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城的天空，似乎比以往更加清朗了几分。洛水河畔的烟囱冒着稳定的白烟，兵工厂的机器声、训练场的口号声、建筑工地的夯土声，交织成一曲充满力量的交响。但在这一片看似蓬勃向好的景象之下，一场无声的风暴刚刚席卷而过，余波未平。
朱琳那果断的三枪，不仅击毙了潜伏在煤矿的毒蛇松本一郎，更如同一声惊雷，彻底炸醒了韩城每一个角落。全民反间谍行动，从一项由上而下的政令，真正变成了深入骨髓的自觉。
街头巷尾，茶余饭后，人们谈论的不再仅仅是家长里短和庄稼收成，多了几分警惕的眼神和压低的议论。“看见那个新来的货郎了吗？总打听电站那边的事……”“东头铁匠铺的学徒，前几天晚上鬼鬼祟祟出去，天亮才回……”任何一丝不寻常的迹象，都可能成为警惕的百姓们私下议论和最终举报的线索。
县府设立的举报箱前，时常有人影闪过。核实线索的民兵队和保卫部门人员，变得异常忙碌。朱琳兑现了承诺，凡是提供有效线索并最终帮助抓获间谍者，根据价值大小，给予粮食、布匹甚至银元的奖励。这极大地激发了普通百姓的参与热情。一些原本潜伏较深、伪装巧妙的日伪特务，在这种“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中，逐渐无所遁形。
短短数日内，又有几个隐藏在韩城外围、试图建立情报网或伺机破坏的间谍小组被连根拔起。有的是伪装成行商，在旅馆被抓；有的是冒充流亡学生，在夜校露出马脚；甚至有一个试图在集市水源投毒的两人小组，也被警觉的摊主和买菜大娘发现异常，及时举报抓获。
公开的宣判和枪决在城外举行，每一次都观者如堵。老百姓亲眼看到那些企图破坏他们家园的“鬼祟”被正法，既解恨，也更加明白了朱琳县长所说“全民皆兵、保卫家园”的份量。
刘军主导的内部清查，更是刮起了一阵猛烈的风暴。所有要害部门、工厂、矿区，从管理层到普通工人，一律重新登记审查。与之前孙县长、王二麻子等人有过密切往来，或者背景模糊、言行有疑点的人员，或被调离关键岗位接受进一步调查，或在确凿证据下被控制起来。一番雷厉风行的清洗过后，韩城核心部门的人员构成变得前所未有的纯净和可靠，忠诚与能力成为了最重要的标准。
县城街面上那些由日谍资金支持、或本身就是特务据点伪装的餐馆、商店、货栈，在一夜之间遭到了毁灭性打击。或是在深夜被民兵和保卫人员破门而入，人赃并获；或是察觉到风声不对，企图转移时被早已布控的暗哨截获。往日里看似正常的买卖幌子纷纷倒下，露出了下面狰狞的獠牙。老百姓们这才惊觉，原来危险离自己如此之近。
然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在县衙附近一条相对僻静的街上，有一家经营文房四宝兼代写书信的“墨韵斋”，看似清雅，实则正是土肥原贤二安插在韩城级别最高、也最隐秘的一个情报站，负责人是一名化名“陈掌柜”、实则军衔为大佐的老牌特务。
这位“陈掌柜”此刻正站在店铺二楼紧闭的窗户后，透过缝隙，脸色阴沉地看着街上比往日多了几分的肃杀气氛和不时走过的巡逻民兵。他手中捏着一份刚刚汇总的损失报告——多个外围小组被拔除，数名苦心经营多年的下线暴露或失联，连松本一郎那样的技术王牌也折戟沉沙。
“八嘎……这个朱琳……还有那些该死的支那刁民……”他低声咒骂，额头渗出冷汗。他深知，韩城的反间谍网络已经织得密不透风，自己这个点虽然位置关键、伪装极深，但恐怕也撑不了多久了。那套“全民举报”的邪门办法，简直让他的手下寸步难行。
他必须做出决断。
这天上午，他看到朱琳在几名随从护卫下，步履从容地从街口走过，前往县衙办公。阳光洒在她身上，那张沉静却带着无形威压的脸庞，让“陈掌柜”心头一凛。他知道，这个女人才是这一切的源头，是帝国在西北最大的障碍。
但他不敢动。距离太远，刺杀成功率低，且必然暴露。更重要的是，他嗅到了危险逼近的气息。
“不能再等了。”他转身，对肃立在一旁、同样神色紧张的手下（伪装成伙计）低声下令，“立刻准备！将所有重要文件、密码本、电台，全部装箱！我们的人，分批撤离！就现在！”
手下领命，立刻开始悄无声息地忙碌起来。店铺内依然静悄悄，仿佛只是在进行一次普通的盘点。
就在这时，楼下店铺门口，出现了一个佝偻着背、挎着个小篮子的老婆婆。她眯着高度近视的眼睛，努力辨认着县衙的方向，嘴里还念念叨叨：“得赶紧……得赶紧去告诉朱县长……那个‘墨韵斋’，不对劲……今早看到他们慌慌张张往后院搬箱子……”
她正是住在附近的一位孤寡老人，平日里靠给人缝补浆洗为生。她眼睛不好，但心细，而且对朱琳这个给穷苦人带来活路和尊严的女县长，打心眼里感激和信任。早上无意中瞥见“墨韵斋”后院的异常，尽管看不太清，但直觉告诉她有问题，便想着来县衙报告。
楼上的“陈掌柜”也看到了这个老婆婆，见她步履蹒跚地朝着县衙方向挪动，心中警铃大作！
“快！拦住那个老东西！”他对一个正要出门探查情况、会说陕西话的手下急道，“不要杀人！引开她就行！现在杀了人，我们谁都跑不掉！”
那个手下会意，立刻换上一副憨厚热情的表情，快步迎了上去，用流利的、带着本地口音的陕西话说道：“哎呀，老人家！您这是要去县衙啊？走这么急，当心脚下摔着！”
老婆婆耳朵还好使，听到熟悉的乡音，又感觉有人扶住了自己胳膊，心里一松，也没看清来人模样，就叨叨着：“是啊是啊，我要去报官……那个‘墨韵斋’，我看他们不对劲，好像在搬东西要跑……”
那鬼子特务一听，心中更是焦急，脸上却堆着笑：“哦哦，是这事啊！我正好也要去县衙那边办事，我扶着您，咱们慢点走，小心点。”说着，他巧妙地用身体挡住老婆婆的部分视线，带着她拐向了一条稍微绕远但僻静些的小巷，与县衙的方向偏开了些许，同时暗暗给楼上打了个“已拖住”的手势。
“陈掌柜”在楼上看到手下成功引开了老婆婆，长出了一口气，立刻挥手：“快！装车！从后门走！”
几辆早已准备好的、伪装成普通货运的马车和驴车，载着沉重的木箱和乔装改扮的“陈掌柜”及核心手下，悄无声息地从“墨韵斋”后院驶出，混入了街上逐渐增多的人流和车马之中，朝着城门方向快速而去。
等到那老婆婆被特务半扶半引、慢吞吞地终于“绕”到县衙门口，向守卫结结巴巴说明情况时，“墨韵斋”早已人去楼空。守卫不敢怠慢，立刻上报。等朱琳接到消息，派人前去搜查时，只见到一个被匆匆清理过、几乎没留下任何有价值线索的空铺子，以及后院凌乱的车辙印。
那个“热心”搀扶她的“老乡”，也早已不知去向。
老婆婆得知自己可能被骗，耽误了大事，又急又愧，老泪纵横。朱琳亲自安慰了她，并依然给了她奖励，表彰她的警惕性。但一条潜伏极深的大鱼，就这样在全民防谍的巨网收紧前，惊险地溜走了。
十公里外，一个不起眼的村庄里，“陈掌柜”和他的残部惊魂稍定。在一处秘密联络点安顿下来后，他立刻命令报务员开机，向北平发去了加密电报，详细报告了韩城近期严酷的反间谍态势、己方惨重损失以及被迫紧急撤离的情况。
北平，那处隐蔽的日特机关据点内。
土肥原贤二刚刚听取了一份关于华北其他地区渗透进展（同样不顺利）的汇报，心情本就烦躁。当他看到译电员送来的、来自韩城“墨韵斋”的紧急电报时，脸色瞬间由青转黑。
电报上的字句，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球生疼：多个小组覆灭、王牌技术员丧命、最高级别情报站被迫放弃、韩城已成“铁桶”……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指向那个女人——朱琳！还有她背后那套可恶的“全民防谍”！
“八嘎——！！！”
压抑已久的怒火如同火山般爆发！土肥原贤二猛地站起，一把将面前的桌子掀翻！桌上的茶杯、文件、墨水瓶哗啦啦摔了一地，墨水溅得到处都是！
“朱琳！死啦死啦滴！双枪老太婆！女战神！你们……你们全都得死！！”他如同一头受伤的困兽，在满地狼藉的房间里嘶声咆哮，额头青筋暴跳，面目狰狞，“毁了我多年的心血！杀了我最得力的部下！这个仇……我一定要报！我一定要把你们碎尸万段！！”
咆哮声在密闭的房间里回荡，充满了挫败、愤怒和刻骨的怨毒。然而，在这无能的狂怒背后，也透露出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惊惧——那个远在西北黄土高原上的女人和她所打造的“铁桶”韩城，已经成为他心头一根越来越难以拔除的尖刺。
而在韩城，朱琳站在“墨韵斋”空荡荡的店铺里，看着被清理得异常干净的现场，眉头微蹙。她知道，跑掉了一条大鱼。但她也相信，在韩城这片已经彻底动员起来、高度警惕的土地上，任何外来者，都将举步维艰。
“通知下去，加强各路口盘查，注意可疑车队。另外，”她对身边的刘军和陈乾说道，“我们的‘全民眼睛’，还得擦得更亮些。鬼子，不会死心的。”
阳光透过空窗，照进布满灰尘的店铺。一场更加隐蔽、也更加激烈的暗战，远未结束。但主动权，已然掌握在了觉醒的人民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