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统元年八月初八。
洛阳城南三十里，长亭。
时值初秋，官道两旁的杨树还未泛黄。
魏征、徐世积、郝瑗、秦琼等文武重臣列队道左，身后是文武大臣及洛阳城中有头有脸的官员、世家代表，黑压压怕有上千人。
道右，李秀宁挺着八个月的身孕，在宫人搀扶下站着。
她身旁，吴婶、长孙无垢、义成公主等后宫妃嫔一字排开，各自带着孩子。
白太后坐在一把紫檀木交椅上，虽已年过五十，却腰背挺直，目光急切地望着南面官道。
“来了！”
了望塔上的士卒高喊。
远处烟尘扬起，玄色旌旗在秋风中猎猎招展。
马蹄声由远及近，如闷雷滚地。
魏征理了理官袍，低声道：
“陛下此次平定半壁江南，功盖寰宇。诸位切记礼数，万不可失仪。”
众臣肃然。
不多时，八万大军出现在视野中。
最前一骑枣红马上，杨大毛一身戎装未卸，风尘仆仆，脸上带着倦色，眼中却闪着光。
队伍在三十丈外停住。
杨大毛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狗蛋，大步走来。
“臣等恭迎陛下凯旋——”
魏征率众臣跪倒，山呼之声震彻原野。
上千人齐齐跪地，场面壮观。
杨大毛脚步不停，随口应了句：
“平身吧。”
然后，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他径直穿过跪伏的文武大臣，直奔道右——
“娘！”
他噗通跪在白太后面前，一把抱住老人的腿，把脸埋进她膝间：
“娘啊！儿出去这几个月，想死您了！让您老担心了……”
声音哽咽，像个离家的孩子。
全场死寂。
风吹过黄叶，沙沙作响。
跪着的众臣抬起头，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皇帝跪太后，本无不妥。
可这是在御驾回銮、百官迎驾的大典上！
皇帝该先受群臣朝拜，再叙天伦啊！
白太后也愣住了，半晌才颤着手摸着儿子的头：
“大毛……起来，快起来……这么多人看着呢……”
“让他们看！”
杨大毛抬起头，脸上有泪痕，“儿想娘，天经地义！谁规定当了皇帝就不能跪娘了？！”
“陛下！”
魏征第一个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冲过来，声音都变了调，“陛下！礼不可废啊！您……您只跪天地祖宗，不跪臣民，这……这……”
他急得胡子直抖，想拉又不敢拉，只能围着转：
“太后娘娘，您快让陛下起来！这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
白太后也慌了，推儿子：
“大毛，听魏相的，快起来……”
杨大毛这才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瞪了魏征一眼：
“老魏，就你规矩多！”
魏征差点背过气去。
杨大毛却已转身，走向妃嫔那边。
李秀宁眼圈红了，正要行礼，却见杨大毛张开双臂，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秀宁！朕的宝贝皇后！”
他低头，在那张因怀孕而丰润的脸上狠狠亲了两口，声音响亮。
后又在她唇上停了几个呼吸才松开。
李秀宁“啊”了一声，脸瞬间红透。
身后宫人慌忙低头。
杨大毛松开她，又转向吴婶。
吴婶年过四十，平日里最是稳重，此刻也慌了：
“陛下，臣妾……臣妾不要！”
话没说完，已被杨大毛抱住，在脸上也啃了几口：
“吴婶！朕的爱妃！想死你了！”
然后是长孙无垢。
这位前唐王妃、如今的杨大毛贵妃，素来端庄矜持，此刻惊得杏眼圆睁，被杨大毛抱住时浑身僵硬。
“无垢！想朕没？”
杨大毛在她脸上连亲好多口，哈哈笑道。
长孙无垢羞得把脸埋进他肩头，声音细如蚊蚋：
“陛下……这么多人……”
“怕什么！朕亲自己的爱妃，天经地义！”
义成公主倒是坦然，主动迎上去，在杨大毛脸上反亲了几下：
“陛下，臣妾的工坊又出了新花样，回头给您看账本。”
“好！朕的财神娘娘！”
杨大毛在她脸上也啃了几口。
接着是跟着杨大毛回来的南阳公主、王晚棠，一个不落，每人脸上都留下响亮的吻痕。
场中鸦雀无声。
文武大臣们张着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几个老儒生浑身发抖，指着这边“你……你……”了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百姓们远远看着，窃窃私语：
“皇帝老爷……真性情啊！”
“可不是，听说当年在太行山，就是个重情义的……”
“可这也太……有伤风化了吧？”
孩子们可不管这些。
太子杨承业快五岁了，虎头虎脑的，冲过来抱住杨大毛的腿：
“父皇！父皇！您答应给儿臣带江南的小玩意呢？”
杨大毛这才松开王晚棠，低头看儿子，却摆摆手：
“一边去，等会才轮到你们。”
他环视一圈妃嫔，忽然想起什么：
“线娘呢？”
李秀宁低声道：“窦妹妹跟骁儿还在河北，没在洛阳。”
杨大毛“哦”了一声，这才看向那群还跪着不敢起的文武大臣，皱了皱眉：
“都跪着干嘛呢？起来起来！”
众臣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却仍低着头，不敢看刚才那惊世骇俗的一幕。
魏征整了整衣冠，上前一步，正要开口劝谏，杨大毛却抢先道：
“老魏，有什么话回宫再说。朕赶了一个月路，累得很。”
“可是陛下……”
“朕知道你要说什么。”
杨大毛摆摆手，“礼法，规矩，体统，对不对？”
“正是！”
魏征梗着脖子，“陛下乃一国之君，当为万民表率。今日当众跪太后，已是逾制；”
“又当众与后妃亲……嘴……这若传扬出去，恐损陛下圣誉，损朝廷威严啊！”
杨大毛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痞气：
“老魏，朕问你——百姓家里，儿子远行归来，第一件事是做什么？”
魏征一愣：
“自然是拜见父母……”
“对啊！”
杨大毛一拍手，“朕也是娘的儿子，几个月没见娘，跪一下怎么了？至于亲自己媳妇……”
他环视众臣，“你们回家亲不亲媳妇？”
众臣脸都绿了。
这话能公开说吗？！
徐世积忍不住咳嗽一声：
“陛下，此乃君臣之别！”
“别什么别！”
杨大毛打断他，“朕当皇帝前，也是要媳妇疼的汉子。当了皇帝，就连媳妇都不能亲了？什么狗屁道理！”
他走到白太后身边，扶住母亲胳膊：
“娘，咱们回宫。这一路，儿给您讲江南的事儿，可有意思了！”
白太后又是感动又是尴尬，低声道：
“大毛，魏相他们说的也有理，你如今是皇帝……”
“皇帝也是您儿子！”
杨大毛声音很大，故意让所有人都听见，“谁要是觉得朕跪娘不对，让他来找朕理论！”
他扶着白太后上了凤辇，自己翻身上马，对众臣道：
“都回城！今晚宫中设宴，犒赏三军，也给诸位接风洗尘！”
又对孩子招手：
“承业过来，跟父皇一起骑马！”
杨承业欢呼着跑过来。
杨大毛他抱上马背，放在身前，故意晃晃悠悠往前走。
文武大臣面面相觑，最终只能跟上。
魏征边走边叹气，对徐世积低声道：
“徐尚书，你看这……”
徐世积苦笑：
“魏相，陛下……本就是这般性情。当年在潜龙谷，比这更出格的事都做过。”
“可如今是皇帝啊！”
“慢慢来吧。”
徐世绩看向马背上那个逗得孩子哈哈大笑的男人，眼中却有一丝暖意，“至少，陛下重情。重情的皇帝，总比冷血的暴君强。”
队伍缓缓入城。
洛阳百姓夹道相迎，欢呼震天。
他们看到皇帝马背上坐着一个孩子，看到皇帝不时低头跟孩子说笑，看到皇帝偶尔回头，对凤辇里的太后喊一句“娘，您坐稳了”。
城门上新铸的“洛阳”二字在秋阳下熠熠生辉，那是张铁锤的手笔。
街道两旁，酒肆茶楼挂出了“喜迎王师”的彩幡，更有胆大的小贩在御道远处兜售新上市的秋梨和枣子，被这前所未有的亲民场面引得伸长了脖子。
这画面，不像帝王回銮，倒像寻常人家的儿子带着儿孙回家。
有老儒生摇头叹息：
“礼崩乐坏，礼崩乐坏啊！”
可更多的百姓，眼中却闪着光。
原来皇帝也会想娘，也会疼孩子，也会亲媳妇。
这样的皇帝……好像，不那么可怕。
宫中，宴席已备。
杨大毛先送白太后回长乐殿歇息，又让宫人带孩子们去洗漱换衣，这才来到甘露殿——妃嫔们暂时歇脚的地方。
一进门，就见李秀宁、吴婶、长孙无垢等人都在，个个脸色古怪。
“怎么了这是？”
杨大毛咧嘴笑，“还害羞呢？平时我们可没少亲啊！”
李秀宁红着脸：
“陛下今日……也太胡闹了。那么多大臣看着，还有百姓……”
“看着就看着。”
杨大毛走到她面前，伸手摸她隆起的小腹，“朕亲自己的皇后妃子，犯哪条王法了？”
他又看向众妃：
“你们都是朕的女人，朕出门几个月，想你们了，亲几口怎么了？谁要嚼舌根，让他嚼去！”
义成公主抿嘴笑：
“臣妾倒觉得挺好。那些酸儒，整日里规矩礼法，烦得很。”
南阳公主低声道：
“只是魏相那边……”
“老魏就是太较真。”
杨大毛摆摆手，“不过他也是为了朕好。明日朕去哄哄他，给他个台阶下就是了。”
他环视众妃，忽然正色道：
“但朕今天说的话，是真心话。皇帝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朕不想当个高高在上、连亲娘都不能跪的泥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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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记住，在朕这儿，天伦之乐大于礼法，真情实感大于规矩。”
妃嫔们对视一眼，心中五味杂陈。
这话若传出去，怕是要掀翻天。
可她们看着这个男人——这个从山沟里爬出来，带着一身痞气却重情重义的男人——心中又涌起暖意。
乱世之中，能遇到这样的夫君，是福气。
哪怕这福气，惊世骇俗。
“好了，都收拾收拾，晚上赴宴。”
杨大毛拍拍手，“朕先去前殿，见见那帮老臣。估计这会儿，他们正聚在一起，骂朕呢！”
他哈哈笑着出了殿。
殿内，众妃沉默片刻。
长孙无垢轻声道：
“姐姐们……陛下这般，到底是好是坏？”
李秀宁抚摸着小腹，良久，微微一笑：
“至少，他是真的想我们，疼我们。这便够了。”
吴婶点头：
“俺不懂大道理。但俺知道，陛下待咱们真心。这就比什么都强。”
窗外，秋阳正好。
甘露殿外，杨大毛大步走向前殿。
狗蛋跟在身后，低声问：
“陛下，魏相他们要是再劝谏……”
“让他们劝。”
杨大毛脚步不停，“但朕不会改。朕这个皇帝，就要当得真真切切，有血有肉。那些虚头巴脑的规矩，能改就改，不能改……就让他们习惯习惯。”
他推开前殿大门。
殿内，魏征、徐世积、郝瑗、秦琼等重臣果然聚在一处，见杨大毛进来，齐刷刷起身。
“都坐。”
杨大毛在主位坐下，扫视众人，“有什么话，说吧。”
魏征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杨大毛却抢先道：
“但朕先说一句——今天的事，朕不觉得有错。你们要劝，可以。但要朕改，改不了。”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
“不过朕知道，你们是为朕好，为朝廷好。这样，咱们各退一步——以后大典场合，朕注意些。但私底下，朕还是朕。”
魏征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陛下……至少大典上，要顾全礼数啊。”
“成。”
杨大毛咧嘴，“这事翻篇。说说正事——江南局势，公瑾的奏报你们看了吧？”
话题转开，众臣松了口气，开始禀报政务。
殿外，秋风卷起落叶。
这座皇宫，这个朝廷，这个从草根崛起的帝国，正在摸索着自己的道路。
一条不同于任何前朝的路。
一条有血有肉，重情重义的路。
而开创这条路的人，此刻正坐在龙椅上，听着臣子的禀报，心里却盘算着晚上宴席后，要去哪个妃子宫里歇息。
皇帝也是人。
他杨大毛，就是要做最像人的皇帝。
哪怕惊世骇俗。
哪怕颠覆礼法。
这条路，他走定了。
秋风穿过殿廊，拂动他未曾更换的征衣。
这条路注定坎坷，但殿外那满城烟火，马背上儿子的笑声，还有母亲膝间的温度，都在告诉他——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