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战事果然如杨大毛所料,并未立刻波及到潜龙谷所在的这片深山。
李渊与王仁恭合力抗击突厥,虽兵力不足,但李渊采纳了其子李世民的建议,精选骑兵,模仿突厥战法,灵活机动,竟真的一度遏制住了突厥的兵锋,使得始毕可汗未能长驱直入。
消息断断续续传来,让潜龙谷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许。
就在这风声鹤唳的间隙,一支打着李家旗号的小型马队,在一个黄昏,出现在了潜龙谷的外围哨卡前。
为首的,正是去而复返的李秀宁。
她依旧是一身利落的骑装,风尘仆仆,眉宇间比上次离去时多了几分沉稳,也添了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
北方的战事吃紧,她此次前来,并非私事,而是带着父亲李渊的秘密指令——尽可能联络太行山中的抗突力量,哪怕只是些山寨豪帅,也能在侧翼起到牵制、骚扰的作用。
而潜龙谷,这个给她留下复杂难言记忆的地方,以及那个手段卑劣却又似乎真有几分本事的杨大毛,自然成了她名单上的首选。
“烦请通报,李秀宁,求见杨大毛。”
她对着哨塔上的守卫朗声道,声音清越,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消息飞快传入谷内。
杨大毛正在校场上看着赵五操练新老混合的队伍,闻报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丝混杂着惊讶、算计和某种难以言喻期待的复杂神色。
“她怎么来了?”
心里嘀咕着,脚下却不慢,“开谷门!迎李将军进来!”
当李秀宁再次踏入潜龙谷时,发现这里与她离开时又有了不同。
谷内秩序更加井然,田垄间的庄稼长势良好,校场上的喊杀声充满了力量,那些巡逻、劳作的汉子们眼神里少了些迷茫,多了些彪悍和归属感。
尤其是那些穿着统一、正在进行辅助训练的女子队伍,更是让她目光微凝。
这杨大毛,确有些门道。
她心中暗忖,将那份私人恩怨带来的厌恶强行压下。
杨大毛大步迎了上来,脸上堆起热情洋溢的笑容,那笑容在李秀宁看来,依旧带着几分让她不适的痞气:
“哎呀!秀宁!什么风把你吹回来了?可是想我了?”
他这话声音不小,引得附近不少弟兄侧目,脸上露出暧昧的笑容。
李秀宁脸颊微不可察地一热,强压下拔刀的冲动,面无表情地拱手:
“杨当家,别来无恙。秀宁此来,是有要事相商。”
“好说好说!里面请!”
杨大毛哈哈一笑,仿佛没看到她脸上的冰霜,亲自引着她往聚义厅走去。
聚义厅内,李秀宁屏退左右,直接说明了来意。
每说一句,她都觉得像是在与魔鬼做交易。
但父亲的重托、北疆的危局,压过了个人的屈辱。
她强迫自己客观地评估:
眼前这个无耻之徒,确实在短时间内将一群流民变成了有组织的势力,其能力或许真能为父亲所用。
利用他,然后……再找机会彻底了断。
她略去了所有私人部分,只冷静地强调李家正在北面抗击突厥,希望潜龙谷能在太行山区域起到牵制作用。
“至少,保证这条连接晋阳与河北的太行暗道不被突厥人或其附庸势力控制。”
杨大毛听得眼睛发亮。
这简直是打瞌睡有人送枕头!
他正愁没机会跟李家加深捆绑,这“合作”就主动上门了。
他拍着胸脯,唾沫横飞:
“没问题!打突厥狼,我杨大毛义不容辞!”
“秀宁你放心,有我在,保证这太行山一段,安安稳稳!需要什么情报,或者想借道,尽管开口!”
他答应得如此爽快,反倒让李秀宁有些意外,心中警惕更甚,但面上依旧维持着公务式的客套:
“如此,多谢杨当家深明大义。具体细节,我们明日再详谈。”
当晚,杨大毛设宴款待李秀宁一行,依旧是粗犷的饭食,气氛却比上次微妙了许多。
谷内众人如今都“知道”这位李将军是自家头领“未过门的婆娘”,虽然看她对大当家依旧冷淡,但既然能回来,那关系定然不一般,因此态度都颇为恭敬,甚至带着点看“主母”的好奇。
宴席散后,各自安歇。
李秀宁被安排在谷中一处相对独立、僻静的窑洞休息。
李秀宁回到窑洞后,对亲卫队长低声吩咐:
“你们退到三十步外,没我信号,不准进,也不准拦人。”
夜深人静,谷中只剩下巡夜人的脚步声和虫鸣。
一道黑影,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避开了几处明哨暗岗,摸到了李秀宁所住的窑洞外。
正是杨大毛。
他贴在门上听了听里面的动静,只有均匀的呼吸声。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从怀里摸出一小截特制的薄木片,轻轻插入门缝,拨开了里面的简易门闩。
“吱呀——”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门被推开一条缝,杨大毛闪身而入,又迅速将门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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窑洞内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小窗,勾勒出炕上那个侧卧身影的轮廓。
李秀宁何等警觉,几乎在门被拨动的瞬间就已醒来,手已悄然握住了枕下的短匕。
但当她借着微光看清那个蹑手蹑脚摸过来的身影时,一股混杂着愤怒、羞耻和果然如此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谁?!”
她压低声音厉喝,短匕已然出鞘半寸,寒光凛冽。
“嘘——是我!”
杨大毛连忙压低声音回应,三两步凑到炕边,一屁股坐下,脸上带着贼兮兮的笑,“别紧张,秀宁,是我,你未来夫君。”
李秀宁气得浑身发抖,握着匕首的手指关节泛白,声音如同冰碴:
“杨大毛!你……你无耻!滚出去!”
杨大毛却浑不在意,反而凑得更近,几乎能感受到她因愤怒而急促的呼吸。
他嘿嘿一笑,压低声音,用一种极其暧昧又带着点急切的语气问道:
“我就问一句——若此时太原传出‘平阳公主怀了山匪种’,突厥人会不会笑掉牙?边军还听不听李家的?”
李秀宁眸色一沉:
“你敢造谣,我就敢砍你人头祭旗。可若你肯出兵截突厥粮道,我保你拿到‘太行团练使’的敕书,日后封妻荫子——选哪条,你自己决定。”
“我选你,”杨大毛开始动手动脚,试图去搂李秀宁:
“啪!”
他话未说完,一记响亮的耳光便狠狠抽在了他的脸上!
力道之大,打得他脑袋都偏了过去,脸上火辣辣地疼。
李秀宁猛地坐起,用被子紧紧裹住身体,握着匕首直指杨大毛,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冰冷和决绝:
“杨大毛!你给我听着!那晚之事,是我李秀宁毕生之耻!”
“你若再敢碰我一下,我拼着任务失败,性命不要,也必与你同归于尽!滚!”
她的声音压抑着极致的愤怒和屈辱,如同濒临爆发的火山。
杨大毛捂着脸,看着李秀宁那副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模样,知道今晚是绝无可能得手了,再逼下去,这女人真可能不管不顾地拼命。
他心下有些悻悻,也有些懊恼自己操之过急……
“看来这‘婆娘’,没那么好收啊。”
摸着发烫的脸,他想起李秀宁那句“太行团练使”。
这名分,可比睡一个女人重要得多。
有了它,潜龙谷就不再是土匪,而是“官军”,是乱世中一块响当当的招牌。
女人要弄到手,这名分,更要弄到手。
他眼中,闪烁着更加势在必得的光芒。
“行行行,你别激动,我走,我走还不行吗?”
他讪讪地站起身揉了揉发疼的脸颊嘟囔道,“脾气还挺大……这事能急得来吗…”
说着,他不敢再停留,灰溜溜地再次如同做贼般,溜出了窑洞,并轻轻带上了门。
窑洞内,李秀宁在他离开后,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匕首“当啷”一声掉在炕上,她将脸深深埋入膝盖,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绝望的呜咽声在寂静的夜里,微不可闻。
而溜回自己住处的杨大毛,摸着依旧发烫的脸颊……
就在他准备躺下时,窗外传来极轻的三声鸟鸣——是狗蛋他们从北面回来了。
他精神一振,立刻起身。
美色和名分固然重要,但眼前的生存和壮大,才是根本。
狗蛋带来的,一定是关于突厥游骑的最新消息。
新的危机或机遇,总在欲望纠缠的缝隙中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