尽致。
雅间内鸦雀无声,只有金锁清婉的声音在回荡。福尔康等人听得心潮起伏,震惊不已。
他们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位女子,竟然是皇上流落在民间的血脉!是真正的金枝玉叶!
“……母亲临终前,将两件信物交予我,嘱我务必上京,面见皇上。”
金锁说着,从袖子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把精致的折扇。
福尔康等人立刻围拢过来仔细观看。他们都是见过世面、甚至有机会见到御用之物的人,只一眼,便看出那折扇的材质、工艺绝非民间所有,扇面上的题字和印章,更是隐隐透着皇家气派!
“这……这确是皇上御笔!”一位对书画颇有研究的公子低声惊呼。
福尔康的脸色变得无比严肃,他看向金锁的目光已经完全变了,从之前的欣赏、怜悯,变成了震惊、凝重,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
此事千真万确,关系重大!若处理不当,不仅关乎这位“格格”的安危,更可能引发朝堂震动!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问道:“夏……夏姑娘,此事确实非同小可。不知姑娘如今下榻何处?可有其他人知晓您的身份?”
金锁摇了摇头,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脆弱与后怕:“小女子孤身一人入京,不敢暴露身份,如今只暂居在前街的悦来客栈。此事……除了几位公子,再无他人知晓。”
福尔康闻言,心中稍定,同时也涌起一股强烈的责任感。他立刻做出了决断:“夏姑娘,此地不宜久留,客栈更是人多眼杂,极不安全。若姑娘信得过在下,不如即刻随我回学士府暂住。此事关系重大,我必须立刻禀明家父,由他老人家定夺,再寻合适时机向皇上禀明。您看如何?”
金锁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犹豫和感激,她微微福了一礼:“这……会不会太麻烦福公子和福大人了?”
“姑娘言重了!此事关乎皇嗣,关乎天家血脉,尔康责无旁贷!”福尔康语气坚定。
“既然如此……那小女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金锁终于点头,随即又道,“只是,我还有一些随身细软和母亲所留的其他遗物留在客栈,需要去取一下。”
“这是自然!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去客栈,接了姑娘的东西,然后直接回府!”福尔康雷厉风行,立刻安排。
一行人不再耽搁,迅速起身离开了徽客楼。
福尔康让尔泰和朋友们先回府报信并做准备,自己则亲自陪着金锁,朝着她之前落脚的悦来客栈快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