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亲的队伍如一条流光溢彩的长龙,在京城华灯初上的街道上行进,吹打乐声喜庆喧天,沿途百姓翘首围观,议论纷纷,无不赞叹天家婚礼的极致排场。
当队伍终于抵达十四阿哥府邸时,府门前早已是灯火辉煌,亮如白昼。鲜红的灯笼绵延悬挂,金色的“囍”字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侍卫林立,仆从如云,一派皇家气派。
因是十四阿哥大婚,各位皇子,无论兄长还是弟弟,无论是出于兄弟情谊、礼数规矩,还是暗中观察、维系表面和睦,几乎悉数到场。
太子胤礽高居主位,神情矜持;大阿哥胤禔亦露了面;三阿哥胤祉温文儒雅,与相邻之人谈笑风生;四阿哥胤禛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独坐一隅,目光深沉;八阿哥胤禩、九阿哥胤禟、十阿哥胤?聚在一处,言笑晏晏;十三阿哥胤祥与十四关系不错,更是忙前忙后帮忙张罗;连年纪尚小的十五、十六、十七、十八阿哥也都前来观礼凑热闹。皇子们齐聚,各具气度,俨然是皇室核心力量的集中展示。
皇子们既至,那些嗅觉灵敏的王公贵族、朝廷重臣们,又有谁敢怠慢?
纷纷携厚礼而至,一时间,十四阿哥府邸门前车马簇拥,冠盖云集,贺喜之声不绝于耳,府内更是人声鼎沸,觥筹交错,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戏台上锣鼓喧天唱着吉祥戏文,好一派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极盛热闹景象。
这热闹背后,是权力场中人情的交织,也是对未来格局的无声观望。
“新娘子到——!”
随着司仪官一声高亢悠长的唱喏,满堂的喧哗稍稍静了一瞬,所有宾客的目光,无论带着祝福、好奇、审视还是别的什么情绪,齐刷刷地投向了大门方向。
只见一身大红吉服、盖着龙凤盖头的若曦,在左右两位嬷嬷的稳稳搀扶下,缓步踏入正堂。她身姿挺拔,步伐沉稳,虽看不见面容,但那通身的沉静气度与华贵仪态,已先声夺人。十四阿哥胤禵早已候在一旁,同样身着喜服,俊朗的脸上带着难得的郑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在礼官的指引和众人的注视下,两人依照皇家大婚的繁复礼仪,一丝不苟地行礼。每一次叩拜,每一次转身,都仿佛经过千百次的演练,庄重而完美。
礼成后,若曦便被嬷嬷和女官们簇拥着,送往早已布置妥当的婚房(洞房)。
按照习俗,几位已成婚的福晋,如太子妃、三福晋、四福晋、七福晋若兰、八福晋明慧,十福晋明玉等,也笑吟吟地一同前往,名为“送嫁”、“暖房”,实则也有相看新妇、提点规矩之意。
婚房内,红烛高烧,锦帐绣帷,处处透着喜庆与奢华。若曦端坐在铺着百子千孙被的喜床上,盖头依旧遮面。
几位福晋进了房,气氛便活络起来。三福晋董鄂氏性子爽利,率先笑着打趣:“十四弟,还愣着干什么?快让我们瞧瞧新弟妹的花容月貌啊!听说弟妹可是位难得的美人儿呢!”
“三嫂……”胤禵被这么一打趣,耳根微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静坐的红色身影。
其他几位福晋也纷纷含笑附和,八福晋明慧笑容端庄,目光在若曦身上轻轻掠过;四福晋那拉氏安静地站在一旁;太子妃瓜尔佳氏则保持着储君正妃的得体微笑。若兰站在稍后位置,眼中满是关切。
在一片善意(或表面善意)的催促声中,胤禵从嬷嬷捧着的托盘上,取过那柄象征“称心如意”的玉如意。他定了定神,走到若曦面前,轻轻吸了口气,用如意的一端,缓缓挑起了那方厚重的盖头。
盖头翩然滑落。
烛光映照下,一张精心妆点过的容颜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众人眼前。
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鼻梁秀挺,朱唇点绛。大婚的盛妆让她本就清丽的五官更添明艳,钿子上的珠光宝气映得她肌肤胜雪。
她微微垂眸,长睫如蝶翼轻覆,随即抬起眼,目光沉静而温和地扫过众人,唇边漾开一抹恰到好处的、端庄又不失柔和的浅笑。
这一笑,仿佛春雪初融,月华流转,美得不仅在于皮相,更在于那份经过世家严格教养、又在命运波澜中淬炼出的沉静气度,端庄大气,恍若神妃仙子,不似凡尘中人。
“哇——!” 年纪最小的十八阿哥胤祄到底童言无忌,看得呆住,忍不住惊呼出声,“好美啊!十四哥的福晋像画上的天仙一样!” 童稚的赞叹在寂静的新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引来一阵善意的低笑。
然而,这惊人的美貌落在不同人眼中,却激起了迥异的心思。
太子胤礽不知何时也已来到新房门口附近,恰好目睹盖头揭起这一幕。
他素来喜爱美色,宫中姬妾无数,此刻眼中也不由自主地闪过一瞬间的惊艳与痴迷,甚至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悔与占有欲——如此绝色,当初殿选时自己怎么就没多留意,竟让老十四得了去?
他掩饰得极快,立刻恢复了储君应有的雍容姿态,但那刹那的失态,并未逃过某些有心人的眼睛。
三阿哥胤祉眼中是纯粹的欣赏,如同观赏一件精美的艺术品。四阿哥胤禛依旧面无表情,眼神深不见底,无人能窥探其内心丝毫波动。
八阿哥笑容温和,九阿哥眼神微动,十阿哥则咧着嘴单纯地为十四弟高兴。
若曦虽微垂着眼,但感知敏锐。太子那一瞬间黏腻而充满欲念的目光,虽迅速收敛,却如同冰冷的蛇信掠过皮肤,让她心底陡然升起一股强烈的厌恶与警惕。她面上笑容未变,指尖却在宽大的袖中微微收紧。
这时,太子妃瓜尔佳氏恰到好处地站了出来,她温婉地笑着,声音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好了好了,新娘子也见了,礼也成了。十四弟妹忙了一天,想必也累坏了。咱们这些做嫂子、姐姐的,也该让人家小两口说说话了。大家都先出去吧,宴席上还热闹着呢。” 她一番话合情合理,既体现了作为嫂子的体贴,也顺势驱散了房内略显复杂的氛围。
众福晋和皇子们闻言,纷纷笑着道喜,陆续退了出去。若兰走在最后,忍不住回头深深看了妹妹一眼,眼中满是询问与担忧。
若曦对上姐姐的目光,极快地、几不可察地眨了眨眼,唇角笑意微深,传递出“我很好,别担心”的讯息。若兰这才稍稍安心,随着众人离去。
喧嚣如潮水般退去,纷繁复杂的目光也被隔绝在门外。转眼间,偌大华丽的新房内,只剩下穿着同样大红喜服的胤禵和若曦两人,以及那对燃烧得正旺、噼啪作响的龙凤喜烛。
骤然降临的安静,与方才外间的喧闹形成了巨大反差,几乎能听到彼此细微的呼吸声。空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着一种无声的、令人心头发紧的静谧,以及挥之不去的尴尬。
胤禵站在原地,看着几步外端坐床沿的若曦。卸去了众人目光的包裹,她似乎更显沉静,烛光在她完美的侧颜上投下柔和的光影,美得不真实。
他并非没有见过美人,但如此近距离、如此身份地相对,还是平生第一次。他想说些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却发现平日还算伶俐的口舌此刻有些打结。
说“今日辛苦你了”?似乎太客套生疏。说“你……很美”?又觉轻浮唐突。额娘的叮嘱、对未来的模糊想象、还有一丝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陌生情愫交织在一起,让他一时不知如何开口,手脚都有些不知该往哪里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