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太原城，秋风已带肃杀。
这座李唐的龙兴之地早已不复往日繁华。
城门紧闭，街市萧条，粮价飞涨，百姓面有菜色。
守军日夜巡防，疲惫写在每个人脸上。
太原宫，原隋朝晋阳宫，如今是李建成的临时行在。
正殿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股浸入骨髓的寒意。
李建成坐在主位，脸色阴沉。
王珪、韦挺、殷开山等心腹分坐两侧，皆沉默不语。
李世民坐在下首，盔甲未卸，风尘仆仆。
他从雁门撤军回援，一路疾行，今日方至。
“二弟。”
李建成开口，声音沙哑，“雁门……没拿下？”
“是。”
李世民平静道，“尉迟恭善守，杨大毛回援太快。强攻无益，故撤军。”
“无益？”
李建成忽然冷笑，“三万精兵，千里奔袭，围城五日，连城墙都没摸上，就‘撤军’了？世民，你何时变得如此……谨慎了？”
这话里的讽刺，谁都听得出来。
李世民眉头微皱，却没动怒：
“大哥，杨大毛主力已回雁门，太原之围暂解。但据探报，燕军正在整备，恐不日便会卷土重来。”
“来就来！”
李建成拍案，“太原城坚粮足，守他一年半载不成问题！只要拖到关中援军……”
“没有援军了。”
李世民打断他。
殿内一静。
“你说什么？”
李建成死死盯着他。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份军报，递给王珪。
王珪接过，看了一眼，脸色大变，颤抖着递给李建成。
军报上只有寥寥数语：
“九月廿九，薛举旧部宗罗睺复叛，连克秦州、渭州，兵锋直指扶风。圣上急调长安守军三万西征，关中空虚，无力北援。”
李建成的手在抖。
“宗罗睺……他不是降了吗？”
“降而复叛，乱世常事。”
李世民声音疲惫，“父皇已无兵可调。大哥，太原……守不住了。”
“守不住也得守！”
李建成霍然起身，声音嘶哑，“这是太原！是李家的根基！丢了太原，关中门户大开，李唐就完了！”
“正因是根基，才不能在这里死拼。”
李世民也站起身，与李建成对视，“大哥，你算过吗？城中还有多少粮？还能守多久？”
“杨大毛的火炮你见识过，轰开城门只需一日！届时城破，这几万守军，还有满城百姓，会是什么下场？”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杨大毛是什么人？山贼出身，手段狠辣！你以为他会对太原手下留情？”
李建成脸色苍白，却仍倔强：
“那你说怎么办？弃城而逃？把祖宗基业拱手让人？”
“不是逃，是战略转移。”
李世民目光如炬，“带兵回长安，与父皇合兵一处，凭潼关天险固守关中。”
“杨大毛就算拿下太原，也要分兵驻守，战线拉长，补给困难。届时我们以逸待劳，未必没有翻盘的机会。”
“而若死守太原……”
他顿了顿，声音沉重，“一旦城破，你我兄弟战死事小，李唐最后的精锐尽丧于此，那才是真的败了！”
这话说得在理，殿内众将皆面露思索。
王珪低声道：
“太子殿下，秦王所言……不无道理。”
韦挺也道：
“留得青山在……”
“闭嘴！”
李建成暴喝，眼睛通红，“你们懂什么？！我是太子！是国之储君！弃城而逃，天下人会怎么看我？！父皇会怎么看我？！”
他指着李世民，手指颤抖：
“李世民，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怕了！你怕杨大毛！”
“在雁门城下被羞辱，你不敢打了！你想回长安，保存实力，好在父皇面前压我一头！是不是？！”
这话诛心。
李世民脸色终于变了。
他盯着李建成，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深深的失望。
“大哥，原来在你心里，我李世民就是这样的人。”
他后退一步，抱拳：
“既如此，道不同不相为谋。你守你的太原，我带我的兵回长安。各凭本事，各安天命。”
“你要走？！”
李建成瞪眼，“你要分裂大军？！”
“不是分裂，是选择。”
李世民冷冷道，“愿随我回长安的，今夜北门集合。愿留太原死守的，我绝不强求。”
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李建成：
“大哥，保重。”
门关上，脚步声渐远。
殿内死寂。
良久，殷开山低声道：
“殿下……秦王这一走，至少带走四万兵马……城中只剩一万五，这城……”
“守！”
李建成咬牙，眼中却已有泪光，“我是太子！我不能退！退了……我就什么都没了！”
他知道李世民是对的。
但他不能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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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承认，就等于承认自己这个太子不如秦王，承认自己无能，承认自己……不配。
王珪长叹一声，不再劝。
当夜，太原北门。
火把如龙，映照着一张张年轻而疲惫的脸。
李世民骑在马上，看着眼前列队的将士。
四万人，是他从长安带出来的嫡系，加上这些年在河东招募的精锐。
他们信任他，跟随他，哪怕此刻要放弃太原，放弃这座他们守卫了数月的城池。
“诸位。”
李世民开口，声音在夜风中传开，“今日离太原，非畏战，非怯敌，乃为存续李唐火种！”
“杨大毛势大，不可力敌。与其在此死拼，不如回守关中，凭险据守，以待天时！”
“愿随我者，今夜便行！不愿者，可留太原，辅佐太子殿下守城，我绝不怪罪！”
军中沉默片刻，忽然有人高喊：
“愿随秦王！”
“愿随秦王！”
呼声渐起，如潮水般涌来。
李世民眼眶微热，却强忍住了。
“出发！”
大军开拔，马蹄声、脚步声，在太原的秋夜里格外清晰。
城头，李建成看着远去的火把长龙，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李世民……你好狠”
他喃喃着，忽然一口血喷了出来。
“殿下！”
左右惊呼。
李建成摆手，擦去嘴角血迹，眼神却渐渐狠厉：
“传令……紧闭四门，全城戒严！就算只剩一兵一卒，也要守住太原！”
“杨大毛……你来吧！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从我尸体上踏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