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的喧嚣渐渐散去,但“鲸鲨”首飞成功的振奋与自豪,却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在韩城每个人心中久久回荡。
朱琳兑现了承诺,丰厚的奖金和公开表彰,给予了黄文瀚、程大斌、李燕、小翠以及所有参与飞机制造的技术人员和工人最高的荣誉与实质回报。这些最早跟随她远赴智利、又在祖国最需要时毅然归来的核心人才,用智慧和汗水,为韩城、为这个民族,锻造出了第一把属于自己的“空中利剑”。
黄浩,这位在智利时便主持“卫士”越野车(仿朱琳提供的“猛士”概念)制造的机械专家,回国后因专门的汽车工厂尚在规划建设中,也被临时编入兵工厂团队,他的经验在战机复杂结构的制造和总装协调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如今,他也领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份奖励,黝黑的脸上笑容憨厚,动力更足。
李燕和小翠领导的“金融筹备小组”在庆功宴后并未休息,她们深知肩上的新担子同样重要。系统提供的印刷机图纸已被她们初步消化,正在与机械厂协调,准备挑选精干力量成立试制小组。同时,关于货币设计、银行规章制度的学习也在抓紧进行。司徒美堂老先生承诺的经济人才正在路上,她们必须打好前站。
而兵工厂内,灯火彻夜不熄。成功带来的不是松懈,而是更大的干劲和更高的目标。科研和技术人员们匆匆吃完周嫂、秦氏这些临时充当厨娘的妇女们准备的热饭热菜,便又一头扎回了车间或绘图板前。
“鲸鲨”的成功证明了设计路线的正确和工艺的可行,但首飞仅仅是开始。需要根据试飞数据进一步优化细节,需要加快后续飞机的制造速度,形成初步的战斗力,更需要为下一步的量产和技术迭代做准备。
石头难得有了一整晚的休息时间,他没有回宿舍,而是来到了兵工厂的精密仪器调试车间——他的对象凌燕工作的地方。凌燕也是当年智利华人青年中的一员,学习精密机械加工,性格文静却坚韧。在智利时,追求者不少,她却一个也没看上,直到回国后,与同样沉默踏实、却将全部热情投入飞行事业的石头渐渐走到了一起。
看到石头找来,凌燕有些惊喜,放下手中的千分尺,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还温热的饭盒:“给,知道你晚上肯定没好好吃饭,特意留的。”
石头接过饭盒,笨拙地说了声:“谢谢。”两人走到车间外的休息区,石头默默地吃着,凌燕就坐在旁边,借着车间透出的灯光,仔细地帮他整理了一下飞行夹克的衣领,轻声说:“今天飞得真棒。我在车间里听着声音,心都快跳出来了……以后,一定要更加小心。”
石头停下筷子,看着凌燕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和柔情,心中温暖,用力点了点头:“嗯,我会的。你也是,别总加班太晚。”
这时,黄浩巡检路过,看到这对小情侣,忍不住打趣:“哟,凌燕,可以啊!在智利的时候那么多小伙子追,你眼皮都不抬,原来是等着石头这块‘闷金’呢!”
凌燕脸一红,嗔道:“黄浩!去去去!我们是和朱琳姐、石头哥一起从湖南逃难出来的,经历过生死的!我……我早就答应过他了!”
黄浩哈哈一笑,识趣地走开了。战火纷飞的年代,能在共同的理想和奋斗中找到相知相守的伴侣,是莫大的幸运。
时间在忙碌与期盼中飞快流逝。得益于在智利就已开始储备的“玲珑一号”发动机(仿制p-51“野马”发动机技术)核心部件和成熟工艺,加上韩城日益熟练的飞机制造团队,仅仅十多天后,第二架“歼-1”战机,同时也是第一架双座教练型——“教-1”,在总装车间下线。这意味着韩城自主培训飞行员的体系,迈出了从理论到实践的关键一步。
与此同时,在兵工厂二期新建的、更加宽敞坚固的厂房里,另一项“重器”的攻关也取得了历史性突破。
以顾柏年、朱荣甲、朱式群等从奉天兵工厂抢救出来的老师傅为核心的炮械研发团队,在数名来自德国克虏伯公司(因与朱琳在智利有技术合作及材料交易)的技术顾问协助下,经过长达一年的艰苦努力,无数次计算、绘图、试制、失败、再改进,终于成功试制出了韩城、乃至中国自主设计制造的第一门155毫米大口径榴弹炮!
当那门炮身黝黑、结构复杂、透着冰冷杀气的巨炮完成最后组装,静静矗立在测试场时,所有参与其中的中德技术人员都激动不已。
在顾柏年简朴的办公室里,朱琳亲自向即将启程回国的德国顾问表达诚挚谢意。
朱琳真诚地说:“穆勒先生,你们的专业精神和无私帮助(当然是在合理报酬和互利基础上),我们铭记于心。一路顺风,期待再见。”
她指派陈乾带队,以最高规格礼遇和安全保障,护送这些德国技术人员前往西安,再从那里辗转回国。
送走德国客人,朱琳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又一件“镇国利器”雏形初现。然而,还没等她仔细了解火炮的详细测试计划,刘军派来的通信员就急匆匆找到了她。
“县长,刘团长让我立刻通知您,苏联方面派人来了,已经到了县衙,态度……不太好。刘团长正在应付,请您尽快回去。”
朱琳眼神一凝,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对顾柏年等人交代几句,便快步走出兵工厂,坐上吉普车,向县衙疾驰而去。该面对的,躲不掉。
县衙办公室内,气氛凝重。一个身材高大、穿着苏式军便装、留着浓密胡须的苏联代表,正昂着头,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以一种近乎训斥的语气对刘军说着什么。旁边还站着一名翻译和两名神情冷峻的随员。
看到朱琳进来,刘军明显松了口气,但脸色依旧严肃。那苏联代表也将倨傲的目光转向朱琳,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就是韩城的负责人,朱琳女士?”苏联代表语气生硬,省略了所有客套。
“我是韩城县长朱琳。请问阁下是?”朱琳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后坐下,姿态从容。
“我是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远东特别事务代表,伊万诺夫少校。”伊万诺夫报上名号,随即开门见山,“朱琳女士,我们注意到,你在韩城地区进行了大规模、超出常规的军事和工业建设,包括建造大型机场、生产军用飞机、甚至研发重型火炮。这些行为,严重破坏了本地区的战略平衡,对苏维埃联盟在远东的利益构成了潜在威胁!”
朱琳面色平静:“伊万诺夫少校,韩城是中国陕西省的一部分,我们在这里进行的一切建设,都是为了保卫中国的领土完整和人民安全,是中国的内政。我不知道这与贵国的远东利益有何冲突,更谈不上‘破坏平衡’。”
“内政?”伊万诺夫嗤笑一声,加重语气,“任何可能影响地区力量对比的行为,都不再是单纯的‘内政’!你们的技术来源可疑,发展速度异常,必须向苏维埃联盟进行全面报备,接受必要的‘指导’和监督!包括你们正在生产的飞机、火炮的技术参数、产量、部署计划,都必须透明!”
朱琳的眼神冷了下来:“少校先生,我想您可能搞错了几件事。第一,中国是一个主权独立的国家,韩城是中国不可分割的领土。第二,我们的技术发展和国防建设,不需要向任何外国政府报备,更不需要接受所谓的‘指导’。第三,透明与否,取决于我们自己的国家安全需要,而不是外国的要求。”
“你这是在对苏维埃联盟进行挑衅!”伊万诺夫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胡须因愤怒而抖动,“朱琳女士,不要以为你们搞出一点东西,就可以无视国际现实!你们的发展,必须符合苏维埃联盟设定的框架!否则,你们将面临严重的后果!”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刘军和几名警卫的手,都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朱琳缓缓站起身,毫不退缩地迎着伊万诺夫逼视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坚定:“伊万诺夫少校,我也提醒您。这里是中国。中国人民有权利选择自己的发展道路,有权利用自己的双手保卫家园。任何企图干涉中国内政、损害中国主权和利益的行为,都是我们坚决反对的!如果贵国所谓的‘框架’是指对中国指手画脚、颐指气使,那么,这个‘框架’,我们不接受!”
“你……!”伊万诺夫气得脸色发红,指着朱琳,一时语塞。他显然没料到,在这个偏僻的中国西北小城,一个看似年轻的女县长,态度竟如此强硬。
僵持了几秒,伊万诺夫狠狠一挥手:“好!很好!朱琳县长,你会为你今天的傲慢和无知付出代价的!我们走!”
说罢,他怒气冲冲地转身,带着随员和翻译,摔门而去。
朱琳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冷冷地吐出两个字:“不送。”
门外传来伊万诺夫压抑着怒火的俄语咒骂声和逐渐远去的沉重脚步声。
刘军走到朱琳身边,低声道:“琳,这下算是彻底得罪了。他们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朱琳收回目光,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片沉静:“该来的总会来。我们不可能在别人的施舍和框架下求生存、求发展。苏联也好,其他势力也罢,想让我们低头,除非我们自己先跪下。但我们的膝盖,只跪天地祖宗,不跪强权霸凌。”
她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韩城逐渐亮起的灯火:“加快我们的进度吧。‘鲸鲨’要尽快形成战斗力,火炮要尽快完成测试列装。只有我们自己足够强,才有资格跟任何人讲道理,谈条件。”
夜色渐深,韩城却无眠。刚刚试飞成功的喜悦,被远道而来的不速之客带来的阴云所笼罩。但朱琳知道,退缩没有出路,唯有握紧手中的剑,铸牢脚下的犁,才能在这风云激荡的时代,为身后这片土地和人民,闯出一条生路。
挑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