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檀缓缓抬眼,目光落在苏鸢纤细的腰身,此刻正被虞藤一手揽住。
他忽然仰天大笑,指尖若有似无地抚过苏鸢的腰侧,望向邬檀的眼神里满是讥诮:“真没想到,九劫上仙也会有今日,被自己的弟子害到这般田地。邬檀,身心皆伤的滋味如何?”
邬檀一身鸦青色长袍在风中翻飞,他只静静看着苏鸢,那双看尽红尘的眼眸深处情绪难辨。
“来人!取邬檀首级者,赏!”
虞藤英挺的脸上尽是得意之色,然而下一刻,笑意骤止。
他猛地推开苏鸢,抬手按住颈间骤然浮现的伤痕,难以置信地瞪向她:“你……你竟……”
话音未尽,他的身形便如烟云般缓缓消散。
这一幕落入邬檀眼中,令他冰封般的眼神微微一动。
苏楹亦是大惊,连忙转向邬檀,低声劝道:“师尊,就算苏鸢杀虞藤是为除魔,可她向您下毒是不争的事实。有错不能不罚,否则九劫剑宗日后如何立威?她害您仙体受损、道心破碎,总要有个交代。”
邬檀仍静默地望着苏鸢,却见她从容拭去极锋剑上的残血。
听见苏楹的话,苏鸢唇角轻勾,瞥了邬檀一眼,语调轻缓:“夫君,我杀虞藤不过是看他不顺眼罢了,可不是什么仙族卧底,别误会。这一生,我都不会回仙族。”
“放肆!谁是你夫君!”苏楹气得脸颊泛红,几乎按捺不住拔剑的冲动。
苏鸢偏了偏头,饶有兴味地看向她:“怎么,吃味了?你不如问问邬檀,方才他是不是亲口承认——此生只成过一次亲,只做过我苏鸢一人的夫君。”
苏楹咬紧唇瓣,又听她继续说道:“在芦花村那些日子,我们夜夜相伴,气息交融。不然你以为,极锋为何会为我所驱使?”
她轻轻拢了拢长发,目光转向邬檀,笑意渐深:“无论爱不爱我,都已经娶了我,不是吗?”
说罢,她忽而嫣然一笑,眼中漾开一片明澈的愉悦:“夫君,我们后会有期。”
流光一闪,她的身影已消失于天际。
邬檀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眼底掠过一抹暗红,周身气息翻涌,凛冽如寒冬。
魔族因王子陨落阵脚大乱,纷纷溃逃。
九劫剑宗乘胜追击,将来犯魔众尽数擒拿,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仙界大捷的消息再度传遍四方,但同时,九劫上仙身中魔族王血剧毒,仙体毁损、道心破裂之事,亦随之沸沸扬扬地流传开来。
九劫剑宗,万竹峰。
“咳——”
一口暗色鲜血从邬檀唇边溢出,在青衣上洇开刺目的痕迹。
“师尊!”苏楹急步上前,伸手欲扶,却被一旁的奚遥之攥住了手腕。
奚遥之目光沉冷地扫了她一眼,才上前托住邬檀微颤的身躯,低声道:“师尊宽心,仙界众位丹道宗师皆已齐聚,必能化解您体内的魔血,助您重返半步真神之境。”
邬檀抬手,指腹抹去唇边残血,面色依旧平静:“无妨。可有苏鸢的消息?”
苏楹眼框一热,咬唇道:“师尊!她将您害成这样,您竟还惦念她?”
她甚至开始疑心,苏鸢口中那所谓深情,究竟从何可见?
邬檀缓缓抬眼,清冷的眸光落在苏楹脸上,将她眼中那点不甘与嫉色看得分明,语气平淡道:“出去吧。日后若非必要,不必再来。”
“师尊……”苏楹还想再说,已被奚遥之无声带离。
掩上门,奚遥之回身向邬檀郑重一揖:“弟子定会约束阿楹,不叫她再来扰您清静。”
邬檀并未回应,只问:“苏鸢的下落。”
奚遥之唇角微抿,抬眼时正对上邬檀那双无波无澜的眼睛,心头莫名一颤,旋即垂眸禀报道:“据各处回报,苏鸢已入魔族,显露半步真神修为,受封为大祭司。她正率魔族部众连破数座仙山,强夺天材地宝,手段凌厉,眼下无人能阻。”
仙界失了九劫上仙,便再无人可与苏鸢抗衡。
邬檀闻言,眼睫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半晌,他才低哑开口:“知道了,去吧。”
奚遥之无声一叹,悄然退去。
静室之中,邬檀身形微晃,又是一口血涌出。他撑住榻沿,冷汗浸湿鬓发,意识却无比清淅——眼前翻来复去,尽是苏鸢含笑的眉眼。
她说要他恨她。
可于他而言,凡尘爱恨痴嗔,本是奢侈,爱上一个人已是不易,恨,太累了。
入魔。
自此往后,便是仙魔殊途,不死不休。
邬檀缓缓阖目,盘膝而坐。室内只馀清寂,与他压抑的吐息。
不知过了多久,他倏然睁眼。
静室无声,只有他自己的呼吸。
“出来。”邬檀嗓音低沉,却在空寂的室内荡开。
一道纤细身影随着一声低柔的轻笑缓缓浮现。
苏鸢依旧是一袭张扬又热烈的红衣,缓步走近,带着一缕幽香拂至他身前:“师尊虽为凡躯,感知却依旧敏锐至此。还是说,你是嗅到了我身上的气息?”
苏鸢话音落下时,已顺势倚入他怀中。
邬檀垂眸,看向那张日夜萦绕心间的面容,语气依旧平稳:“魔族因果驳杂,难承神格。你若入魔只为迫我恨你,大可不必。”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苏鸢,我残馀仙力已支撑不了多久。留在这里,陪我度过这最后一世凡人光阴。”
苏鸢轻笑,手臂环上他的脖颈。
下一刻,两人身影自万竹峰悄然消失。
“哗啦——”
温热的水流骤然包裹周身,邬檀口鼻间盈满湿润的水汽。
随即,柔软的唇瓣覆了上来,将温润纯净的气息缓缓渡入他口中。
苏鸢揽着他浮出水面,望着他被水浸湿的眉眼与鬓发,眼中漾开愉悦的笑意:“如何?刚从缥缈宗‘取’来的仙泉。凡人浸之,可强筋骨、延寿命。”
邬檀眉头微蹙,望着苏鸢,眼神有些冷:“此番因果,你可能承?”
苏鸢轻笑一声,指尖缓缓抚过他的脸颊,声音轻了下来,“有何惧?”
“师尊,为魔有何不好?想要什么,便尽可去争、去夺。”语罢,她忽然收紧手臂,将脸埋在他肩头,“如今我是魔,你是凡。仙门视我如敝履,我欺你、害你、辱你,你却还想与我共度凡尘的一生?”
她抬起眼,直直望入他眼底:“师尊,我感受不到你的恨。”
“还是说……你已不爱苏楹,爱上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