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银杏叶开始泛黄,金灿灿地铺满了宫道。乾清宫里却是一如既往的肃穆,龙涎香的青烟在殿内袅袅升起,仿佛时间在这里凝固。
康熙靠在龙椅上,手中握着一份奏折,目光却并未落在字迹上。他微微闭着眼,花白的眉毛低垂,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看不出情绪,只有眉宇间一道深深的褶皱,泄露了这位年过六旬帝王的疲惫。
“老四和老十四,都在干什么?”康熙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在大殿里回荡。
殿角阴影处,一个身着黑衣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显现,单膝跪地:“回皇上,四爷在京郊庄子上种菜,已连续七日未出庄门。十四爷则带着十四福晋和阿哥格格们去了清漪园避暑,每日游湖钓鱼,赏荷作诗。”
“种菜?避暑?”康熙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倒是一个比一个会藏。”
他摆了摆手,暗卫如烟雾般退去,重新隐入阴影。殿内又恢复了寂静,只有更漏滴答,声声催人。
康熙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八阿哥倒台后,朝堂上的风向变得微妙起来。
那些曾经依附八爷党的大臣们,如今像无头苍蝇般四处寻找新主。可最该出手招揽的两个——老四和老十四——却一个比一个沉得住气。
老四在庄子上种菜。康熙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四儿子穿着粗布衣裳,挽着袖子,在田间地头忙活,脸上没什么表情,动作却一丝不苟。这孩子从小就这样,做什么事都认真得近乎执拗。
老十四在清漪园避暑。带着妻儿,游山玩水,倒真像个富贵闲人。
可康熙知道,这个儿子从来不是真的闲——西北两年征战,军功赫赫,若不是真有心避嫌,何至于此?
“将暗卫对四爷和十四爷的调查结果,都拿出来。”康熙吩咐。
李德全躬身应诺,不多时,捧来两只紫檀木匣,轻轻放在御案上。匣子没上锁,康熙随手打开其中一个。
第一份是四阿哥胤禛的。
纸张厚厚一叠,字迹工整,记录详尽。康熙一页页翻看,眼神越来越深。
隆科多,九门提督,手握京城兵权。这些年与四阿哥往来密切,虽未明目张胆结党,可暗中的银钱往来、人情走动,一桩桩一件件,都逃不过暗卫的眼睛。
年羹尧,四川巡抚此人曾是十四西征时掌管后勤粮草,却与四阿哥走的很近。
还有邬思道,那个瘸腿的绍兴师爷。看似只是个落魄文人,可暗卫查到他与四阿哥书房密谈的次数,近三个月就有十七次之多。谈什么?无非是朝局,是人心,是……那个位置。
康熙放下这份档案,面上无波,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老四啊老四,你倒是真能忍。这些年装出一副不理政事的样子,背地里却已将手伸到了兵权、京防、地方大员。隆科多、年羹尧,一文一武,一个守京,一个镇边,布局之精,谋划之远,让人心惊。
他翻开第二只木匣。
十四阿哥胤禵的档案,薄了许多。
前面几页是寻常记录:何时入宫请安,何时与哪位大臣偶遇,说了些什么话。大多是些家常闲谈,偶有涉及朝政,也是点到即止,绝不多言。
再往后翻,是十四福晋马尔泰氏的部分。
看到这里,康熙的眉头微微挑起。
暗卫对若曦的调查,详细得令人吃惊。
博古斋,京城三大古玩店之一,分号开到了南京、苏州、杭州。暗卫查了三层关系,才找到真正的东家——一个名叫吴文忠的老仆,原是马尔泰家的旧部。可再往下查,吴文忠每月都会去一趟恂郡王府,见的人不是十四爷,而是十四福晋身边的侍画。
奶茶铺子,这新鲜玩意儿从京城火遍大江南北。暗卫顺着生意网查下去,发现各地分号的掌柜,竟大多与当年西北军中的老兵有关。而这些老兵,又都受过马尔泰将军的恩惠。
火锅店、酒楼、美妆铺子、钱庄……林林总总二十多家产业,遍布全国十三省。表面上看毫无关联,可暗卫细细梳理,发现所有生意的最终收益,都会通过复杂的渠道,汇入京郊三个不显眼的庄子。而这三个庄子,地契上的名字,都是十四福晋的陪嫁嬷嬷。
康熙放下档案,久久不语。
殿内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李德全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他伺候皇上四十多年,太清楚这种沉默意味着什么——那是帝王在权衡,在算计,在下一盘大棋。
“好一个马尔泰氏。”良久,康熙缓缓开口,声音里竟带着一丝欣赏,“不声不响,竟有这般手段。”
他想起那个总是一脸沉静的儿媳妇。每次进宫请安,话不多,礼数却周全;德妃病了,她亲自炖汤送药;孩子们教养得极好,聪明却不张扬。从前只觉得是个贤惠的,如今看来,何止贤惠?
更难得的是,这份产业,十四似乎并不知情。暗卫的记录里,十四爷从未过问过这些生意,账目、人事、银钱往来,全是十四福晋一手打理。
这意味着什么?
康熙站起身,踱到窗前。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面投出菱形的光斑。窗外,银杏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如金雨纷飞。
“李德全。”康熙忽然开口。
“奴才在。”
“你说,如今这大清,是真的盛世吗?”
问题来得突然,李德全心头一跳,连忙躬身:“皇上励精图治,四海升平,自然是盛世。”
“四海升平?”康熙笑了,那笑声里却没什么温度,“是啊,表面上看,是太平盛世。万国来朝,百姓安乐,史书上会写‘康熙盛世’,后世子孙会以为,朕留下的是个金瓯无缺的江山。”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可你知道,国库里还有多少银子吗?”
李德全不敢答。
“去年黄河水患,赈灾银两拨下去,层层盘剥,到灾民手里还剩多少?”康熙的声音越来越冷——这些,史书上会写吗?”
他走回御案前,手指重重按在那两份档案上:“盛世?不过是粉饰太平罢了。内里早就是个烂摊子了。”
这话说得重,李德全“扑通”跪下:“皇上息怒!”
康熙摆摆手,示意他出去。老人重新坐回龙椅,整个人仿佛又老了几岁。
“前几年,他更看好老四。”撅的“他有能力,有手段,肯干事。这个烂摊子,需要个能下狠手的人来收拾。”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可老四太严苛,太狠。隆科多、年羹尧那些人,现在对他忠心耿耿,可将来呢?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老四做得出来。若是他继位,朕的这些儿子们……怕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殿内静得可怕。
“十四倒是个好选择。”康熙的目光落在第二份档案上,“宽厚,仁孝,打仗是一把好手,治军也严。更重要的是——”
他想起木兰围场上,十四为十三阿哥求情时的模样;想起弘瑞说“民为重,君为轻”时的眼神;想起暗卫报告中,十四府里那些温馨平常的日子。
“他有人情味。”康熙觉得“知道疼老婆孩子,知道顾念兄弟情分。这样的人,狠不到哪里去。”
可随即,他又摇了摇头:“但这个烂摊子,光有人情味不够。还得能下得去手,镇得住场子。”
目光在两只木匣间游移,康熙的眉头越皱越紧。选老四,江山能整顿,手足恐难全;选十四,兄弟或可保,朝局恐生变。
这是个两难的选择。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御案一角——那里压着一份奏章,是今晨刚送来的,关于黄河水患需要赈灾的急报。因国库空虚,赈灾款项迟迟拨不下去,河南巡抚连上了三道折子。
康熙盯着那份奏章,看了很久很久。
忽然,他眼中精光一闪。
“李德全。”
“奴才在。”
“传旨。”康熙坐直身子,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黄河水患,赈灾事宜,交由恂郡王胤禵全权负责。限一月之内,筹足三十万两赈灾银,解送往河南。”
李德全一愣:“皇上,这……三十万两,国库一时恐怕……”
“朕知道国库没有。”康熙打断他,唇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所以,让他自己想办法。”
旨意很快拟好,用了印。李德全捧着圣旨退下时,心中满是疑惑——让恂郡王筹三十万两?这怎么可能?
殿内又只剩康熙一人。
老人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平稳,仿佛在下一盘早已谋划好的棋。
“十四啊十四。”他喃喃自语,“让朕看看,你是真有治国之才,还是只会纸上谈兵。”
“也让朕看看,你那个聪明的福晋,会不会帮你。”
窗外的银杏叶,又落了一片。金黄色的叶子在秋风中打着旋,飘飘悠悠,最终落在乾清宫前的汉白玉阶上,寂然无声。
而一场关于江山、关于储位、关于父子兄弟的终极考验,就此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