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统元年五月廿三,江风裹着浓重的血腥气,吹过当涂城头。
蒲公佑那颗面目全非的首级,被一根长矛高高挑起,空洞的眼眶正对着吴郡方向,仿佛在凝视下一个将死之人。
乌鸦盘旋不去,发出喑哑的啼叫。”
吴郡城外,林士弘大营。
“哐当——”
铜盏被狠狠摔在地上,酒液四溅。
林士弘赤红着眼,瞪着跪在帐中的探子:
“你再给朕说一遍!”
探子以头抢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陛、陛下……蒲公佑在当涂被擒,杨大毛在城东校场将他凌迟三千六百刀,首级悬门三日……。”
“咱们在当涂的三万守军,降者过半,余者溃散……”
帐中诸将闻言,无不色变,几个与蒲公佑有旧的将领,更是握紧了拳,眼中闪过恐惧与兔死狐悲的悲凉。
“废物!”
林士弘一脚踹翻案几,“张善安呢?他不是信誓旦旦说能守半个月吗!”
谋士周法明捻须劝道:
“陛下息怒。当涂失守,固然可惜,但如今当务之急是应对杨大毛的下一步动作。他既得当涂,必图吴郡。”
“图吴郡?”
林士弘冷笑,“朕有五万大军在此,沈法兴那老贼都被朕打得龟缩内城,他杨大毛敢来?”
“陛下不可轻敌。”
周法明沉声道,“杨大毛此人,起于微末,最擅用奇兵。下江都破历阳、强渡长江、一日破当涂……此人用兵,不按常理。且他新得江淮,士气正盛。”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
张善安兵败被杀的消息,已让军心浮动。
这时,帐外亲兵禀报:
“陛下,沈法兴遣使求见。”
林士弘眉头一皱:
“这老贼又想玩什么花样?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进帐,正是沈法兴的心腹谋士刘子翼。
他躬身行礼:
“外臣刘子翼,拜见楚帝陛下。”
“有话就说,有屁快放。”
林士弘不耐烦道。
刘子翼不慌不忙:
“外臣奉我家大王之命,特来与陛下商议——停战,结盟,共抗杨大毛。”
帐中一片哗然。
林士弘眯起眼:
“沈法兴前日还在城头骂朕祖宗十八代,今日就要结盟?”
“此一时彼一时也。”
刘子翼坦然道,“杨大毛已得当涂,兵锋直指吴郡。若陛下与我家主公再相攻伐,岂不让杨大毛坐收渔利?”
周法明点头:
“刘先生此言在理。陛下,杨大毛才是心腹大患。”
林士弘沉吟良久,终于道:
“如何结盟?”
“两家罢兵,吴郡仍归我家主公,但可借道与陛下,共御隋军。”
刘子翼道,“击败杨大毛后,江西之地归陛下,江东归我家主公,划江而治。”
“你倒是打得好算盘!”
林士弘冷笑,“杨大毛的主力在当涂,要打也是从西面来,你们吴郡在东面,借道?怕是想让朕顶在前面吧?”
刘子翼面不改色:
“陛下明鉴。但若杨大毛攻破吴郡,陛下在江西也难独存。唇亡齿寒的道理,陛下应当明白。”
帐中陷入沉默。
诸将都在等林士弘决断。
良久,林士弘缓缓道:
“回去告诉沈法兴,盟可以结,但要他亲自来朕营中歃血为誓。另外,吴郡城中须让出两处军营,供朕三万兵马驻扎——既是盟军,总要表示诚意。”
刘子翼眼神闪烁,最终躬身:
“外臣定将陛下之意转达。”
与此同时,江陵,萧铣行宫。
萧铣看着手中的密报,手指微微颤抖。
他是南梁宗室后裔,自称梁王,占据江陵及周边数州,有战船五百,水军三万。
“杨大毛……竟如此狠辣。”
他放下密报,对座下谋士岑文本道,“先生以为,当涂之事,对我等是福是祸?”
岑文本年约四十,儒雅沉稳:
“主公,福祸相依。杨大毛若一统江南,必不容我等割据。但眼下,他既与林士弘、沈法兴为敌,反倒是我等的机会。”
“机会?”
“正是。”
岑文本分析道,“林、沈二人若联手,实力不容小觑。杨大毛纵然能胜,也必元气大伤。届时主公可趁虚而入,或取江东,或图江西,进退皆宜。”
萧铣点头:
“那依先生之见,本王现在该如何?”
“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岑文本捻须道,“可派一使去当涂,表面恭贺杨大毛破敌,实则探查虚实。”
“再派一使去吴郡,与林、沈虚与委蛇。三方下注,方为稳妥。”
“好!”
萧铣抚掌,“就依先生之计。”
宣城,太守府。
闻人遂安看着案上的两封书信,眉头紧锁。
他是隋朝旧将,大业年间任宣城郡尉。隋亡后,他投靠李子通,拥兵八千,在夹缝中求存。
左手边的信来自吴郡,是沈法兴亲笔,邀他共抗“隋寇”杨大毛,许以江东节度使之职。
右手边的信来自当涂,是张公瑾以大隋兵部侍郎的名义所写,言大隋皇帝陛下已收复江淮,望闻人将军“识时务,顺天命”,归附朝廷,仍守宣城。
“父亲,该如何抉择?”
长子闻人韬低声问道。
闻人遂安年过五十,鬓角已霜。
他沉默良久,缓缓道:
“韬儿,你可知为父为何一直不降林、沈?”
“因为他们非正统,且残暴不仁。”
“对。”
闻人遂安点头,“林士弘渔霸出身,沈法兴酷吏起家,皆非明主。”
“但这杨大毛……出身草莽,手段狠辣,却也颇有作为。江淮减赋,安民垦荒,这些事做不得假。”
他拿起张公瑾的信:
“你看这信,措辞客气,许我仍守宣城,这是给足了面子。反观沈法兴,开口就要我率军去吴郡助战——这是拿我当枪使。”
“那父亲的意思是……”
“再等等。”
闻人遂安放下信,“杨大毛若真能击败林、沈联军,江南大局定矣。届时归附,不迟。”
当涂县衙,夜。
杨大毛站在地图前,久久不动。
狗蛋进来添了两次灯油,他都浑然不觉。
“陛下,已过子时了。”
高无庸轻声道。
杨大毛这才回过神,揉了揉眉心:
“老高,你说,林士弘和沈法兴,现在在干什么?”
高无庸一愣:
“老奴愚钝……”
“他们在结盟。”
杨大毛自问自答,“蒲公佑的人头一挂,他们就知道下一个是谁了。两个打了半辈子的仇家,现在得捏着鼻子联手。”
他走到窗前,望着南方的夜空:
“江南这块肉,人人都想咬一口。林士弘想,沈法兴想,萧铣想,闻人遂安也在观望。”
“那陛下打算……”
“先咬最肥的那块。”
杨大毛转身,手指重重点在地图的吴郡位置上,“林士弘五万大军,沈法兴五万,加起来十万。”
“朕有十三万,还要分兵守江都、丹阳、历阳、当涂、防萧铣、安抚新附之地……”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锐光:
“但正因如此,才要打吴郡。打下来了,江南震动,观望者自然归附。打不下来,咱们就得退回江北,前功尽弃。”
“陛下有几分把握?”
门口传来声音。
南阳公主端着夜宵进来,一碗热汤面,面上卧着个荷包蛋。
杨大毛接过面碗,吸溜了一口,才道:
“五成。”
“只有五成?”
“打仗不是算账,没有十成把握的事。”
杨大毛坐下吃面,“但五成够了。林士弘和沈法兴虽然联手,却是同床异梦。咱们只要抓住这个‘异’,就能破他们的‘同’。”
南阳公主在他身旁坐下,轻声道:
“妾身不懂军事,只知陛下若要打吴郡,必是深思熟虑过的。只是……又要死很多人?”
杨大毛放下筷子,沉默片刻:
“嗯,但这一仗不打,以后会死更多人。江南一日不定,战火一日不熄。百姓流离失所,田地荒芜,这才是大罪过。”
他看着南阳公主:
“还记得咱们在雁门时,你说过什么吗?”
南阳公主想了想:
“妾身说……希望有一天,天下太平,百姓都能安居乐业。”
“对。”
杨大毛握住她的手,“要太平,就得先打仗。这是最操蛋的道理,但也是最真的道理。”
他吃完最后一口面,站起身:
“狗蛋,传令——明日辰时,众将议事。”
“是!”
次日辰时,当涂县衙大堂。
众将齐聚,个个神色肃穆。
他们都已嗅到大战将至的气息。
杨大毛开门见山:
“朕决定,发兵吴郡。”
堂中一阵骚动,随即归于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杨大毛,等他下文。
“理由有三。”
杨大毛走到地图前,“第一,林士弘与沈法兴虽已结盟,但彼此猜忌,联军看似强大,实则破绽百出。”
“第二,吴郡乃江南腹心,拿下吴郡,则宣城、湖州、杭州等地可不战而降。”
“第三,”他顿了顿,“咱们刚斩蒲公佑,军心正盛,士气可用。此时不战,更待何时?”
尉迟恭抱拳:
“陛下,我军十三万,除去留守当涂、防守江防之兵,可战之兵不足十万。而吴郡联军有十万之众,且有城池之利。”
“所以不能硬拼。”
杨大毛道,“程咬金。”
“末将在!”
“给你一万五千兵马,从宣城方向佯攻,做出切断林士弘退路的姿态。闻人遂安若出兵阻你,不必硬战,周旋即可——朕要他看清形势。”
“得令!”
“罗成。”
“末将在!”
“你的骑兵全数出动,袭扰吴郡周边粮道,焚烧林士弘的粮草囤积点。记住,打了就跑,不恋战。”
“末将领命!”
“刘黑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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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将在!”
“当涂城防就交给你了。留两万兵马,务必守住。萧铣若敢来犯,给朕狠狠打回去!”
“陛下放心!”
杨大毛最后看向尉迟恭:
“你率五万主力,随朕直扑吴郡。这一仗的关键,不在破城,而在破盟。”
众将齐声:
“愿随陛下死战!”
议事毕,众将领命而去。
张公瑾留下,低声道:
“陛下,闻人遂安那边……”
“他会观望。”
杨大毛肯定道,“这种老油子,不见兔子不撒鹰。等咱们在吴郡打出局面,他自然知道该怎么选。”
“那萧铣……”
“萧铣更滑头。”
杨大毛冷笑,“他巴不得咱们和林士弘两败俱伤,好坐收渔利。所以不会真打,最多做做样子。”
他走到堂前,望着院中那株老槐树。
槐花正开,香气淡淡。
“这一仗打完了,”杨大毛轻声道,“江南就该一统了。”
张公瑾深深一揖:
“臣预祝陛下旗开得胜。”
门外,阳光正好。
当涂城中,士卒已经开始整备军械,检查刀甲。
城东校场上,新募的辅兵跟降兵正在操练,号子声震天。
一场决定江南命运的大战,即将拉开序幕。
而杨大毛,将再次亲率大军,踏上征途。
这一次,他要的不只是一个吴郡。
而是整个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