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漱芳斋,殿门紧闭,隔绝了外界的风雪与纷扰。金锁屏退了左右,只留自己独坐在窗边。
窗外,雪光映照着她沉静的面容,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此刻却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深沉算计与一丝难以掩饰的欣喜。
她轻轻摩挲着腕上刚刚由内务府紧急送来的、代表和硕公主身份的新制玉镯,触手温润。今日这场风波,结局远远超出了她最初的预期。
‘原本,只是想借皇后的名头压一压和嘉的气焰,让她知道我不是软柿子,以后不敢随意拿身份来欺辱我。
却万万没想到……皇阿玛竟然就在暗处!’ 金锁心中暗忖,这真可谓是意外之喜,也是险中求胜。
若当时没有及时发现那抹明黄,或者应对稍有差池,恐怕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他不仅出手重罚了和嘉,更是在对娘亲的愧疚之心驱使下,主动追封娘亲为妃,晋封我为和硕公主!’
这一步,简直是飞跃!从此,她不再是那个身份尴尬、需要靠“还珠”名头和新奇点子来固宠的义女,而是名正言顺的妃嫔之女,是享有亲王女俸禄、仪仗等同固伦公主的“和顺公主”!
这不仅仅是名分上的提升,更是实实在在的地位跃迁。
‘不管怎么样,身份提高总是好事!’ 她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抹真实的、带着些许嘲讽的笑意。
在这深宫之中,什么都是虚的,唯有握在手中的权力和地位才是最实在的。‘不说别的,就这待遇……怕是立刻就要翻上一番不止。
内务府那帮最会看人下菜碟的奴才,往后见到漱芳斋的人,怕是腰都要多弯几分。还有每月份例、衣食住行……这不香吗?’
这份由皇帝亲口赋予的尊荣,如同一道金光闪闪的护身符,将她牢牢地保护了起来。今日之后,除非是疯了,否则谁还敢轻易拿她的出身做文章?和嘉公主,就是最好的前车之鉴。
‘只是……’ 她眼中闪过一丝冷芒,‘和嘉和她背后的纯贵妃,怕是彻底恨上我了。往后的日子,须得更加小心才是。’
---
与漱芳斋的暗流涌动与隐晦喜悦截然不同,和嘉公主所居的宫殿内,此刻正是一片狼藉与压抑的风暴。
和嘉被宫女太监们战战兢兢地抬回寝宫,灌下安神汤后,没过多久便悠悠转醒。
意识回笼的瞬间,巨大的屈辱、愤怒和恐惧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她猛地从床榻上坐起,脑海中反复回响着皇阿玛那冰冷的斥责、严厉的惩罚,以及夏紫薇那张楚楚可怜却在她看来无比虚伪可憎的脸!
“啊——!”她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猛地将床边小几上摆放的一套官窑彩瓷茶具全部扫落在地!“噼里啪啦”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宫殿内格外刺耳,滚烫的茶水与碎片四溅。
“贱人!贱人!夏紫薇你这个下贱的狐媚子!你不得好死!”和嘉公主状若疯癫,赤着脚跳下床,对着空气疯狂地挥舞着手臂,口中不断吐出最恶毒的诅咒,姣好的面容因极致的怨恨而扭曲狰狞,“都是你!都是你害的!本公主绝不会放过你!”
她自出生以来,母妃是地位尊崇的纯贵妃,自己又是皇阿玛颇为宠爱的女儿,在这紫禁城里向来是横着走,何曾受过今日这般奇耻大辱?
禁足一年!罚俸一年!甚至……甚至可能被关到出嫁!这简直比杀了她还要难受!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突然冒出来的、低贱的私生女!
就在宫殿内宫女太监跪了一地,无人敢上前劝阻之时,殿门被猛地推开,纯贵妃带着一身寒气,脸色铁青地匆匆走了进来。
她显然已经得到了消息,一进来就看到满地的狼藉和女儿那副疯魔的样子。
“住口!”纯贵妃又惊又怒,厉喝一声,快步上前,一把死死捂住了和嘉公主的嘴,力道之大,让和嘉几乎喘不过气来。她环视四周,眼神冰冷如刀,“都给本宫滚出去!今日殿内发生的一切,谁敢泄露半个字,本宫拔了他的舌头!”
“嗻!”宫女太监们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紧紧关上了殿门。
“唔……额娘!”和嘉公主挣扎着,好不容易挣脱开纯贵妃的手,大口喘着气,眼泪混合着不甘汹涌而出,“额娘!您一定要为女儿做主啊!都怪夏紫薇那个贱人!她肯定是早就发现皇阿玛在附近了,所以才故意摆出那副楚楚可怜、任人欺凌的姿态!她是在做戏!是在陷害女儿!这才惹得皇阿玛如此震怒,一定是这样的!额娘,您要相信女儿啊!”
纯贵妃看着女儿这副涕泪交加、口不择言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气恼。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抓住和嘉的肩膀,迫使她冷静下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你闭嘴!还嫌闯的祸不够大吗?!‘贱人’这种话也是你能挂在嘴边的?若是传到皇上耳朵里,你以为仅仅是禁足罚俸就能了事吗?!”
她凤眸锐利地盯着女儿,“现在,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会去招惹那个和顺公主?前因后果,一字不漏地说清楚!”
和嘉被母亲的气势震慑,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诉说起来:“女儿……女儿只是……最近总是听额娘宫里的下人,还有……还有别宫的几位娘娘,私下里都在议论,说那个夏紫薇……哦不,和顺公主,多么善良,多么有才华,还心系百姓,捐钱赈灾……连皇阿玛和皇额娘都对她赞不绝口……女儿……女儿心里不服气……”
纯贵妃听得眉头紧锁:“所以,你就因为听了几句夸赞她的话,心里不忿,便主动去找她麻烦?!”
“女儿没有!”和嘉急忙辩解,眼神闪烁,“女儿……女儿起初真的没想怎么样!只是在宫道上碰巧遇见了她从倚梅园出来,她身边的宫女拿着几支梅花。
女儿……女儿只是觉得那梅花好看,随口说了一句让她割爱……谁知……谁知她竟然抬出皇额娘来压我,说那花是要献给皇额娘的!她当着那么多奴才的面拒绝我,让女儿下不来台,女儿一时气不过,才……才说了几句重话……”
她省略了自己如何先厉声呵斥对方宫女,如何命人动手,又如何先辱及对方母亲的具体污言秽语,只将自己塑造成一个被“不识抬举”的妹妹驳了面子而恼怒的姐姐。
纯贵妃是何等人物,在宫中沉浮多年,早已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
她看着女儿那闪烁其词、避重就轻的模样,心中已然明白了七八分。恐怕不是“说了几句重话”,而是极尽羞辱之能事,恰好又被皇上听了个正着!
她闭上眼,胸口一阵起伏。这个女儿,终究是被自己娇惯坏了,沉不住气,轻而易举就落入了别人的圈套。
那个夏紫薇……不,现在是和顺公主了,看来绝非善茬,心思深沉,懂得利用一切机会为自己谋利,甚至不惜将对手置于死地!
“蠢货!”纯贵妃睁开眼,恨铁不成钢地低斥一声,“你被人当枪使了,还在这里怨天尤人!她既然敢抬出皇后,你就该知道此事不可为!要么一笑置之显得你大度,要么就想更周全的法子!你却偏偏选了最蠢的一种,在人前与她争执,还口出恶言!如今圣心在她,你这不是自己往刀口上撞吗?!”
和嘉被母亲骂得愣住了,她从未见过额娘用如此严厉的眼神看她。“额娘……那……那女儿现在该怎么办?皇阿玛他……他会不会再也不喜欢女儿了?”
看着女儿那惶恐无助的样子,纯贵妃的心又软了下来。她将和嘉搂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只是眼神却望向窗外漱芳斋的方向,变得冰冷而锐利。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你这段时间,就给本宫老老实实在宫里待着,修身养性,好好反省!
至于那个和顺公主……”纯贵妃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森然,“来日方长。这后宫,从来就不是靠一时恩宠就能站稳脚跟的。咱们……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