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还未完全驱散瓦尔帕莱索港湾的薄雾,位于“快乐山”边缘的米黄色建筑群已经苏醒。院子里,周嫂正指挥着几个妇女将最后一批水囊灌满、干粮(硬面包、肉干、烤土豆)打包。这些是朱琳和先遣队未来几天的命脉。
另一边,刘军、秦川、陈乾、水生、石头五人,正小心翼翼地检查着几件昨晚从仓库悄悄运回来的“新家伙”。地质锤、罗盘、还有几个他们叫不上名字、但看起来结构精密的金属仪器,都带着一种冷硬而可靠的气质。最让他们兴奋又敬畏的,是停在院子外巷子里的那辆“铁家伙”——一辆深绿色、轮胎宽大、车头方正、后面带着敞篷货斗的内燃机卡车。这玩意儿,他们只在港口见过洋人开过,没想到朱琳姐(朱姑娘)居然也能弄来,而且据说她还会开!
朱琳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和物资清单,确认无误。她穿着便于行动的深色粗布衣裤,脚上是结实的皮靴,头发利落地在脑后绾成一个髻,腰间挂着一个皮质挎包(里面是地图、指南针、少量应急药品和她的毛瑟手枪),整个人显得干练而锐利。
“娘亲……”李燕拉着她的衣角,大眼睛里满是不舍。
朱琳蹲下身,抱了抱她:“燕儿乖,在家听周姨的话,帮周姨做点力所能及的事。娘亲很快就回来,给你带沙漠里好看的石头。”
“嗯!”李燕用力点头,把眼泪憋回去,“娘亲要小心,早点回来。”
“一定。”
朱琳起身,目光扫过整装待发的刘军五人,又看向院子里送行的周嫂和其他人:“家里就交给你们了。保持警惕,关好门户,非必要不外出。等我们消息。”
“朱姑娘放心!”周嫂郑重道。
“出发!”
朱琳拉开车门,跳上驾驶座。刘军坐在副驾驶,秦川四人带着装备和物资爬上了后面的货斗。引擎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在周围邻居好奇又略带畏惧的目光中,这辆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卡车,缓缓驶离了富人区,向着北方,朝着那片地图上标注为褐黄色、代表干旱与未知的阿塔卡马沙漠边缘驶去。
起初的道路还算平坦,是连接港口与内陆矿区的土路,偶有马车和行人。但随着卡车不断向北,绿色渐渐褪去,植被变得稀疏低矮,土地呈现出灰黄的颜色,空气也干燥起来。
当真正的沙漠边缘出现在视野中时,车上的年轻人们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由沙砾、碎石和偶尔裸露的深色岩层构成的荒原,在烈日下蒸腾着扭曲的热浪,寂静、空旷得令人心悸。没有树木,没有河流,只有远处地平线上起伏的、光秃秃的山峦轮廓。
卡车停了下来。前方已经没有明显的路,只有被风塑造成各种形状的沙地和碎石坡。
朱琳跳下车,从挎包里拿出地图和指南针,又举起一个望远镜(系统设备包里的)仔细观察前方地形。烈日灼烤着她的皮肤,干燥的风卷着细沙打在脸上,微微刺痛。
“刘军,秦川,你们跟我来。水生,石头,陈乾,你们留在车上警戒,注意节约用水。”朱琳吩咐道。
她带着刘军和秦川,徒步向前探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松软的沙地或坚硬的砾石上,每走一段就停下来,用罗盘定位,在地图上做标记,观察地面的坚硬程度和坡度。寻找相对坚实、起伏较小、能够通行卡车的路径。
“朱琳姐,这地方……真能挖出矿来?”秦川抹了把汗,看着眼前毫无生机的景象,忍不住小声问道。
“能。”朱琳的回答简短而肯定,目光依旧锐利地搜索着前方,“矿藏在地下,不在地表。越是这种看起来荒凉的地方,地下宝藏可能越丰富。记住我们圈定的区域,根据地质图判断,那里有形成大型矿床的条件。”
走了大约两公里,朱琳找到了一条相对可行的“路”——那是一道古老的、已经干涸的河床边缘,地表比较坚硬,坡度缓和,蜿蜒通向沙漠深处,大致方向符合他们的目标。
返回卡车,朱琳再次发动引擎。这一次,驾驶变得异常艰难。她必须全神贯注,紧握方向盘,控制车速,躲避较大的石块和松软的沙坑。卡车在颠簸中轰鸣前进,卷起漫天尘土。货斗里的秦川等人紧紧抓住护栏,被颠得七荤八素,但没人抱怨,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这片仿佛没有尽头的荒原。
夜幕降临时,他们才抵达第一个预定勘探区域的边缘。气温骤降,寒冷刺骨,与白天的酷热形成鲜明对比。众人挤在卡车货斗里,裹着厚厚的毯子,就着冷水啃干粮。星空低垂,璀璨得不可思议,但也映衬得这片沙漠更加孤寂苍凉。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勘探工作正式开始。朱琳向刘军等人讲解了设备的基本使用方法。手持式冲击钻(需要人力操作,但效率远高于普通镐头)用来在岩层上取样;罗盘和简易测量仪确定方位和地形;破碎机处理较大的矿石样本……
工作枯燥而辛苦。在烈日下挥动钻杆,敲击岩石,收集可能含有矿物的碎石,用放大镜初步观察。汗水很快湿透又烤干,留下白色的盐渍。嘴唇干裂,水需要严格控制饮用。
但到了下午,当陈乾用地质锤敲开一块深灰色、带有明显绿色锈蚀(孔雀石)和金属光泽的岩石时,所有人都激动地围了上来。
“朱琳姐!你看这个!”陈乾的声音带着颤抖。
朱琳接过石头,仔细查看,又用随身的小刀刮下一点粉末观察,眼中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和一丝兴奋的光芒:“是铜矿的氧化带矿物……品位看起来不低。继续在这个方向加密取样!”
希望像火星一样,点燃了所有人的疲惫。接下来的工作更加卖力。到第三天结束时,他们已经在三个主要目标区域都取得了含有铜矿物的岩石样本,初步证实了这片看似死寂的沙漠地下,确实蕴藏着丰富的铜矿资源。
然而,兴奋过后,一个更加现实和艰巨的问题,如同冰冷的巨石,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第四天清晨,朱琳召集大家坐在卡车阴影下开会。她摊开地图,上面已经标记了他们初步确认的矿化带。
“矿,我们找到了。”朱琳的声音平静,却透着凝重,“接下来的问题,是怎么把它变成我们能用的财富。”
她指向地图上他们来时那条曲折的“路”,又指向遥远的瓦尔帕莱索:“我们用了将近三天时间,才从最近的补给点(一个小镇)开车到这里。这还是在有这辆车,并且我提前探路的情况下。如果没有车,靠人力和畜力,时间至少要翻倍,而且运力极其有限。”
“我们要开采,就需要设备、炸药、燃料、大量的生活物资,还有开采出来的矿石要运出去卖。”她顿了顿,“所以,我们面临的第一个,也是最迫切的难题是——修路。一条能从补给点,尽可能平直、坚固地通到矿区附近的路。”
“修路?”刘军皱紧眉头,“朱琳姐,这可……这沙漠里修路,得用多少人?多少材料?水泥、石子……我们从哪儿弄?”
“而且这里缺水,”秦川补充道,“拌和水泥需要水,工人也需要大量水。”
“还有时间,”陈乾低声道,“我们租的仓库只有一个月,现在已经过去好几天了。路修不好,设备运不进来,人也过不来……”
问题一个接一个,现实得令人窒息。刚刚因为发现矿藏而燃起的希望之火,似乎被这沙漠的干风吹得摇曳不定。
朱琳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眼前这些被风沙磨砺得脸庞粗糙、但眼神依旧坚定的年轻人。
“困难很多,我知道。”她缓缓开口,“但路,必须修。没有路,一切都是空谈。材料,我们去买,去想办法。人力,我们自己就是第一批。水,我们沿途寻找可能的水源,或者从更远的地方运输。时间紧,那就抓紧每一刻。”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土:“收拾东西,准备返程。回去后,我们需要更大的动员,更详细的计划。这条路,是我们通往未来的唯一通道,再难,也得把它凿出来!”
第五天傍晚,当那辆风尘仆仆的绿色卡车再次出现在“快乐山”那片米黄色建筑前时,院子里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李燕第一个冲出来,扑进刚刚跳下车的朱琳怀里。
“娘亲!你回来啦!”小脸在朱琳沾满沙尘的衣服上蹭着,全然不顾脏。
“回来了。”朱琳紧紧抱着女儿,感受着这份真实的温暖,连日来的疲惫仿佛消散了不少。
稍事休整,洗漱换衣后,当晚,在最大那间客厅里,煤油灯再次点亮。除了先遣队,周嫂和另外几位在后方负责的长者也参加了会议。
众人围坐,目光都聚焦在朱琳身上。
朱琳清了清有些沙哑的嗓子,开门见山:“各位,我这里有坏消息,也有好消息。大家想先听哪个?”
短暂的沉默后,秦川的二姨柳氏开口道:“朱琳妹子,先说说坏的吧。先把难处摆出来,咱们心里有个底,再听好的,也有个盼头。”这位历经磨难的中年妇人,话语中带着一种饱经沧桑的沉稳。
朱琳点点头,神色严肃:“坏消息是,我们要想在沙漠里把矿开起来,第一关,就是必须修一条路。一条从最近的补给小镇,通往矿区的、能让卡车通行的路。这意味着我们需要大量的水泥、砂石、人力,还有解决沙漠修路的特殊困难,比如缺水、风沙、酷热。这会是极其艰苦、耗时耗力的工程。”
客厅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和低声的议论。修路?在这人生地不熟、语言不通的异国他乡?还是沙漠里?这听起来简直像天方夜谭。
“那……好消息呢?”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忍不住问。
朱琳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这笑容冲淡了些许凝重:“好消息是,经过我们这几天的勘探,可以确认,我们圈定的那片沙漠地下,确实有铜矿,而且初步判断,储量很可能非常大!只要我们能克服困难,把路修通,把矿开出来,未来,我们所有人,包括我们的孩子,都再也不用颠沛流离,能在这里真正扎根,过上富足安稳的日子!”
铜矿!储量很大!
这两个词像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激起了巨大的波澜。刚刚因为“修路”而低落的情绪,瞬间被一种混合着震惊、狂喜和巨大憧憬的热浪取代。他们万里迢迢,历经生死,为的是什么?不就是寻找一个能活下去、甚至活得更好的希望吗?现在,希望就在那片沙漠下面!
“干!必须干!”刘军猛地站起来,脸红脖子粗,“不就是修路吗?咱们这么多人,有的是力气!当年逃难,什么苦没吃过?还能被一条路难倒?”
“对!修路!”
“有矿就有希望!再苦再累也值!”
“朱姑娘,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群情激奋,连周嫂和柳氏这些年纪大的,眼中也燃起了斗志。
朱琳抬手压下激动的声音:“好!既然大家决心已定,那我们就不浪费时间。明天一早,刘军、陈乾,你们带几个人,跟我去找乔伊斯先生,联系购买水泥、工具,招募一些有经验的当地劳工(必要时)。周嫂,柳姨,你们组织剩下的人,继续准备后勤物资,尤其是水囊、耐储存的食物、防暑的药品和衣物。秦川、水生、石头,你们带人再去仓库,把剩下的勘探设备和所有能用的工具清点准备好。”
“我们不仅要修路,还要在矿区附近建立第一个临时营地。这条路,就是我们安身立命的第一战!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是!”响亮的应和声,充满了破釜沉舟的勇气。
夜色渐深,但许多人激动得难以入睡,三三两两地低声讨论着。朱琳回到三楼房间,李燕已经睡着了,脸上还带着甜甜的笑意,大概梦到了娘亲回来。
朱琳坐在床边,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发,望向窗外瓦尔帕莱索港的点点灯火。
修路……这将是比穿越国境、跨越大洋更加艰难和具体的挑战。它考验的不再仅仅是勇气和生存意志,更是组织能力、资源获取能力和面对极端环境的韧性。
但她的目光,越过眼前的灯火,仿佛看到了北方那片月光下的沙海,和沙海之下沉默的宝藏。
路再难,也要修。因为路的尽头,是她承诺给李燕的“新家”,是身后这五百多人未来的基石,也是她心中那个更大胆的“火种”计划,得以实现的唯一通道。
第二天,朝阳升起时,朱琳带着刘军和陈乾,再次走向冯·斯乔伊斯的宅邸。这一次,她的目标明确——水泥,以及一切修建那条“希望之路”所需的物资。
沙漠的挑战,才刚刚开始。而他们的回应,将从一袋袋水泥、一车车砂石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