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仙儿面色惨白,羞愤难当。
她本就兵行险着,何曾想还要当众受此羞辱!
“大人,我——”
她话音未落,邬檀神色倏然一凛,缓缓转身望向天际。
只见远处雷光裂空,黑压压的魔云翻涌而来,如墨浪倾天,几乎要将整个县郡吞没。
凡人何曾见过这等阵仗,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四散奔逃。连堂上的县令也惊惶失措,跟跄着从案后走出,望着天边骇然失语:“这、这是……”
“速速离开此地!”邬檀声音沉冷如铁。
张仙儿却尖声叫道:“不行!大人,他分明是想借机脱逃!”
说着竟一把死死攥住邬檀的衣袖。
苏鸢侧目瞥她一眼,唇角极轻地弯了弯,声音却透着惊慌:“夫君……云上好象有人!”
张仙儿与县令俱是一怔,有人?
邬檀动作微顿,看向苏鸢微微发白的面容。昔日她与魔族牵连甚深,如今失了记忆,竟连魔物都不识得了。一株凡尘仙药,果然难以根治。
他声音平淡:“那不是人,是魔。”
行踪暴露,引来魔族,今日,怕是难以善了。
“魔?”苏鸢眨了眨眼,似懂非懂。
“走。”邬檀抿唇,将她往后推去。
“我不走!”苏鸢反而更紧地抱住他的腰,声音发颤,“你既娶了我,就要对我负责。不管来的是人是魔,我都不怕!要死,我也要与你死在一处!”
话音方落,魔云深处骤然爆出一阵张狂大笑:“哈哈哈哈哈……真是想不到,堂堂九劫上仙,身中魔毒、仙体尽毁、沦为凡胎,竟落魄至此!被区区凡人押上公堂,肆意审问……啧啧,当真可怜。”
虞藤一身玄衣,金纹狞厉,自翻涌的魔气中踏出,眉宇间尽是跋扈。
“邬檀,这些蝼蚁实在碍眼。”他狭长的眼中阴鸷与癫狂交织,唇角勾起残忍的弧度,“本王今日,便摒弃前嫌,替你出一口恶气,如何?”
说话间,魔气已如无数漆黑长蛇汹涌而出,蜿蜒掠过堂前石阶,瞬息缠上张仙儿的脖颈!
“呃啊——!”
张仙儿双目暴凸,连惨叫都未及完整,身躯便如被抽干般迅速枯瘪下去,倾刻间生机断绝。
“怎样?”虞藤自半空落下,大步上前,一脚踢开那具干瘪的尸体,挑衅般望向邬檀。
邬檀缓缓抬眸,垂在身侧的手寸寸收紧,手背淡青脉络隐隐浮现。
他声音冰寒:“天道轮回,因果不虚。今日之孽,他日必偿。”
“因果?”虞藤咧开嘴,摊开双手,魔气在掌心翻腾,“我魔族何时在乎过这个?”
魔性狂逆,视人族如草芥猪狗,屠戮不过弹指之间。
虞藤扬眉,语带讥诮:“再者,本王这可是在替你出气。来日的因果,少不得要算在你头上。再不济,你我平分,能与九劫上仙共担业果,怎么看都是本王赚了!”
说罢,又是一阵狂狷大笑。
“极锋。”
邬檀声音冰寒,话音未落,一道璀灿金芒自天际破空而至,凛冽剑意直逼虞藤咽喉!
虞藤倏然腾身闪避,指尖拂过颈侧,触到一缕断发与温热血痕。
他脸上笑意渐渐敛去,眯眼看向邬檀:“人人都说九劫上仙半步真神,乃仙界柱石。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他语气转冷,“仙体尽毁,竟还能御使本命仙剑……若真让你飞升成神,人剑合一,我魔族岂有活路?”
随即,他厉声喝道:“给本王屠城!便让你亲眼瞧瞧,这些业障,都会记在你的头上!”
“你们这些凡间蝼蚁都给本王听好了,”虞藤声音如寒铁,响彻城池,“今日之祸,全因一个叫邬檀之人。是他得罪本王、隐匿于此,才害你们丢了性命。他日到了阎罗殿,可别告错了状!”
倾刻间,县城化作一片血海炼狱。
极锋虽具仙威,可邬檀仙体损毁过甚,仅稍作驱使,便喉头腥甜,呕出一口鲜血。
“夫君!”苏鸢眼圈骤红,满脸忧急。
邬檀却未回应。
恰在此时,天边再起破空之声。
转眼间,九劫剑宗众人已至,为首者正是奚遥之。
“师尊!弟子来迟!”
奚遥之向邬檀躬身行礼,目光扫过他与苏鸢身上的大红婚服时,微微一滞。
“截住魔族,护佑百姓。”邬檀缓缓抬手,拭去唇边血迹。
“是!”奚遥之郑重应下,扬手喝道,“结阵,斩魔!”
他率众弟子与魔族厮杀之际,苏楹也匆匆赶到。
她一眼看见面色苍白的邬檀,急忙冲上前扶住他,泪如雨下:“师尊,您怎么样?”说着便从药囊中取出一枚莹润丹丸,欲喂入邬檀口中。
一只素白的手却先一步截住了丹丸。
邬檀眼睫微动,并未出声。
“苏鸢!”苏楹狠狠瞪向她。
苏鸢却不理会,只望着邬檀,声音轻软,却带着一丝勾人的媚意:“师尊是何时知道的?”
知道她从未失忆,知道这从头至尾,都是一场戏。
邬檀侧目看她。
那双曾令仙界众生不敢直视的眼,依旧清冷,却又仿佛深潭落石,漾开难以辨明的波澜。
“有时,我真不知你究竟想要什么。”
这个他自幼看大的弟子,他竟从未有一刻真正看清过。
苏鸢缓缓抬手,掌心轻轻粘贴他心口,低语如叹:“我想要,师尊的心啊。”
要这颗心,纯粹无垢,历尽情劫,飞升成神。
“苏鸢!你放肆!”苏楹骇然变色,攥着邬檀衣袖的手微微发抖。
苏鸢却轻叹一声,指尖忽而一勾——
一道凛冽锋芒破空而来,静静悬停在她身前。
苏楹失声惊呼:“极锋!”
苏鸢握住剑柄,随手轻挽,剑身震颤,发出清越龙吟,仿佛能割裂虚空。
耳鬓厮磨,气息交融。
她早已在缠绵间汲尽他周身气韵,连这柄本命仙剑,亦不再抗拒她的掌控。
苏鸢红唇微启,望向邬檀的目光竟含着一丝怜悯:“师尊,你看,你什么都没有了。”
邬檀那双极致黑白的眼中,骤然涌上猩红。心绪剧烈翻腾,引得胸膛阵阵闷痛。
“苏楹,师尊爱你至深。即便答应娶我,心中也从未有我。”苏鸢持剑转身,声音轻飘如羽,“既然得不到极致的爱,那便让我拥有极致的恨吧。”
她缓步走向虞藤,最后一句低语随风落入邬檀耳中:
“师尊,恨我吧。”
苏楹怔然望着邬檀毫无表情的侧脸,心头莫名一颤。
师尊……爱她至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