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时,杨大毛身着便衣巡城,沈纶跟狗蛋等几名亲卫远远跟随,杨大毛不让他们离得太近,太近看不出真实情况。
吴郡的街市已恢复秩序,但往昔繁华下,尽是林士弘暴行留下的伤痕。
东市粮铺前,老掌柜刘老三正蹲在烧塌的铺子前捡拾未完全烧毁的米粮,一粒粒捻进布袋。
“老人家,铺子烧成这样,还能做买卖吗?”
杨大毛停步问。
刘老三抬头见来人气势不凡,慌忙起身:
“回贵人话,铺子没了,可家里五张嘴等着吃饭……捡些还能吃的,总比饿死强。”
杨大毛看了看烧得焦黑的梁柱:
“官府没来安置?”
“来了来了,”刘老三连声道,“昨日有官员来看过,说免一年税,还给发了三斗救济粮。可……可那是活命粮,做生意还得靠自己。”
沈纶在一旁低声道:
“陛下,城中像刘掌柜这样的商户有上百家。林士弘撤走时,专抢商铺集中的东市、西市……”
杨大毛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转过街角,一处坍塌的民宅前,几个妇人正在清理瓦砾。
一个四五岁的男孩蹲在路边哭,手里攥着半截烧焦的木偶。
“孩子,哭什么?”
杨大毛蹲下身。
男孩抽噎着:
“娘……娘说爹爹死在守城时……木偶是爹爹做的,烧坏了……”
杨大毛沉默片刻,从怀中摸出十枚新铸的大隋通宝,塞进男孩手里:
“拿去买个新的。”
男孩愣愣地看着钱,又看看杨大毛。身后的妇人急忙上前要跪,被杨大毛扶住。
“不必跪。你丈夫是为守城死的,不管守的是谁,都是条汉子。”
他顿了顿,“去官府登记,按阵亡将士家属抚恤。”
妇人泪如雨下,连连道谢。
巡至城南,几个老匠人正在修复被烧毁的织造作坊。
见杨大毛来,纷纷停手行礼。
“织机还能用吗?”
杨大毛问。
为首的陈匠人叹气:
“回贵人,三十架织机烧毁了十八架,剩下的也需大修。这作坊原本有四十多个织工,都是女子,如今——全部被林世弘那天杀的掳走了!”
“沈纶。”
“臣在。”
“从府库拨银一千两,专用于修复织机。”
杨大毛道,“告诉作坊主,织机修好后,官府按市价收购织锦。另外,织工在修机期间的工钱,官府补一半。”
陈匠人激动得浑身发抖:
“贵人……您是?”
沈纶正要开口,杨大毛摆手: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得有饭吃,有活干。”
巡完城,已近午时。
回府衙的路上,杨大毛一直沉默。
“陛下,”沈纶小心翼翼道,“城中民生凋敝,臣定当竭力恢复……”
“朕知道。”
杨大毛打断他,“但光靠你一个人不够。得让百姓看到希望——有饭吃,有衣穿,孩子能读书,老人能终老。这些事,比打多少胜仗都重要。”
他停下脚步,望着街边重新开张的几家小摊:
“沈纶,记住朕的话。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沈纶深深一揖:
“臣谨记。”
“陛下,啥是红薯?”
杨大毛一怔,随即失笑:
“一种海外来的粮食,亩产极高,顶饿。等天下太平了,朕让人找来种种,让你吃个够。”
狗蛋在旁边摸着后脑勺嘿嘿一笑,虽不懂,但陛下说好的,那定是极好的。
当夜,府衙后堂。
杨大毛独自坐在油灯下,面前摊着江南地图。
烛火摇曳,映着他脸上深深的疲惫。
高无庸端着参汤进来,轻声道:
“陛下,您今日走了三个时辰,该歇息了。”
“老高,坐。”
杨大毛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高无庸犹豫片刻,侧身坐了半边。
“你看这江南,”杨大毛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杜伏威灭了,沈法兴降了,林士弘龟缩江西,萧铣、闻人遂安归附。表面看,大局已定。”
他顿了顿:
“可今日巡城,朕看到的不是胜利,是满目疮痍。烧毁的房屋,哭嚎的孩子,捡拾烧焦粮食的老人……这些都是朕的子民。”
高无庸低声道:
“陛下仁心,可战乱难免……”
“朕知道难免。”
杨大毛端起参汤,浅喝一口,“但仗不能一直打下去。江南需要休养生息,百姓需要太平日子。”
他放下汤碗,做了决定:
“传张公瑾、程咬金、尉迟恭、罗成、刘黑闼。”
三日后吴郡仪事。
三日后,吴郡王府大堂,众将齐聚。
杨大毛开门见山:
“朕决定,五日后回师洛阳。”
众将一愣。
程咬金急道:
“陛下,江西还没打呢!林士弘那厮……”
“林士弘跑不了。”
杨大毛摆手,“但江南不能一直处于战时。朕离开洛阳数月,朝中政务堆积,孩子们……朕也想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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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张公瑾:
“公瑾,朕留你总揽江南军政。程咬金、尉迟恭、罗成、沈光、李百药所部,共十万兵马,归你节制。”
张公瑾肃然: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你的任务有三。”
杨大毛竖起手指,“第一,巩固现有地盘——吴郡、宣城、历阳、江都、丹阳、当涂,这些地方要成为铁板一块。”
“第二,继续对江西施压。程咬金部袭扰粮道,罗成骑兵游弋威慑,尉迟恭整军备战。但不急于总攻,等林士弘内乱,或江西豪强反水。”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民生。”
杨大毛加重语气,“减赋、垦荒、兴学、安民,这些事一件件落实。朕要江南百姓知道,跟着大隋,有饭吃,有盼头。”
张公瑾深深一揖:
“臣领命!”
杨大毛又看向程咬金三人:
“你们三个,给朕守好江南。记住,兵可以不打仗,但不能不练。军纪要严,但对待百姓要仁。谁要是纵兵扰民,朕第一个砍他的头!”
程咬金咧嘴:
“陛下放心,俺老程别的不行,带兵打仗、护着百姓,那是一等一的!”
杨大毛看着他,“程咬金,你的袭扰要给足压力。朕许你调用沈光的水军,封锁鄱阳湖口,断他商路。”
“要让他江西米价飞涨,人心惶惶,却不知我军主力已回。”
“臣遵命!”
尉迟恭、罗成也抱拳:
“臣等遵命!”
最后,杨大毛看向刘黑闼:
“黑闼,你带第四军及剩余军队随朕回洛阳。这一路,朕要看看江淮民生恢复得如何。”
“得令!”
部署完毕,众将领命而去。
堂内只剩杨大毛一人。
他走到窗前,望着北方夜空。
洛阳在那个方向,那里有他的皇宫,有他的妻儿,有他打下却还未完全熟悉的江山。
离家数月,他想秀宁了,想那个总爱拽他胡子的大儿子承业,想无垢的承志,想吴婶的承恩,想义成公主的小承乐……
也想那个总跟他顶嘴却又最懂他的魏征,想精打细算的郝瑗,想埋头匠作的张铁锤……
更想洛阳城里的百姓,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
赋税减了吗?
孩子有书读吗?
老人有依靠吗?
这个皇帝,他当得还生疏。
但他在学,在改,在努力让这个乱世变好一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
五日后,辰时。
吴郡东门外,八万大军列队完毕。
刘黑闼的第四军五万人及降兵三万,加上三千亲兵卫队,旌旗蔽日。
张公瑾率江南文武送行。
沈法兴也来了,他如今一身布衣,倒是显得轻松许多。
“沈公保重。”
杨大毛对他拱手,“在吴郡若有什么难处,找公瑾,或直接给朕写信。”
沈法兴躬身:
“陛下放心,老臣……定当安分守己。”
他又看向沈纶:
“好好做事,别给朕丢人。”
沈纶红着眼眶:
“臣……恭送陛下。”
杨大毛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吴郡城墙,看了一眼江南的山水,看了一眼身后这些将要留下的人。
“出发!”
马蹄声起,烟尘滚滚。
八万大军向北而行,踏上归途。
沿途所见,江淮大地正在恢复生机。
荒田重新开垦,水渠正在疏浚,被战火毁坏的村庄,已有新房建起。
杨大毛有时会下马,走进田间,与老农聊几句。
问收成,问赋税,问家里几口人,孩子多大了。
老农们起初惶恐,后来见他说话和气,也就放开胆子说真话。
“赋税是减了,可前几年欠的债还没还清……”
“孩子想读书,可村里没学堂……”
“官府说要修水渠,可到现在还没动静……”
杨大毛让高无庸一一记下。
这些都是他回洛阳后要处理的事。
二十日后,大军抵达黄河渡口。
对岸就是洛阳地界。
杨大毛勒马河边,望着滔滔黄河水,久久不语。
刘黑闼策马过来:
“陛下,过了河,明日就能到洛阳。”
“嗯。”
杨大毛点头,“黑闼,你说朕这几个月,做得怎么样?”
刘黑闼挠挠头:
“俺是个粗人,不懂大道理。但俺知道,跟着陛下打天下,痛快!陛下待百姓好,待将士好,这就够了!”
杨大毛笑了:
“你倒是实在。”
他调转马头,望向身后这支跟着他南征北战的军队,望向更南边的江南大地。
这一趟,他打下了半个江南,杀了该杀的人,收了该收的心。
但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这个天下的真实模样——不只是地图上的城池关隘,更是田间地头的百姓,街市坊间的烟火。
皇帝不只是坐在龙椅上发号施令,更要走进民间,听听百姓的声音。
这是他从一个山沟里的流氓,到一个开国皇帝的蜕变。
黄河水滔滔东去,卷走烽烟,也淘洗着过往。
马背上的身影,已与太行山沟里那个只知挣命求活的杨大毛,再也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