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要胡言。”崔溪枝蹙眉轻斥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大都督的家眷不日便将抵达西蜀,日后同在一处,难免抬头不见低头见。这等言语切莫再提,平白惹人非议。”
灵茉抿了抿唇,声音虽轻却坚持:“夫人此言,奴婢不敢苟同。当世诸候英杰,哪位不是妻妾并存?夫人容色出众,莫说南郡,便是西蜀百姓也多有耳闻,岂能长久寡居?”
她顿了顿,见崔溪枝不语,又凑近些许,声音几不可闻:“夫人即便不为自己考量,也该为小公子的前程细细筹谋。如今盘龙军已归江大都督执掌,他眼下虽无子嗣,可若将来有了呢?到那时,人心难免生变。”
崔溪枝依旧沉默。
“夫人,小公子身份尊贵,是名正言顺的盘龙军继承人。可正因如此……才更易招致险患。”灵茉一急,终究将心底最深的忧虑说了出来。
崔溪枝抬手揉了揉眉心,疲惫道:“此事容后再议。眼下另有一桩要紧事,需你即刻去办。”
灵茉见状,立刻收敛心神,正色道:“夫人尽管吩咐,奴婢定当竭力办妥!”
崔溪枝取出一卷早已绘好的图纸,郑重交予灵茉:“京郊十里处,那百亩良田务必全部留出,我自有大用。按这图纸上所绘器具,寻可靠铁匠尽快打造出来。此外,从崔家此番运来的粮草中,拣选最饱满的粮种一并送来。”
南郡与西蜀毗邻,虽皆雨水丰沛,粮产不缺,但受制于时局与技术,亩产终究有限,百姓仍是饥一顿饱一顿。加之战乱频仍,赋税沉重,每年饿殍不在少数。
欲在这乱世立足,必须主动经营,积攒实力与名望,方能掌握自主之权。
钱粮,始终是霸业的根基。
如今有江御在前方支撑局面,她既有时间,亦有资财,自然该将心力投注于此——增产粮草,既是安身立命之本,亦是收揽民心之道。
灵茉展开图纸,见上面绘着些未曾见过的农具式样,心中虽感新奇,却未多问。
她抬眼再看从容吩咐、条理清淅的崔溪枝,暗自感慨:人经历大变故,果然会不同。昔日被父兄与夫君捧在掌心呵护的明珠,如今也懂得步步为营了。
“夫人放心,奴婢必定办妥!”灵茉将图纸仔细收好,匆匆退下。
她刚离去不久,灵凤便一步三挪地蹭进屋来,觑着崔溪枝脸色,小声试探:“夫人吩咐灵茉姐姐去办什么差事了?”
崔溪枝眉梢微扬,目光淡淡扫过她:“我要做什么,还需向你禀报不成?”
灵凤脸色骤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奴婢不敢……”
崔溪枝未再理会,径自起身,朝花房方向去了。
时值冬末,花房内却暖意氤氲,各色不应季的奇花异草争妍斗艳,显见被精心呵护。
崔溪枝甫一踏入,花匠们便纷纷跪地行礼:“夫人。”
“将这些,都清了吧。”她长睫微垂,语气平静无波。
花匠们闻言皆是一惊,面面相觑。
一位年长的花匠壮着胆子,小心翼翼道:“夫人,这些都是先主公在世时,为博您欢心,特地从各地寻来的名种。夏日贮冰,冬日生炉,唯恐有失……只为让您闲遐时能赏玩片刻。若就这么铲去,实在可惜。”
话音落下,花房里一片寂静。
良久,崔溪枝微微颔首:“所言在理。”
“来人。”她轻声唤道。待侍从近前,吩咐下去,“将这些花草悉数搬出府去。问问城中喜好风雅的贵族,若有中意的,便让他们出价买去。”
侍从们一时愣住,直至崔溪枝抬眼看来:“还不去办?”
“是,夫人!”众人这才回过神来,忙动手搬运。
……
江御处理完军务回府,正撞见一行仆役小心翼翼地将那些珍异花草搬出。
他身边的主簿章力不由低声感慨:“瞧这些花木,逆时而盛,足见昔日湄夫人是何等受宠。我们在东陵时早有耳闻,今日亲眼得见,却已是物是人非,可惜了。”
崔溪枝,字湄。
“住口!”江御眉头一蹙,不悦地扫了章力一眼。
他的嫂嫂,岂容旁人随意品评?
章力立即噤声,不敢再多言。
江御脚步微顿,还是拦下一名侍从:“这些花木,要搬往何处?”
侍从忙躬身答道:“回大都督,是夫人吩咐,要将这些花木售予城中贵人。”
江御一怔,目光不由投向府邸深处,随即摆了摆手。
章力却又忍不住小声嘀咕:“售予贵人?莫非湄夫人自觉新寡,不想劳民伤财,惹得非议,所以才连往昔的喜好都一并割舍了?”
江御额角青筋微跳,沉声道:“章主簿,你若在我军中,此刻早已领了三十军棍!”
章力叫苦不迭,连连告罪:“大都督恕罪,是下官失言。”
“退下。”江御斥了一句,便大步朝府内走去。
章力扶了扶头上的进贤冠,摇头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
江御步履生风,转眼便来到花房外。
他尚未走近,便听得崔溪枝清泠而威严的声音自内传出:“将此间洒扫干净。稍后有一批粮种送至,暂且安置在此处,我晚些再来查验。”
花匠们纷纷应喏。
崔溪枝刚踏出花房,便看见立在数步之外的江御。
她眸光微转,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光,秾丽容颜上适时露出一抹讶然:“伯川?”
他身量极高,几近九尺,一身玄色劲装紧束其身,腕扣玄铁护腕,腰间鞶带勒出悍利线条,那枚像征西蜀兵权的虎符便随意悬在带侧,行动间自有沙场砺出的凛冽气势。
其墨发被一顶赤金小冠束起,几缕碎发拂于额前,衬得那份勃发的英气里又添了三分不羁。
面容更是英俊夺目。
剑眉浓烈,斜飞入鬓,鼻梁如峰脊般高直,薄唇是自然的殷红之色。
这张脸,较之男生女相,近乎阴柔的上官嵩,更显出一种朗照乾坤的风度气势。
“嫂嫂。”江御大步上前,恭躬敬敬向崔溪枝躬身行礼。
待直起身,目光仍恪守礼节地垂落,并未直视她,只略作迟疑后道:“府中花木……嫂嫂若喜欢,留着照旧莳弄便是,何须尽数挪走?”
崔溪枝望着眼前这位对自己执礼甚恭,却已手握西蜀权柄的义弟,心中明了。
他真正想说的是,即便大哥不在了,他这个做兄弟的,也必会尊她、奉她,护她周全。些许花草玩物,她不必因此割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