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川误会了。”崔溪枝语气放缓，声音轻柔了几分，“你应已知晓，我父兄遣人送来了一批粮种。我思量着，或可借此尝试改良，盼能让我西蜀的粮产丰足些。”
闻言，江御心中莫名涌起一丝涩然，低声道：“嫂嫂无需为此劳神。往日如何，今后也……”
“听闻伯川已命三弟前往东陵接弟妹过来，不知可有信来？何时能抵西蜀？”
崔溪枝温和地打断了他的话。
江御心知她不愿多谈前事，暗叹一声，转而答道：“约莫再过三日便到，劳嫂嫂记挂。”
崔溪枝眸光微动，轻声应道：“这是应当的。”
稍顿，她又似不经意般问起：“近日北梁那边，可还有异动？”
江御丝毫不觉她此言有干政之嫌，反倒神情一肃，将边境布防、敌军动向一一详述，言辞恳切细致，唯恐有半分说不清楚。
这般实诚心性，也无怪拥有一身卓绝武艺，最终却死得那般憋屈了。
崔溪枝又与他叙了几句家常，这才转身离去。
江御望着已然空荡的花房，唇角微抿，静立半晌，终也默然转身。
……
此后数日，崔溪枝几乎都留在花房里，专心摆弄那些粮种，连饭食都是遣人送至花房。
侍从将售卖花木所得的银钱呈上时，她也只略略过目，并未多问。
直至三日后，灵茉步履匆匆踏入花房，面上带着压不住的喜色：“夫人，您吩咐铁匠打造的器具都已完工。依您吩咐暂存于府中库房。还有那些送往各家的书信，也已遣可靠之人送出去了。”
崔溪枝轻轻“恩”了一声。
与各方豪族书信往来，逐步编织人脉网络，结成利益同盟，正是她积蓄势力的开端。
她目光扫过自己连日来的成果，洗净手，正欲开口，外间已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人未到，灵凤那欢快的声音已先飘了进来：“夫人！大都督家眷的马车已到城门口了！大都督亲自出城相迎呢！老百姓们都围在街道两边瞧着。夫人，咱们可要去瞧瞧热闹？”
崔溪枝还未开口，灵茉已沉声斥道：“胡闹！夫人乃是西蜀主母，何等身份，岂有亲去迎候之理？”
灵凤咬了咬唇，颇不服气，望向崔溪枝道：“夫人先前不是说过，要与大都督的家眷好生相处么？总归日后同在一个屋檐下，早些见见，又有何不妥？”
“你——”灵茉还要再训，崔溪枝已淡淡截断：“罢了。灵凤若想去，便让她去吧。灵茉，你去东院再仔细看看，是否已收拾妥帖。待客人入府安顿好后，再来回我。我有些乏了，先回院歇息。这些粮种，需派人好生看管，除我之外，任何人不得靠近。”
花匠们连忙躬敬应下。
崔溪枝径自回了院子，灵凤则欢天喜地出府去了。
灵茉望着她雀跃的背影，蹙眉摇了摇头，转身便向东院行去。
楚盘龙并非世家出身，凭一身草莽悍勇闯出这番基业，其能耐可见一斑。只是楚家人丁单薄，如今这偌大宅邸，除了一妻一子，已无其他亲族。
江御本不愿住在此处，是为着崔溪枝母子的安危考量，才居于外院。
如今东陵女眷将至，自然需另行安排居所。那收拾出来的东院，便是为她们预备的。
天色将暗时，灵茉才回到院中。
“如何？”崔溪枝斜倚在榻上，半阖着眼问道。
灵茉趋步上前，压低声音：“上官将军一到府上，便执意要来向夫人请安见礼，若非大都督亲自拦下，此刻怕是已到院外了。还有那位瑛夫人……”她顿了顿，声音更轻，“面上总是含笑，待人接物温和有礼，可奴婢瞧着，总觉得那不是个简单人物。”
“哦？何以见得？”崔溪枝缓缓睁开眼，眸中泛起一丝兴味。
见她起身，灵茉忙斟了一盏热茶递上：“夫人先暖暖手。”
接着便继续道：“早在得知大都督欲接家眷来西蜀时，奴婢便遣人去东陵暗中打探过。这位瑛夫人，绝非表面那般温良。她出身东陵李氏，虽算不得顶尖豪族，却也是地方望族，家境殷实。”
“她身为李氏贵女，不喜女红刺绣，独爱舞枪弄棒。李老爷对她极为宠爱，专门请了武师教授武艺。年少时，她便常当街策马挥鞭，行事颇为张扬。”
“可蹊跷的是，当年与江家定下婚约后，她突然大病一场，据说卧床近一月，险些香消玉殒。”
“奴婢觉着此事不寻常，特意细查，却发现当年为她诊病的大夫早已不知所踪，您说奇不奇怪？”
“此后，瑛夫人嫁入江家，与大都督感情始终淡薄，两人相敬如宾，一月里也难见几面。更古怪的是——她竟主动为大都督纳了两房美妾！”
说到此处，灵茉语气里透出明显的疑惑。
“瑛夫人待字闺中时，连父亲纳妾都要严加阻拦，唯恐母亲受了委屈。怎的到了自己身上，反倒如此‘大度’？”灵茉看向崔溪枝，低声道，“奴婢总觉得，这背后大有文章。”
崔溪枝缓缓啜了口清茶。
她抬眸细细看了灵茉一眼，心下暗叹，这丫鬟确是个难得的通透之人。她身知晓剧情全貌，自然洞若观火。可灵茉仅凭有限的信息与敏锐的直觉，便能抽丝剥茧，处处替她思虑周全。
若原来的“崔溪枝”能早一些看到灵茉的才干与忠诚，也不至于走到献祭灵魂的地步。
“你且遣府中人，暗中盯住那瑛夫人，若有异，要第一时间来报。”崔溪枝淡淡说道。
灵茉躬身道：“是，夫人放心。”
东院偏厅内，江御与上官嵩相对而坐。
两人之间空着一席，席前规整地摆着一盏清酒。
上官嵩望着那空位，眼底满是痛色，仰头饮尽杯中酒。
江御也默然不语，只将手中酒盏缓缓斟满。
上官嵩眸光微动，看向江御，语气关切：“二哥如今执掌西蜀，统帅盘龙军，总算是守住了大哥的基业，何以如此沉郁？可是有何烦难？不妨说与弟弟听听，或能为你分忧。”
江御举杯饮尽，声音低沉：“我只愿早日斩下陈子吟那狗贼的头颅，以祭大哥在天之灵。”
上官嵩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随即化作同仇敌忾的叹息，又与江御共饮一杯。
“二哥如今接瑛嫂子前来，可要好生相待，莫再冷落佳人。你二人成婚多年，至今未有子嗣，家中长辈早已心急如焚。”上官嵩说着，语气转为轻快，甚至带了几分调侃，“时辰不早了，弟弟就不打扰二哥与嫂子团聚了。”
他又敬了江御一杯，这才起身告辞。
江御本欲唤住他，上官嵩却只作未闻，步履不停。
江御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一出东院，上官嵩便瞧见远处廊柱旁那道探头探脑的娇小身影，正是灵凤。
他唇角当即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大步走去。
灵凤还未来得及躲闪，便在一声低呼中被他揽住腰肢，不由分说地带入了假山深处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