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六，雁门。
杨大毛站在沙盘前，听着徐世积的汇报。
“李世民率四万兵马离开太原，往南去了。看方向，是回长安。”
徐世积指着沙盘，“太原城内，只剩李建成的一万五千守军，粮草据探可支两月。”
“李元吉呢？”
杨大毛问。
“在偏厅候着。”
“叫他来。”
片刻，李元吉走进来。
他穿着燕军制式的皮甲，有些别扭，但眼神已不像当初那般桀骜。
“王爷。”
他抱拳——这是燕军的礼，他学得很快。
“坐。”
杨大毛指了指椅子，“李世民走了，你怎么看？”
李元吉沉默片刻：
“二哥……秦王他，一向务实。守不住的城，他不会死守。”
“那你大哥呢？”
“大哥？”
李元吉苦笑，“他是太子，他退不起。退了，他这太子也就当到头了。”
杨大毛点点头，忽然道：
“老子要打太原。”
李元吉身子一震。
“这次，要一举拿下。”
杨大毛看着他，“你跟我去。”
“我？”
李元吉愣住，“我去……干什么？”
“劝降。”
杨大毛咧嘴笑，“你是李唐齐王，李建成的亲弟弟。你去城下喊话，比老子喊一万句都管用。”
李元吉脸色苍白：
“你让我……劝我大哥投降？”
“不然呢？”
杨大毛盯着他，“你想看他死？”
李元吉说不出话。
他恨李建成吗？有点。从小到大，这个大哥对他并不亲近，更多是训斥和管束。
但他真想看着李建成死吗？
“太原守不住的。”
杨大毛声音平静，“老子这次带三万兵，还有火炮。强攻三日，必破城。”
“城破之日，按规矩……李建成必死，守将必死，负隅顽抗者皆死。”
“但如果你能劝他投降……”
他顿了顿，“可以留他一命。软禁也好，流放也罢，总之，不死。”
李元吉抬头：
“你能保证？”
“老子说话算话。”
杨大毛道，“但前提是，他得降。不降，一切免谈。”
李元吉沉默良久，终于点头：
“我去。”
十月十九，燕军兵临太原城下。
三万大军列阵，旌旗蔽日。
五门火炮被推上前阵，黑洞洞的炮口对准城门。
杨大毛骑在马上，身旁是秦琼、程咬金、罗成等将。
李元吉也在，穿着他那身略显别扭的燕军皮甲，脸色复杂。
城头，李建成按剑而立。
他看着城下黑压压的燕军，看着那五门狰狞的火炮。
看着……那个穿着敌甲的四弟。
“李元吉！”
他厉声喝道，“你还有脸回来？！”
李元吉策马上前，在弓箭射程外停下。
“大哥。”
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足够城头听清，“降了吧。”
“你说什么？！”
李建成怒极反笑，“让我降？向那个山贼降？！”
“他不是山贼了。”
李元吉平静道，“他是燕王，据九郡之地，拥兵十万。大哥，太原守不住的。降了，还能活命。”
“活命？像你一样，苟且偷生？！”
李建成指着李元吉，手指颤抖，“李元吉！你是李唐皇子！是父皇的儿子！你竟帮着敌人来劝降？！你……你还有没有半点骨气？！”
“骨气？”
李元吉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嘲讽，“大哥，你说骨气？那好，我问你——”
他声音提高：
“霍邑之战，我被围，求援信送了三次！你在太原，手握三万兵，可曾派过一兵一卒来救？！”
李建成脸色一白。
“没有！”
李元吉自问自答，“因为你怕！怕出兵损了实力，怕丢了太原！在你眼里，我这个弟弟的命，比不上你的太子之位！”
“还有父皇！”
他继续道，“我兵败被俘，他可曾想过赎我？没有！因为在他眼里，我也是颗弃子！死了伤了，不过少个儿子，还能省份俸禄！”
城头守军骚动。
这些话，太诛心。
李建成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
李元吉喊道，“大哥，醒醒吧！李家没有亲情，只有权力！”
“你守太原，不是为了祖宗基业，是为了你的太子之位！你怕丢了太原，父皇会废了你！”
“你放屁！”
李建成拔剑，“朕杀了你！”
“你来啊！”
李元吉也拔刀，“李建成！我今天把话撂这儿——杨大毛答应我，你若降，留你一命！”
“若不降，城破之日，你必死！这一万五千弟兄，也要陪你死！”
他指着城头守军：
“你们看看！看看你们身边的人！他们也有父母妻儿！他们也想活！为了一个守不住的城，为了一个迟早要丢的太子之位，值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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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太狠，直击人心。
城头守军中，不少人的眼神开始动摇。
“不许听！不许听！”
李建成嘶吼，“放箭！给我放箭！”
箭雨落下，但距离太远，纷纷落在李元吉马前。
杨大毛挥了挥手。
五门火炮同时开火！
轰！轰！轰！
巨响震天，炮弹砸在城墙上，砖石崩裂！
城头一片混乱。
炮击三轮后，杨大毛策马上前，与李元吉并骑。
“李建成！”
他运足中气，声音如雷，“老子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开城投降，饶你不死！负隅顽抗，城破之后，鸡犬不留！”
话音落，燕军齐声怒吼：
“降！降！降！”
声浪如潮，震得城头守军脸色惨白。
李建成看着城下，看着那狰狞的火炮，看着那些怒吼的燕军，看着……那个曾经的四弟。
他忽然觉得很累。
累到握不住剑。
“殿下……”
王珪低声劝，“大势已去……降了吧。至少……能活。”
殷开山也道：
“殿下，弟兄们……撑不住了。”
李建成环视四周，看到的是一张张年轻而绝望的脸，那些曾追随他、信任他的将士，此刻眼中只剩下对死亡的恐惧和对生的渴望。
王珪和殷开山这些老臣，也默默垂首，不再劝谏，那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他忽然想起父亲李渊的脸，想起世民离去时那句“保重”，想起这巍巍太原城，想起城内数万军民。
自己这个太子，守不住疆土，护不了臣民，若再让这最后一点兵马为自己那早已摇摇欲坠的尊严陪葬……史书会怎么写？
后人会怎么评？
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空虚感淹没了他。
不是为了太子之位，而是突然看清了：
自己坚持的，不过是一个早已破碎的幻象。
良久，他惨然一笑，那笑容里没有了愤怒，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灰败：
良久，他惨然一笑：
“好……好……我降。”
他扔下剑，那柄象征着太子权威的剑，“当啷”一声落在城砖上。
“开城……投降。”
十月二十，太原城开。
李建成素服出降，跪献印玺。
杨大毛骑马入城，接受投降。
他没有杀李建成，依诺将其软禁在太原宫偏殿，派兵看守。
守军一万五千人，愿留者编入燕军，不愿者发给路费遣散。
当夜，太原宫正殿。
杨大毛设宴庆功，众将欢饮。
李元吉坐在末席，闷头喝酒。
杨大毛走过来，拍拍他肩膀：
“今天，你立功了。”
李元吉抬头，眼睛微红：
“我……我是不是很无耻？帮着外人，逼自己大哥投降。”
“乱世之中，活命第一。”
杨大毛在他身边坐下，也倒了碗酒，“你今天那番话，虽然难听，但是实话。李家确实没把你当自己人。”
他顿了顿：
“但我把你当自己人。以后，好好干。有老子一口肉，就有你一口。”
李元吉看着他，良久，重重点头：
“嗯。”
宴至深夜，众将散去。
杨大毛独自登上太原宫城墙。
从这里，可以望见整座太原城——这座李唐的龙兴之地，如今已插上燕字大旗。
远处，是南去的官道。
李世民带着四万兵马，正退回长安。
下一次见面，就是决战了。
杨大毛扶着墙垛，忽然笑了笑：
“李世民，你跑得倒快。不过……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长安，老子迟早也要去。”
秋风吹过，带着北地的寒意。
他紧了紧披风，转身走下城墙。
身后，太原城的万家灯火渐次熄灭。
新的一天，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