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隐星稀,秦岭深处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
洛水河上游一处僻静的河湾,老船公王老汉叼着旱烟,眯眼打量着岸上那群自称“韩城自卫军”的汉子。四五十号人,清一色灰布军装,背着行囊,枪械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长官,这阵子河道被水电站一拦,水面宽了不止一里。”王老汉慢悠悠地敲了敲烟袋,“你们这么多人,我这小船一趟顶多装十个,来回得四五趟。夜里行船风险大,得加钱。”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精壮汉子,口音带着点东北腔,笑容却有些生硬:“老伯放心,我们是奉刘军长命令执行秘密任务。过了河,功劳簿上少不了你一笔,赏钱双倍。”
王老汉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咧嘴露出一口黄牙:“成!那就上船吧。”
小船在漆黑的水面上悄无声息地往返。每接一趟,王老汉都低着头奋力摇橹,偶尔抬眼瞥一下船上那些沉默的“士兵”。第四趟时,一个年轻“士兵”腰间露出一截刀柄,借着月光,王老汉看清了刀柄末端那个小小的菊花纹饰——虽然被刻意磨花,但他见过。
最后一船人上岸时,已是子夜时分。那为首的汉子递过来两块银元:“老伯,今晚的事……”
“放心,老汉我嘴严实得很。”王老汉接过钱,笑呵呵地摆摆手,“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目送那群人消失在密林深处,王老汉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他快速将船摇到对岸一处芦苇荡,从船舱暗格里摸出个小竹筒,塞进岸边一棵老槐树的树洞里。做完这一切,他蹲在船头,重新点燃旱烟,望着下游隐约可见的水电站轮廓,喃喃道:“狗日的小鬼子,穿身皮就以为能蒙混过关?等着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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铝土矿区,依山而建的工棚灯火通明。
这里驻扎的是原东北军第六十七团残部整编成的韩城守备第三营,营长赵铁柱是参加过江桥抗战的老兵。虽然如今主要任务是护卫矿区,但赵铁柱从没放松过警惕,每晚亲自带班巡哨。
凌晨两点,矿区东侧山林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鸟鸣——那是暗哨发出的预警信号。
几乎同时,三声爆炸在矿场入口处响起!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敌袭!”赵铁柱从床上一跃而起,抓起墙上的冲锋枪就冲了出去,“一连守正面,二连从左侧包抄,三连上后山制高点!通讯兵,立即向军部报告!”
从睡梦中惊醒的士兵们迅速进入战斗位置。这些在东北和鬼子真刀真枪拼杀过的老兵,反应之快令人咋舌。当第一批十几个穿着韩城军服、却端着三八式步枪的“渗透者”试图冲进矿场时,迎接他们的是三挺捷克式轻机枪编织的火网。
“八嘎!他们的反应太快了!”密林中,特高课行动队长佐藤少佐咬牙切齿,“情报不是说这里只有民兵守卫吗?!”
“队长,这火力配置绝对是正规军!”副官低吼道,“我们暴露了!”
“执行第二方案!分散突围,能炸多少算多少!”佐藤拔出军刀,“为天皇陛下尽忠的时候到了!”
但他们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失败。矿场四周的山头上,突然亮起数十盏探照灯,将整个区域照得如同白昼。赵铁柱不仅防守严密,更在周边高地布置了隐蔽观察哨和火力点。这些鬼子兵刚一暴露,就陷入了交叉火力的死亡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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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军被急促的电话铃声惊醒时,朱琳也醒了过来。
“铝土矿遇袭?鬼子渗透进来了?”刘军脸色骤变,一边快速穿衣一边对着话筒吼道,“赵铁柱顶住了?好!传我命令:一、立即封锁洛水河沿岸所有渡口;二、电令张灵,带‘利刃’分队沿河向上游搜剿残敌;三、命令新兵一团、二团、三团立即集结,向事发区域开进!”
他挂断电话,回头看见朱琳已经坐起身,忙道:“琳,你继续休息,我去处理。”
“小心点。”朱琳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握了握他的手,“让新兵们见见血也好,但注意方式,别让他们白白牺牲。”
“我明白。”
刘军匆匆离开后,朱琳再无睡意。她披衣起身,走到窗前。县衙后院可以看到远处秦岭山峦的轮廓,此刻,那片黑暗中正闪烁着零星的火光和枪声。
“终究是不肯让我安生啊……”她抚摸着隆起的腹部,眼神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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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半,韩城新兵训练营。
刺耳的集合哨划破夜空。三个月前从周边各县招募的五千新兵,在教官的怒吼声中迅速列队。这些年轻人大多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但三个月的严苛训练已经让他们有了军人的模样。
新兵一团团长马大勇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声如洪钟:“弟兄们!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狗日的小鬼子摸到咱们家门口了!就在铝土矿那边!赵铁柱营长已经把他们打退了,现在残敌逃进了山里!”
台下鸦雀无声,五千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
“军长有令:新兵一团、二团、三团,全体进山搜剿!记住训练时教的:三人一组,交替掩护;遇敌先投弹,再冲锋;山洞窑口别傻乎乎往里冲,手榴弹招呼!”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洪亮:“这是你们第一次实战!怕不怕?”
“不怕!”五千人齐声怒吼。
“好!”马大勇抽出佩刀,“各连按预定作战区域,出发!”
夜色中,一支支队伍像溪流般涌入秦岭的群山。战士们头戴加装了矿灯的钢盔——这是朱琳的主意,利用矿区现有设备改造的简易夜战装备。灯光在密林中晃动,如同一条条游动的光龙。
刘军亲临前线指挥所,设立在铝土矿场的一个高地工事里。赵铁柱正汇报战况:“……击毙确认十一人,我方轻伤三人。敌人残余约三十人左右,分三股向东北、正北、西北三个方向逃窜。张灵队长的人已经咬上东北方向那股了。”
“新兵部队到位没有?”刘军举着望远镜观察着黑暗的山林。
“一团已经进入西北区,二团正北,三团做预备队并封锁河道。”参谋长答道。
“告诉马大勇他们,”刘军放下望远镜,“不急着一口吃掉。把这些鬼子当成活教材,让新兵们练练搜索、包围、攻坚。注意伤亡控制,每组必须配一名老兵带队。”
命令传达下去,一场规模空前的山地围剿战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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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岭的群山在颤抖。
不是夸张的形容——五万余人(含老兵部队)撒进方圆数十里的山区,那种动静是实实在在的。枪声、爆炸声、呐喊声、哨声、犬吠声(带了军犬)……从深夜持续到黎明,几乎没有间断。
新兵们起初有些紧张。但当他们在老兵带领下,第一次用手榴弹炸塌一个山洞,冲进去击毙两个负隅顽抗的鬼子时;当他们三人一组,在密林中追上一个落单的渗透者,用刺刀将其解决时;当他们发现自己的训练真的有用,真的能杀死敌人保护自己时——一种血性的、属于战士的自信开始在胸膛燃烧。
“二班!左边那个石缝!扔弹!”
“轰!”
硝烟未散,三个新兵就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冲了进去。头灯照亮了狭窄的空间,两个被炸伤的鬼子挣扎着想举枪,刺刀已经毫不留情地捅进了他们的胸膛。
“干得漂亮!”带队的老兵班长拍了拍一个新兵的肩膀,“手不抖了?”
那新兵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汗,咧嘴笑了:“班长,鬼子也是肉长的!”
类似的场景在各个山头重复。刘军的战术很明确:不急不躁,像梳子一样把整片山区梳理一遍。遇到可疑洞穴或掩体,先火力覆盖,再突击清剿。新兵们在实战中迅速成长,从最初的生涩到后来的娴熟配合,只用了半夜时间。
佐藤少佐带着最后十来个残兵,躲在一个天然岩洞里。听着外面漫山遍野的枪声和呐喊,这个老牌特工的心里第一次涌起绝望。
“队长,四面八方都是支那兵……我们被彻底包围了。”一个腿上中弹的士兵喘息着说。
岩洞外传来扩音器的喊话声,用的是日语:“里面的日军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投降,可保性命!重复,放下武器投降!”
“八嘎……”佐藤咬牙,“天皇的武士,绝不投降!”
但下一秒,洞口突然滚进来几个黑乎乎的东西。
“手榴弹!”
“轰!轰轰!”
爆炸的气浪在岩洞里回荡,碎石和硝烟弥漫。还没等鬼子们反应过来,七八个头戴矿灯、端着冲锋枪的身影已经冲了进来。灯光刺得他们睁不开眼,子弹如同暴风骤雨般倾泻。
佐藤最后看到的,是一个年轻的中国士兵冷漠的眼睛,和喷着火舌的枪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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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晨光洒在秦岭群山上,驱散了夜的阴霾。枪声早已停歇,只有零星的搜索小队还在做最后的清理。
刘军站在铝土矿场的高处,听着各团的战报汇总。
“报告军长:此次作战,共歼灭日军渗透部队四十六人,无一漏网。缴获三八式步枪三十九支、南部手枪七支、炸药一百二十公斤、电台一部。我方伤亡:阵亡两人,重伤五人,轻伤二十七人。其中新兵部队阵亡一人,重伤三人。”
刘军沉默了片刻:“阵亡将士,厚葬抚恤。新兵部队表现如何?”
参谋长脸上露出笑容:“出乎意料的好。尤其是最后清剿残敌时,几个新兵连队为了争抢主攻任务,差点打起来。马团长说,这群小子现在嗷嗷叫,问下次实战什么时候。”
“告诉他们,仗有得打。”刘军望向东方天际的朝霞,“但下次,我们要打出去,而不是在家门口防御。”
他转身下山,准备回去向朱琳汇报。经过矿区门口时,看到一群新兵正围着一辆缴获的鬼子电台叽叽喳喳讨论,脸上洋溢着初战告捷的兴奋和自豪。
刘军停下脚步,看了他们一会儿,嘴角微微上扬。
这些年轻人,三个月前还是农民、学徒、学生。现在,他们是战士,是保卫家园的利刃。昨夜的血与火,淬炼出了韩城未来的脊梁。
回到县衙时,朱琳已经起来了,正在院中慢慢散步。见他回来,她投来询问的目光。
“全歼,四十六个,一个没跑。”刘军简练地说,“新兵们表现很好。”
朱琳点点头,没有多问细节。她走到一株刚结花苞的梅树前,轻声道:“那个老船公,王老汉,要重赏。还有所有参与举报的百姓,都要表彰。”
“已经安排了。”刘军走到她身边,“琳,你该多休息。”
“睡不着了。”朱琳望着远处逐渐苏醒的韩城,“我在想,鬼子这次渗透失败,下次会用更隐蔽的方式。我们的全民防谍网络,要织得更密些。另外,新兵见了血,下一步就要加强班排战术协同训练。很快,他们就要面临更残酷的战斗了。”
刘军握住她的手:“一步一步来。有你在,有大家在,韩城垮不了。”
朝阳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芒洒满庭院。县衙外传来早市的喧闹声,百姓们开始了一天的生活。昨夜的血战仿佛从未发生,但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那些在秦岭山岭中经历了初战的新兵,那些在战斗中迅速成长起来的年轻面孔,将成为韩城未来最坚实的屏障。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