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渐起,卷着尘土和枯叶在北京城的大街小巷穿梭,寒意一日深过一日。
夏紫薇——如今大杂院里人人都唤作“金锁”的姑娘,裹紧了身上那件柳红找给她的、打着补丁的薄棉袄,站在院中,望着光秃秃的树枝和灰蒙蒙的天空,心头仿佛也压着一层厚重的阴云。
天气的转冷,对于依靠街头卖艺为生的柳青、柳红和小燕子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
往日里热闹的街口,如今行人稀疏,即便有人匆匆路过,也大多缩着脖子,将手揣在袖笼里,无心驻足观看他们的把式。
寒风呼啸中,柳青舞动的大刀带起的风声显得格外凄清,柳红翻跟头时扬起的尘土也很快被风吹散。
小燕子那套讨赏的吉祥话,声音再响亮,也仿佛被冻僵在了空气里,换来的打赏寥寥无几,常常连几个热乎乎的烧饼钱都凑不齐。
收入锐减,可大杂院里的开销却一点没少,反而因这凛冬的来临而急剧增加。破旧的窗户需要糊上新纸抵御寒风,老人和孩子需要更厚实的冬衣,哪怕只是里面多絮些旧棉絮。最重要的是粮食,那维系着十几口人性命的米缸,眼见着就以惊人的速度浅了下去。
以往日子虽清苦,掺着野菜的稀粥总能让人混个水饱。可如今,野外早已是一片枯黄,连最耐寒的荠菜、马齿苋也寻不到踪影。饥饿,如同冰冷的毒蛇,开始悄悄噬咬着每个人的胃和意志。
这天傍晚,灶上的锅里只飘着几粒可怜的米星,清汤寡水,映着一张张愁苦的脸。
宝丫头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粥,小声对身旁的小豆子说:“我肚子还是咕咕叫……”小豆子没说话,只是把碗底最后一口汤水舔了个干净。
柳红看着空了大半的米缸,又看了看蜷缩在角落里的老人和孩子,终于忍不住,拉着柳青走到院子的背风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虑和哽咽:“哥,该怎么办?这罐子里的粮食,最多……最多再撑三五天。冬天这么长,这么冷,没有吃的,没有厚衣裳,大家……大家可怎么熬过去啊!”
柳青紧锁着眉头,古铜色的脸庞在暮色中显得异常凝重。他习惯性地想拍拍胸脯,却发现胸口也因寒冷和忧虑而有些发紧。
他沉默了片刻,那双惯常沉稳的眼睛里也透出了一丝茫然,但很快又被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取代。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仿佛要将那份沉重吸入肺腑再独自承担。
“别怕,”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沉稳,“总会有办法的。实在不行……我去码头扛大包,去煤栈挑煤块!城里总有卖力气的地方!无论如何,我绝不会让大杂院的老老少少饿死、冻死在这个冬天!”
“哥!”柳红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心疼和不愿,“那都是什么活计?又苦又累,挣得还少,还要看人脸色……”
他们的对话,一字不落,清晰地传入了恰好走到门边的紫薇耳中。
她本是想到院子里透透气,驱散一些心中的憋闷,却不想听到了这样一番让她心如刀绞的对话。
“若不是因为自己……那笔沉重的医药费,那些因她而更加拮据的日子……”
这个念头如同毒藤般瞬间缠绕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呼吸都变得困难。她背靠着冰凉的土墙,眼泪无声地滑落,在冰冷的脸颊上瞬间变得冰凉。她一直都知道自己是拖累,却没想到,这份拖累,在这生死攸关的寒冬,竟显得如此致命。
她看着柳青那强撑起的坚强背影,看着柳红眼中隐忍的泪光,看着院子里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依旧懵懂无知的孩子们……
一种巨大的愧疚和无力感几乎要将她淹没。她不能再待下去了,不能再眼睁睁看着这些善良的人,因为她的存在而陷入更深的绝境。
深夜,当大杂院彻底陷入沉睡,只有寒风在窗外呜咽时,紫薇悄悄起身。她将自己那件稍微厚实一点的棉袄叠好,轻轻放在了宝丫头的枕边。
又将自己平日里省下来、藏在枕头下的几块几乎要碎掉的点心,小心地放在了厨房的空碗里。她最后环顾了一眼这个给予她短暂温暖和庇护的简陋地方,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然后,她咬紧牙关,毅然决然地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头扎进了外面刺骨的寒夜之中。
长路漫漫,寒风如刀。她不知道该去往何处,天地之大,似乎并无她的容身之所。
她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沿着冰冷的、空无一人的街道。脚上的旧布鞋很快就被雪水浸湿,寒冷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全身,冻得她四肢僵硬,牙齿打颤。
她知道自己是累赘后,这些日子本就吃得极少,身体早已虚弱不堪。
此刻在如此酷寒中行走,体力迅速透支。饥饿、寒冷、疲惫,还有那内心深处无处可逃的绝望,如同潮水般一阵阵袭来。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周围的景物都在旋转、扭曲……
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走到了哪里,她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双腿一软,整个人便如同断了线的木偶,重重地栽倒在冰冷的青石板路上,失去了所有知觉。
就在这时,阴沉了许久的天空,终于飘下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起初只是细碎的雪沫,很快便成了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洁白的、冰冷的雪花,一片片,无声地飘落,覆盖在房屋的黛瓦上,覆盖在光秃的枝桠上,也覆盖在那个倒在街角、一动不动的单薄身躯上。
雪花落在她苍白毫无血色的脸上,落在她紧闭的眼睫上,落在她破旧的衣衫上,很快便积了薄薄一层。
远远望去,她就像是被这无情天地随意丢弃的一件物品,静静地躺在那里,与周遭逐渐变白的街景融为一体。
天色渐亮,街上开始有了行人。裹着厚棉袄的人们行色匆匆,踩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有人看到了雪地里的她,脚步或许会微微一顿,投去一丝混杂着好奇、怜悯或许还有一丝厌恶的目光,但随即又更快地离开。偶尔有马车驶过,车夫呵斥着马匹,车轮碾过积雪,溅起的泥点落在她身旁。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在这座巨大的帝都,富贵与贫穷,生与死,有时只隔着一道墙,一条街。这样的场景,对于生活在底层的人们来说,早已是司空见惯的寻常。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又愿意去招惹一个来历不明、生死不知的“麻烦”呢?
大雪依旧无声地飘洒,试图用它的洁白掩盖世间一切的苦难与不公。
而那个名为“金锁”的女子,她的生命之火,仿佛也在这越积越厚的冰雪中,一点点地微弱下去,随时都可能彻底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