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周宁师长运输队的卡车引擎声由远及近。满载着弹药、武器补给的卡车驶入隐蔽的接收点，随车返回的还有一支小型维修回收队。
秦川与周宁简单而有力地互敬军礼。“副军长，重炮炮弹、各型子弹、备用枪管、火箭弹都送到了。损坏的武器可以就地回收，运回韩城兵工厂翻新或重造，节省时间。”周宁语速很快，时间紧迫。
“好！立刻组织交接！”秦川回头下令。阵地上顿时忙碌起来，战士们将打废了枪管的重机枪、卡壳严重的轻机枪、枪身变形或膛线磨损的步枪，从阵地上撤下，小心搬上空车。同时，领到崭新“中华一型”步枪、通用机枪和备用部件的战士们，脸上露出珍重的神色。火箭筒手们更是兴奋地搬运着新到的火箭弹，有了这些，鬼子的薄皮坦克威胁大减。
损坏的武器被迅速装车，它们将被运往距离最近的韩城兵工厂——那里有从奉天营救出的老师傅和朱琳规划建立的初步工业体系，可以快速回炉重造或修复。空中，偶尔有己方的“歼-1”战机编队呼啸掠过，提供着有限的空中掩护，确保这条脆弱的补给线。
周宁没有多做停留，交接完毕后，立即带着满载废铁的卡车队，在晨曦中掉头，再次潜入复杂的敌后交通网。
然而，补给带来的短暂振奋，很快被前方侦察兵传来的紧急情报打破。
“副军长！鬼子……鬼子押着好多老百姓上来了！就在前面！”
秦川等人疾步冲到前沿观察哨，举起望远镜。只见远处雪地上，黑压压一群人正踉跄前行，他们双手被反绑，许多人脚上还戴着镣铐，被长长的绳索串在一起，如同牲口般被驱赶。走在最前面的，赫然是那些曾被日军威逼利诱留在北平、后又被迫修路的所谓“良民”和部分真正无辜被裹挟的百姓。他们身后，是明晃晃的刺刀和日军凶狠的推搡与嚎叫。
“畜生！拿老百姓当肉盾！”石大山目眦欲裂，拳头捏得咯咯响。
张自忠将军脸色铁青，牙关紧咬：“倭寇……毫无人性！”
陈乾深吸一口气，看向秦川：“副军长，李敏同志之前的情报提到过，北平确实有一批人被蛊惑或强迫留下。这些人里不全是汉奸，很多只是害怕或糊涂的普通百姓。”
秦川放下望远镜，眼中寒光闪烁，但声音却异常冷静：“传令下去！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开枪！瞄准鬼子可以，但绝不可误伤百姓！尤其是第一排的百姓，很可能是被推出来的无辜者！”
命令迅速传达。战壕里，战士们紧紧握着枪，手指扣在扳机护圈外，眼睛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人墙”，胸中怒火燃烧，却又不得不强行克制。
与此同时，保定城内也收到了消息。
“什么？日本人驱赶百姓在前，冲向西北军的阵地？”城内的国军某师长惊得从椅子上跳起来，“这……这可如何是好？西北军要是不开枪，阵地就完了！他们要是开枪……那……”他不敢想下去，脸上血色褪尽。
“师座，西北军那边……好像真的没开枪！”参谋颤声报告。
“没开枪？”师长一愣，随即更深的恐惧涌上心头，“完了完了……他们这是要跟鬼子肉搏啊！鬼子人多，后面还有增援……快！传令各部，立刻从南门撤退！向石家庄方向转移！快！趁现在鬼子注意力都在西北军那边！”
“那……城里的百姓？”
“顾不上了！能走的跟我们走，不能走的……听天由命吧！”师长慌乱地收拾着东西。
很快，保定城南门悄悄打开，一支混乱的队伍仓皇出城，向西南逃去。但并非所有人都愿意跟随。约有两千多名士兵，大多是底层官兵，对长官不战而逃、弃百姓于不顾的行径感到愤慨和羞愧。他们没有跟随大部队，反而逆着人流，冲出城门，朝着西北军阵地的方向跑来。
“长官！我们不愿当逃兵！让我们跟你们一起打鬼子！救百姓！”带头的是一名粗豪的汉子，名叫李大狗（原是29军一名排长）。
秦川看着这些面黄肌瘦但眼神坚定的士兵，郑重回礼：“好兄弟！现在没时间多说！陈主任，立刻给他们分发武器！步枪、刺刀、手榴弹，会耍大刀的给大刀，愿意用长枪的给六合大枪！快！”
陈乾立即组织后勤人员，将备用武器快速分发下去。这两千多生力军的加入，让本已紧绷的防线，增添了一份力量，也多了一份悲壮的责任。
日军的“人肉盾牌”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百姓脸上麻木、恐惧和绝望的表情，也能看到后面日军狰狞的面孔和闪着寒光的刺刀。
100米……80米……60米……
秦川、石大山、张自忠、陈乾，以及所有前排的军官和老兵，都悄悄拔出了背后的大刀或展开了三折叠的六合大枪，另一只手摸向了腰间的手榴弹。
“50米！”观察员低吼。
“投弹！”秦川暴喝一声，率先将早已拉弦的手榴弹，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百姓队列后方、日军密集处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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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弹！”
“扔啊！”
刹那间，数百颗手榴弹从战壕中飞出，划出一道道弧线，越过惊恐百姓的头顶，落入了后面的日军队伍！
“轰轰轰——！！！”
连绵的爆炸在日军人群中响起，硝烟、雪粉、残肢混合着弥漫开来！日军被这突如其来、不顾“人盾”的近距离投弹打懵了，队形大乱！
“冲啊！解救百姓！杀鬼子！”秦川第一个跃出战壕，手持长枪，如猛虎出闸！
“杀——！！！”石大山、张自忠、陈乾紧随其后。
“跟长官冲啊！救乡亲！”新加入的两千前国军士兵也怒吼着冲出。
“为百姓报仇！杀！”所有西北军、民兵战士如同决堤的洪流，呐喊着，以白刃战阵型，冲向被手榴弹炸得晕头转向的日军！
他们的目标明确：以最快的速度，冲过那短短五十米，将吓呆了的百姓挡在身后，用自己的身体筑成新的屏障，然后与鬼子绞杀在一起！
这完全超出了日军指挥官的预料。他们本以为利用“人盾”可以轻松逼近，迫使守军要么放弃阵地，要么开枪屠杀百姓从而背负道义压力，却没想到对方选择了最艰难、最血腥、也最勇悍的第三种方式——近身白刃战，在混战中解救百姓！
战场瞬间陷入残酷的冷兵器与刺刀的交锋。西北军的六合大枪长度占优，挑、刺、扫、砸，招式凶猛；29军的大刀队砍法凌厉，专攻下盘和脖颈；新加入的士兵也凭着血勇，用刺刀、大刀与鬼子搏命。战士们默契配合，一人格挡鬼子的刺刀突击，另一人立刻挥刀砍杀，展现出惊人的战斗效能。
被保护在身后的百姓，从最初的惊恐中回过神来，看着那些为了救他们而毫不犹豫与鬼子肉搏、不断有人倒下的中国军人，许多人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麻木的脸上流下了泪水。一些胆大的开始互相帮助，试图解开绳索和镣铐。
后方，西北军的重炮阵地早已测算好坐标。
“瞄准副军长冲锋线前方三百米！覆盖射击！阻断鬼子后续部队！开炮！”炮兵团长嘶声怒吼。
“轰！轰！轰！”155毫米重炮再次发出怒吼，炮弹狠狠砸在日军第二梯队和增援路线上，炸起一道道泥土和雪墙，有效阻滞了日军后续兵力的投入。
而日军师团长寄予厚望的己方重炮，因为炮弹被缴，此刻只能干瞪眼，眼睁睁看着前方皇军陷入苦战，而无法提供火力支援。
白刃战持续了将近半小时，异常惨烈。凭借着出其不意、营救百姓的昂扬斗志以及默契的配合，西北军和友军逐渐占据上风，将这股押送百姓的日军前锋大部歼灭，成功将三百余名百姓抢回，护送向阵地后方。
日军师团长在远处用望远镜看到这一幕，气得暴跳如雷：“八嘎！这群该死的支那人！命令部队，暂时后撤整顿！立刻给天津发电，让他们再多抓些支那百姓过来！下次，我要用更多肉盾，看他们还敢不敢冲！”
然而，他并不知道，秦川在战斗间隙，接到了来自上海总指挥部的紧急密电。电报是朱琳亲自签发，内容简短却沉重：“华北重心已失，保定孤城难守。你部血战经月，已尽最大努力迟滞敌军，掩护大量民众转移。现日军再施此卑劣手段，意在消耗我有生力量并制造更大惨案。命你部：相机逐步南撤，跳出保定包围圈，向太行山边缘转移，建立新游击区。对后续敌驱民攻势，以保存有生力量为第一要务，可暂避锋芒，待敌分散或松懈时再寻机反击。切记，汝等皆为抗战宝贵火种，不可徒耗于无谓牺牲。朱琳。”
秦川看完电报，沉默了许久。他望向远处又开始隐约集结的日军，又看了看身后疲惫但眼神依旧坚定的战士们，以及那些刚刚被救下、惊魂未定的百姓。他知道，总指挥的判断是对的。保定城内，真正的百姓大多已被李敏组织转移，剩下的多为观望者或已被日伪控制。死守孤城，与用百姓当盾牌的日军硬拼，正中敌人下怀。
他召集秦川、陈乾、石大山、张自忠，传达了总指挥的命令。几人虽然心有不甘，但都明白这是当前最理智的选择。
“传令各部，立即收拢部队，救治伤员，携带缴获物资和救出的百姓，准备向西南方向，分批交替掩护撤退！”秦川最终下令。
撤退组织得迅速而有序。日军师团长发现对面阵地动向异常，谨慎地再次驱赶新一批从天津抓来的百姓上前试探，却发现抵抗微弱，很快便“占领”了已近乎空无一人的前沿阵地，进而“光复”了保定城。
入城后，日军发现城内百姓寥寥，物资也被转移大半，气得七窍生烟。但为了宣传需要，日军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寺内寿一仍迫不及待地向全世界发出了明码电报：“1937年11月，大日本帝国皇军已完全占领河北省重要城市保定！河北全境，已在皇军掌控之下！”
这份电报，伴随着华北凛冽的寒风，传遍四方。它宣告了华北正面战场的又一次重大挫折，但也掩盖不了一个事实：一支不屈的军队，在极端劣势下，血战月余，予敌重创，救民数万，然后带着不屈的火焰，悄然撤入了群山之中，等待着下一次燎原的时机。
而南京的蒋介石政府，接到保定失守、河北“陷落”的电报时，会议室内一片死寂。只有个别人，在地图上保定西南的太行山区域，画上了一个小小的、不显眼的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