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骄阳像是一个巨大的火炉，将这座城市烤得滋滋作响。柏油路面在升腾的热浪中似乎有些扭曲，叶竹觉得自己的鞋底都要被这地面烫化了。
这是叶竹在这个陌生城市找兼职的第八个小时，也是毫无收获的一天。
早晨出门时那张折叠整齐的a4纸，现在已经被汗水浸得皱皱巴巴，边角也卷了起来。那是叶竹从城中村的电线杆上、快餐店的玻璃门上、地下通道的墙壁上一张一张撕下来或者抄下来的招工信息：服务员、发传单、洗碗工、搬运……每一个机会都像是一根救命稻草，可每一根稻草在叶竹抓紧的瞬间都断了。
“我们要长期的，短期的不行。”
“不好意思，名额满了。”
“你看起来力气不够，这活儿你干不了。”
这些礼貌或者粗暴的拒绝，像是一记记闷棍，打得叶竹有些发懵。叶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略显陈旧的衣裤，虽然洗得很干净，但在那些光鲜亮丽的商场或者忙碌的店铺面前，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叶竹走进一家快餐店，点了一杯最便宜的冰水，找了个角落坐下。空调的冷气猛地吹在满是汗水的皮肤上，激起一阵鸡皮疙瘩，也让人打了个寒颤。借着这短暂的凉意，叶竹拿出了那个屏幕有些碎裂的手机，电量已经变红，仅剩百分之十。
屏幕上显示着招聘软件的界面，简历投递出去十几份，回复栏里却是一片死寂。只有几条系统自动发送的“已读不回”或者“不合适”。叶竹的手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着，那种焦虑感像是蚂蚁一样在心口啃噬。
明天就是最后期限了吗？也不一定。叶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但如果明天还找不到呢？
天色渐暗，城市的霓虹灯开始闪烁。对于很多人来说，夜生活才刚刚开始，但对于叶竹来说，这意味着寻找机会的窗口关闭了。没有了招聘人员，只有行色匆匆的路人和醉汉。
叶竹拖着沉重的双腿走出了快餐店，重新回到了闷热的街道上。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提醒着主人除了早晨那半个馒头，今天还没吃过东西。但叶竹没有理会，现在最重要的是今晚睡哪里，还要把剩余的钱省下来，以防万一。
按照导航的指引，叶竹拐进了一条相对偏僻的小巷。这里没有主街的繁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和油烟混合的味道。几家亮着粉红灯牌的小旅馆挤在巷子的两侧，门口坐着摇着蒲扇的大妈或者抽着烟的大叔。
“住店吗？小伙子？”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中年妇女坐在一家名为“安顺旅社”的门口，手里剥着毛豆，眼皮都不抬地问了一句。
叶竹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那斑驳的招牌和有些昏暗的门厅，点了点头：“多少钱一晚？”
“单人间八十，钟点房四十，你要哪种？”中年妇女熟练地报价，目光在叶竹身上扫了一圈，似乎在评估这个年轻人有没有钱，会不会惹麻烦。
“最便宜的有没有？不用太好，有张床就行。”叶竹的声音有些干涩，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包。那是全部的家当，除去回家的车费，剩下的钱甚至不够在这里住两晚。
“只有三楼的通铺，五十块一晚，公用的卫生间，能住不？”中年妇女停下了手里的活，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生意人的精明和冷漠。
“行，我住。”
叶竹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五十块，这是一个可以接受的风险成本。如果明天找不到工作，这就当作是最后一次奢侈的休息，后天的这时候，应该已经坐在回乡的班车上了。
交了钱，拿了一把拴着铁牌的钥匙，叶竹沿着狭窄且陡峭的楼梯爬上了三楼。楼梯间的感应灯坏了，只能借着手机微弱的光亮看清脚下的台阶。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老旧房屋沉重的喘息。
房间在走廊的尽头，门推开的一瞬间，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房间里不大，摆着四张上下铺，被褥虽然看着有些发黄，但似乎还算干燥。此时房间里没有人，安静得只能听见窗外远处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叶竹选了靠窗的一张下铺，将那个并不算沉重的背包放在床头。包里只有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套洗漱用品，这就是叶竹目前拥有的全部。
简单的洗漱后，叶竹躺在床上。床板很硬，枕头有一股说不出的陈旧味道，但此刻对于疲惫至极的身体来说，这里就是天堂。窗外的月光透过有些脏兮兮的玻璃洒在地上，斑驳陆离。
叶竹看着天花板上那一圈圈的水渍，思绪开始飘散。
来这座城市之前，信誓旦旦地跟家里人说不混出个人样不回去。想着凭着自己的力气，怎么也能在这个钢筋水泥的森林里扎下根。可现实给了叶竹当头一棒，没有人会在乎你有什么样的决心，他们只看你能干什么，能不能干得比别人快、比别人好。
“找不到就回家吧。”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回家，意味着承认失败，意味着要面对村里人那些意味深长的眼神和父母欲言又止的叹息。但回家也意味着有一口热乎饭，有一张安稳的床，不用在这个充满霉味的通铺里担心明天睡哪里。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电量不足的提示。叶竹没有理会，任由它自动关机。世界彻底安静了下来。
叶竹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清冷，像极了今天那个便利店店员的眼神。
“再试一天。”叶竹在心里对自己说，“就再试一天。明天早上再去那个劳务市场看看，如果中午之前还没有结果，就买票回去。”
这么想着，心里那块石头似乎稍微轻了一些。那种因为拒绝和挫败感带来的紧绷感，在确定了一个“最后期限”后，终于慢慢松弛下来。
这座城市很大，大到可以容纳无数人的梦想；这座城市也很小，小到容不下一个找不到工作的年轻人。
夜深了，巷子里的嘈杂声也逐渐平息。偶尔有巡夜的脚步声经过，楼道里的感应灯亮起又熄灭。叶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那些恼人的招聘信息，不再去算口袋里还剩多少钱。
无论明天是惊喜还是失望，至少今晚，在这个陌生的城市角落里，叶竹需要一个安稳的睡眠，为了那最后的一搏，或者，为了那条回家的路。
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在这个拥挤、嘈杂却又充满烟火气的城市夹缝中，叶竹睡着了。梦里似乎没有拒绝，也没有嘲笑，只有老家田埂上吹过的风，带着泥土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