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胡太医便提着药箱,跟着春梅匆匆赶到了漱芳斋。
他年约五旬,鬓角已见霜白,但步履依然稳健,神色从容,是太医院中资历最老、医术最精的几位太医之一,深得乾隆信任。
“老臣参见公主。”胡太医躬身行礼,声音平稳。
“胡太医不必多礼,快请起。”金锁抬手虚扶,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胡太医直起身,敏锐地察觉到殿内气氛的不同寻常。公主面色红润,气息平稳,并不像抱恙之人。他谨慎地问道:“不知公主召老臣前来,是何处不适?容老臣为公主请脉。”
金锁没有立刻伸出手腕,而是对春梅使了个眼色。春梅会意,将那个盛放耳饰的锦盒小心翼翼地捧到胡太医面前。
“胡太医,本公主身体无恙。今日请你来,是想让你帮忙看看此物。”金锁的声音压低了些。
胡太医心中疑惑,依言打开锦盒。当他的目光落在那对金光闪闪、镶嵌着珍珠翡翠的耳饰上时,初时还带着欣赏之色,这般精致的工艺,确是内务府的手笔。
然而,当他作为一名医者的本能促使他更仔细地观察时,他的脸色骤然变了。
他凑近了些,甚至从药箱中取出一枚放大镜,对着耳饰的连接处、特别是那个微小的凸起仔细查验。越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
最后,他甚至用银针极其小心地沾了一点凸起处刮下的微末,放在鼻下轻轻一嗅,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这竟是‘相思子’提炼的剧毒!”胡太医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他猛地抬头看向金锁,“公主!此物剧毒无比,若经由伤口入体,不出三日便会心肺衰竭而亡,且症状极似风寒内侵,难以察觉!不知…不知此物是从何而来?” 他的额角已然沁出冷汗。
金锁面色沉静,将耳饰的来历简要说了一遍:“…今日内务府送来,说是大婚佩戴之用,让本公主试戴。”
胡太医听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心中暗暗叫苦不迭。
内务府、公主大婚、剧毒…这分明是宫闱深处最阴私肮脏的算计!自己怎么就一脚踏进了这浑水里?知晓了这等秘辛,一个不慎,便是杀身之祸!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公主明鉴!老臣…老臣今日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说!求公主…”
“胡太医请起,”金锁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本公主既然找你来,便是信得过你的为人与医术。此事,本公主并不打算声张。”
胡太医战战兢兢地起身,心中稍安,但仍充满疑虑:“那公主之意是…”
金锁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她缓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繁盛的海棠,轻声道:“贼人既已出手,一次不成,必有第二次。与其整日提防,不如…引蛇出洞。”
她转过身,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只需胡太医配合,对外宣称本公主因筹备大婚,劳累过度,感染风寒,病情来势汹汹,连你也感到棘手。之后的事情,本公主自有安排。”
胡太医凝神细听,越听越是心惊,同时也对这位年轻公主的冷静与谋略感到佩服。此计虽险,却直指要害,若能成功,不仅能揪出幕后黑手,也能永绝后患。他沉吟片刻,终于下定决心,躬身道:“公主此计甚妙!老臣…定当全力配合!”
当日下午,一条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迅速传遍宫廷:和顺公主因连日操劳大婚事宜,感染风寒,一病不起!太医院院判胡太医亲自诊脉,却连连摇头,表示公主脉象浮紧,邪气内陷,病情颇为棘手,需静养观察。
消息传到养心殿,乾隆当即扔下朱笔,摆驾漱芳斋。
乾隆焦灼地在殿内踱步,连下数道口谕,命太医院倾尽全力,所需药材无论多珍贵,立即从库房支取。
皇后闻讯,更是心急如焚,立刻带着容嬷嬷和一大堆补品赶往漱芳斋。隔着帘幔看到女儿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的模样,皇后心疼得直掉眼泪,握着金锁的手久久不愿松开。
整个皇宫都因和顺公主突如其来的重病蒙上了一层阴影,各处都在窃窃私语,担忧着这位最得圣心的公主的安危。
然而,在这片愁云惨雾之中,却有一个人心中暗自窃喜,甚至可以说是心花怒放。
钟粹宫内,和嘉公主听到心腹宫女的禀报,手中的绣绷差点拿不稳。她强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笑声,挥退众人,独自在殿内来回走动,兴奋得脸颊泛红。
“病了?还病得很重?”她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恶毒而快意的光芒,“真是天助我也!看来那东西…果然起作用了!”
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因为兴奋而容光焕发的脸,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和顺啊和顺,你风光了这么久,也该到头了。福隆安那样的额驸,岂是你这种来历不明的人配得上的?等你一死,皇阿玛伤心之下,为了安抚富察家,说不定就会把我指婚给福隆安!到时候,我才是那个最风光、最令人羡慕的公主!”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凤冠霞帔、嫁给福隆安的情景,看到了众人羡慕嫉妒的目光,看到了金锁死后自己所能拥有的一切…
这种扭曲的快感让她决定再添一把火。她召来心腹,低声吩咐:“去,把咱们库房里那支百年老山参找出来,以本公主的名义给漱芳斋送去。记住,要表现得忧心忡忡,无比关切的样子。”
她要亲自去“探望”一下她那位“病重”的皇姐,亲眼确认她的惨状,更要在这场戏里,扮演好一个关心姐妹的好皇妹角色。
她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等金锁“病逝”后,该如何在皇阿玛面前表现得更加伤心欲绝,从而博取更多的怜爱和…可能的好处。
夜色渐深,漱芳斋内依旧灯火通明,但气氛却异常凝重。而钟粹宫的和嘉,却怀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期待,等待着明天的到来,等待着去欣赏她一手导演的“杰作”。
她却不知道,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悄无声息地向她撒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