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3月10日,远东,海参崴东北一百二十公里,“曙光”秘密基地。
风雪在铅灰色的天幕下狂舞,卷起的雪沫击打在钢筋水泥掩体的观察窗上,发出细密如沙的声响。斯大林第三次掏出怀表——黄铜表壳上蚀刻的克里姆林宫塔楼图案已经磨损得模糊——分针刚刚划过上午十点。
他身边,莫洛托夫低声道:“中国人很准时。”
话音未落,远处雪原尽头传来履带碾压冻土的沉闷轰隆声。三辆迷彩涂装的卫士越野车冲破风雪,在掩体前刹停。中间那辆车的车门推开,朱琳跳下车,黑色军靴踩进半尺深的积雪,竟然只留下浅浅的印子。
她没穿厚重的毛皮大衣,只是一件墨绿色野战棉服,领口露出深灰色毛衣的边。围巾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无声的旗帜。
斯大林眯起眼睛。这个中国女人……永远让人捉摸不透。
“斯大林同志。”朱琳走进掩体,摘下沾着雪花的皮手套,伸手与他相握。她的手干燥而有力,温度比这西伯利亚的冬天高不了多少,“希望您昨天休息得不错。”
“在被占领土上,睡眠是奢侈品。”斯大林收回手,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不过贵方提供的‘二锅头’确实驱寒——我的士兵们说,这是他们三年来喝过最好的伏特加替代品。”
朱琳唇角微扬:“那是哈尔滨酒厂用东北高粱酿的。等仗打完了,我们可以建立长期贸易。”
“前提是能打回去。”斯大林指向窗外铅灰色的天空,“德军在东线还有两千架作战飞机,其中三百架是新型的fw 190战斗机。我们的空军在西撤过程中损失惨重,现在能起飞的战机不到五百架。没有制空权,什么反攻都是空谈。”
他转过身,盯着朱琳:“你在电报里说,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朱琳走到沙盘前。沙盘上出现了一个飞机模型——一架双发战斗机,机翼平直,翼下吊挂着两个流线型的发动机舱,机头装有粗壮的炮管。
“歼-1型战斗机。”朱琳说,“使用我们自主研发的玲珑一号活塞发动机,单台最大功率1450马力。飞机装备一门30毫米机炮,备弹1000发,射速每分钟1200发。这样的火力,可以在三秒钟内撕碎德军的任何战机。”
斯大林盯着那模型,呼吸急促起来:“最大速度?升限?航程?”
“最大速度每小时680公里,实用升限米,作战半径800公里。”朱琳流利地报出数据,“如果挂载副油箱,转场航程可以达到2200公里。”
“比我们的拉-5fn快80公里,升限高2000米……”斯大林喃喃道,眼中闪过精光,“给我!”
“可以。”朱琳迎上他的目光,“但玲珑一号发动机的产能有限。我们自己的空军需要换装,太平洋战场的美国盟友也下了订单。所以——您有两个选择。”
她伸出两根手指:“第一,购买整机。单价,一架歼-1换十二吨黄金。交货期,六个月后第一批二十架。”
斯大林的脸色沉了下去。苏联流亡政府现在最缺的就是黄金。
“第二呢?”
“第二,我们提供发动机整机和技术图纸,你们在西伯利亚的工厂自己制造机身和组装。”朱琳收回手,“发动机单价,每台四吨黄金。图纸和技术指导,另收八吨黄金。好处是,一旦生产线建立,月产能可以达到四十架。”
她顿了顿:“而且,我可以附赠一条建议——用我们提供的127毫米航空机枪图纸作为辅助武器。一挺机枪重量只有德制g 131的一半,射速却快30。一架歼-1在30毫米主炮之外再装四挺,空战弹幕足够覆盖任何敌机。”
斯大林沉默了很久。掩体里只有暖气管道嘶嘶的声响。
“我们需要现场看发动机试车。”他终于说。
“可以。”朱琳点头,“三天后,哈尔滨第二航空发动机制造厂。但只能您和最多三名技术人员进入核心车间。这是底线。”
“成交。”
斯大林转身离开观察窗,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无垠的雪原。那里没有火炮,没有硝烟,只有风雪呼啸。
但他仿佛已经听见了——数百架装备玲珑一号发动机的战机轰鸣着掠过乌拉尔山脉,机翼下挂载的炸弹如雨点般落向德军阵地的声音。
那才是他真正需要的。
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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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中国西北,罗布泊深处。
这里没有风雪,只有无垠的戈壁和灼人的日光。地平线上,几座低矮的水泥建筑像是被随意丢弃的积木,周围耸立着密密麻麻的天线塔和雷达罩。更远处,高达五十米的混凝土塔架正在施工,塔吊的长臂在湛蓝的天空中缓缓移动。
钱学森摘下防护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他刚刚从爆轰试验场回来,耳朵里还残留着炸药引爆时的嗡鸣。
“钱主任,韩城总部的加急电报。”一个年轻研究员跑过来,递上文件夹。
钱学森翻开,快速浏览。电报是朱琳亲笔签发,只有两行字:
“进度汇报。另:美‘曼哈顿’工程据悉已进入临界质量实验阶段。我们须提速,但不可冒进。安全第一。”
他合上文件夹,望向远方那座日益成型的塔架。
“蘑菇”……
这是内部对那个计划的代号。一个能改变战争规则,甚至改变人类历史的“蘑菇”。
钱学森想起三年前——1941年春天,他和其他三十多名旅美科学家秘密回国的那个夜晚。旧金山码头,伪装成货轮的“振华号”在浓雾中起航。二十八个昼夜的航行,穿越日本海军巡逻线,最后在胶东半岛的一个无名小湾登陆。
接应他们的人,穿着西北抗日救国军的制服,说的第一句话是:“钱先生,总指挥让我转告您——从今天起,您要什么,国家给什么。但您要给国家的,是一个不再被人用枪指着脑袋说话的底气。”
三年了。罗布泊从一片荒芜,变成了今天这个拥有三千名科研人员、二十个专业实验室、全套风洞和爆轰测试设施的庞大基地。
经费?朱琳从没让他们为钱发愁过。韩城中央银行发行的“西北元”,以黄金和外汇为锚,币值稳定。而国民政府发行的法币……钱学森听说,在国统区,现在买一袋米需要用麻袋装钞票。
“主任,热核构型的计算数据出来了。”又一个研究员跑过来,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演算纸,“李主任请您过去核对。”
钱学森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远方的塔架。
塔架上,工人们正在吊装新的构件。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群正在建造通天塔的古人。
只是这一次,他们要建造的,不是通往天堂的塔。
而是让地狱之火,从此不敢轻易降临这片土地的……盾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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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4年3月15日,哈尔滨,第二航空发动机制造厂试车台。
巨大的厂房里,一台银灰色的发动机被固定在测试架上。这不是喷气发动机——这是玲珑一号活塞发动机,十四气缸呈星形排列,排量超过三十升。硕大的螺旋桨安装在发动机前端,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斯大林和他的两名总工程师站在安全观察区后。朱琳站在他们身边。
“玲珑一号,第四代改进型。”她介绍道,“最大功率1450马力,功重比12,连续工作时间可达三百小时。使用我们自主研发的高强度铝合金气缸和特种钢曲轴,压缩比达到85:1,可以使用92号以上辛烷值的航空燃油。”
她看了眼控制台:“开始吧。”
工程师按下按钮。启动电机嗡鸣,发动机开始转动。起初很慢,能清楚看到螺旋桨叶片转动的残影。然后转速迅速攀升——
轰!!!!!!!
十四气缸依次点火,发出低沉有力的轰鸣。排气管喷出淡蓝色的火焰,螺旋桨旋转成一片模糊的光盘,在试车台前卷起狂风。测试间的灯光在震动中摇晃,但发动机稳稳地运行着。
斯大林的一名总工程师——曾经主持过苏联米格设计局发动机项目的阿列克谢耶夫——死死盯着仪表,声音发颤:“这个功率……这个稳定性……不可能,你们的制造精度怎么会……”
“因为我们有完整的工业体系。”朱琳平静地说,“从白云鄂博的稀有金属矿,到包头的特种合金冶炼,再到沈阳的五轴联动精密加工中心。这不是一个发动机,这是一条产业链。”
试车持续了三十分钟。当发动机关闭时,观察区后一片寂静。
斯大林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烧了起来:“图纸,发动机,技术团队。我要了。”
“价格不变。”朱琳说。
“黄金下个月从鄂木斯克启运。”斯大林顿了顿,“但我有个条件——第一批五十台发动机,必须在六月底前交付。我们需要在秋天前组建第一个歼-1战斗机团。”
“可以。”朱琳点头,“但您也需要加快西伯利亚工厂的建设。我们会派技术组协助,但主体工程必须你们自己完成。”
“成交。”
握手时,斯大林突然问:“你给德国人的,也是这个?”
朱琳笑了:“不。给希特勒的,是上一代发动机图纸,最大功率只有1200马力,而且……”她意味深长地补充,“那份图纸的气缸铸造工艺参数,有意省略了关键的热处理环节。德国人按照图纸造出来的发动机,连续运行一百小时后,气缸壁就会出现细微裂纹。他们至少需要半年时间才能发现问题,并找到解决方案。”
半年。
斯大林瞬间明白了。半年后,苏联的歼-1战斗机可能已经形成战斗力。而德国人……还在为发动机寿命头疼。
这个中国女人,在给双方递刀的同时,悄悄把其中一把刀的刀柄,做成了易碎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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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德国,宝马发动机工厂。
一台拆解开的航空发动机躺在工作台上。德国工程师看着手中的图纸,眉头紧锁。
“中国人给的这份设计……功率参数很诱人。”他对身边的助手说,“但气缸的合金成分标注,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需要做破坏性测试吗?”助手问。
“做。”工程师放下图纸,“元首急着要新型战斗机投入东线。但我们不能拿飞行员的命冒险。”
他望向窗外,那里停放着几架等待发动机的fw 190战斗机原型机。
而现在,有了中国人这份“更先进”的图纸……
工程师揉了揉眉心。他总觉得,这份来自东方的“礼物”,包装得太完美了。
完美得……令人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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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4年3月底,中国南海,某无名岛礁。
一艘伪装成渔船的运输船在夜色中靠岸。朱史敏、张灵、唐嫣三人押着戴着手铐脚镣的陈文山、陈小勇父子走下跳板。海岛上的临时营地亮着灯,几个穿着海军陆战队制服的人迎上来。
“总算回来了。”朱史敏长舒一口气,“这趟追了八个月,三大洲。”
“叛徒抓回来了,图纸呢?”营地负责人问。
“大部分追回了。”张灵拍了拍随身带的铁箱,“德国人很‘配合’,把我们想要的都‘还’了回来。当然,他们也留下了复印件——不过根据克虏伯先生私下透露,那些复印件里,有17的关键数据是经过我们‘调整’的。”
唐嫣冷笑:“德国人拿到的图纸,能让他们的发动机顺利造出来,也能顺利飞起来。但飞够一百小时后,气缸就会出现裂纹。到时候……就看他们的飞行员命够不够硬了。”
陈文山被押着走过时,突然嘶声道:“朱琳……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会叛变,对不对?她故意放我们走,故意让我们把图纸带到德国,然后……”
“然后让你们成为技术转移的‘合法渠道’。”朱史敏替他说完,“否则,中国直接向德国出口航空发动机技术,会激怒美国和苏联。但如果是‘叛徒窃取’,那就只是安全漏洞,不是外交事件。”
他看着陈文山瞬间灰败的脸:“你儿子在德国泄露的那些重机枪技术片段,也是我们故意留在笔记里的——错误的比例,误导性的工艺参数。德国人按照那些数据造出来的机枪,连续射击三百发后,枪管就会过热变形。”
陈小勇浑身一颤,差点瘫倒。
“你们……”陈文山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们拿我们当诱饵……当棋子……”
“是你们自己选择成为棋子的。”张灵冷冷道,“从你们为了私仇背叛国家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这个结局。”
父子俩被押进营房。铁门关闭,落锁。
朱史敏望向北方。漆黑的海面上,只有灯塔孤独的光柱扫过。
“队长,接下来去哪?”张灵问。
“回韩城。”朱史敏说,“总指挥说,春天的雷声快要响了。我们要在雷声响起前,把该摆的棋子,都摆到位。”
唐嫣擦了擦她的双枪:“摆到哪?”
“摆到……”朱史敏顿了顿,“摆到两年后的棋盘上。”
远处,雷声隐隐。
不是炮声。
是真正的春雷。
1944年的春天,终于要来了。
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雷声中孕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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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韩城指挥部。
朱琳站在世界地图前,手中的红铅笔在欧洲与亚洲之间画了一条虚线。
虚线穿过乌拉尔山,穿过西伯利亚,最后停在外东北。
那是斯大林的反攻路线。
也是她为这场战争,设定的最后时限——
两年。
两年内,苏联要打到莫斯科城下。
两年内,德国的战斗机发动机会因为“技术缺陷”而大批趴窝。
两年内,罗布泊的“蘑菇”要能种出来。
两年后……
她放下铅笔,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
两年后,当蘑菇云升起时,这个世界,将再也没有任何一个国家,敢用核弹威胁中国。
再也没有。
晨光刺破云层。
1944年3月28日,春分已过。
万物复苏的季节。
也是最适合……播种的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