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统元年八月初九。
寅时三刻,天还没亮透。
杨大毛从凝晖殿寝宫出来时,萧后还在睡。
他轻手轻脚带上门,赵无咎已经端着洗漱用具等在廊下。
“陛下,早朝还有两刻钟。”
高无庸迎上来,手里捧着龙袍。
杨大毛揉揉脸,就着凉水洗了把脸,顿时精神许多。
他边穿龙袍边问:
“昨晚魏征他们没闹吧?”
“魏相在值房待到子时,写了三份奏疏。”
高无庸低声道,“看神情,是要在早朝上进谏。”
“随他。”
杨大毛系好腰带,“老魏就这脾气,不让他说,他能憋死。”
出凝晖殿,上了龙辇。
秋晨的风带着凉意,杨大毛却觉得清醒。
他望着渐亮的天色,心里盘算着今天要做的几件大事。
卯时正,太极殿。
文武百官已列班完毕。
当钟鼓声响起,杨大毛大步走进殿时,所有人都看到皇帝精神抖擞,眼中闪着锐光。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起。
“平身。”
杨大毛在主位坐下,开门见山,“朕离京数月,江南之事想必诸位都知道了。今日先论功行赏,再议国事。”
他看向徐世积:
“公瑾虽未随朕回京,但坐镇江南功不可没。擢升太子太傅,加食邑五百户。”
又看向刘黑闼、马三炮等南征将领,各有封赏。
阵亡将士的抚恤,由户部郝瑗亲自督办。
封赏毕,杨大毛话锋一转:
“赏完了,得说说正事。魏征。”
“臣在。”
魏征出列。
“你先说。”
杨大毛靠在龙椅上,“朕知道你有话要说。”
魏征深吸一口气,展开奏疏:
“禀陛下,陛下昨日当众跪太后、亲后妃,有违礼制,恐损天威……”
“朕知道了。”
杨大毛摆摆手,“这事翻篇。说第二件。”
魏征愣了愣,只得继续:
展开第二份奏疏,语气沉重:
“陛下在江南凌迟蒲公佑三千六百刀,手段过于酷烈,恐伤仁德之名……”
殿内顿时安静。
杨大毛缓缓站起身,走下御阶,来到魏征面前:
“老魏,朕问你——蒲公佑杀朕一百一十个将士,那些将士的家人痛不痛?”
“痛。”
“朕用酷刑杀蒲公佑,是为了让以后想杀大隋将士的人,先想想后果。”
杨大毛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仁德不是对敌人的,是对自己人的。朕对百姓仁德,对将士仁德,这就够了。敌人?去他娘的仁德。”
他走下丹璧,拍了拍魏征的肩膀:
“老魏,你的忠心朕知道。但有些事,咱们得换个思路——礼法重要,还是实利重要?名声重要,还是将士的命重要?”
魏征沉默良久,最终深深一揖:
“臣…受教。”
“这就对了。”
杨大毛转身回御座,“现在说正事。第一件,人事调整。”
他看向众臣:
“魏征为尚书左仆射、左丞相,总领朝政。”
魏征一震,跪地谢恩。
“徐世积为尚书右仆射、右丞相,协理政务,主掌军机。”
徐世积出列跪拜。
“高无庸。”
老太监一愣,慌忙出列跪倒:
“老奴在。”
“你伺候朕多年,忠心勤勉。授内侍监,从三品,总管宫中事务。”
满殿哗然。
从三品!
这是内侍能得的最高品级!
前朝太监最高不过五品!
高无庸老泪纵横,重重磕头:
“老奴……谢陛下隆恩!”
“起来吧。”
杨大毛继续,“秦琼。”
“臣在!”
秦琼出列。
“擢升你为太尉,兵部尚书。第一军统军由副统军张青接任。”
“臣领命!”
一连串任命,雷厉风行。
众臣还没消化完,杨大毛又抛出一记重炮:
“第二件事——扩军。”
他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挂着的巨幅舆图前:
“朕要扩军至百万,编为十军,每军十万人。”
“轰——”
殿中瞬间炸开了锅。
一位白发老臣颤巍巍出列:
“陛下!百万之师,需征发多少青壮?田间劳作何人承担?前隋炀帝三征高丽,民夫死者相枕于道,乃亡国之兆啊!请陛下三思!”
郝瑗站出来:
“陛下!百万大军,每年需粮草五百万石,饷银千万两!如今虽国库虽充盈,但江南未定,民生待复,此时扩军,恐……”
“恐什么?恐朝廷养不起?”
杨大毛转身,“郝瑗,朕问你——前朝大业年间,有多少兵?”
郝瑗沉吟:
“最盛时,约一百二十万。”
“那为什么亡了?”
“因为……穷兵黩武,民不聊生。”
“对。”
杨大毛点头,“可朕要的百万大军,和前朝的百万大军不一样。”
他坐回御座,扫视众臣。
“前朝的兵,是征来的壮丁,吃不饱穿不暖,拿着破铜烂铁,长官克扣粮饷,所以他们抢百姓,所以百姓怕兵。”
“朕要的兵,是募来的健儿。管吃管住,军饷足额,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这样的兵,不会抢百姓,只会护百姓。”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
“以前是黎民百姓看到兵就怕,现在朕要让他们看到军队就安心!看到大隋的旗帜,就知道太平来了!”
殿中寂静。
徐世积沉吟道:
“陛下,百万之数是否过多?如今江南虽已定大半,林士弘龟缩江西,萧铣归附,天下已无大敌……”
“无大敌?”
杨大毛笑了,“世积,你太小看这个天下了。”
他指着地图:
“西边,李世民正在打巴蜀。打下来,他就有巴蜀的粮,关中的兵。北边,突厥虽然退了,可还在漠北虎视眈眈。东边海外,高句丽从来就没安分过。”
“更别说江南。”
杨大毛手指点在江西,“林士弘还有十万兵马,江西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不打则已,要打就得雷霆万钧,一战定乾坤!”
他看向秦琼:
“秦琼,你说,打江西需要多少兵?”
秦琼沉思片刻:
“若要速战速决,至少三十万。”
“那就对了。”
杨大毛道,“朕要的不是摆着看的百万大军,是要能随时拉出去打仗的百万雄师!”
他重新坐下,语气放缓:
“当然,这事不能一蹴而就。分三步走——第一步,现有各军扩充至八万,今年完成。第二步,新建第七、八、九、十军,明年完成。第三步,全军整编,统一制式,后年完成。”
“制式?”
徐世积问。
“对。”
杨大毛眼中闪着光,“统一的军服,统一的武器,统一的操典。要让天下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大隋的王师!”
他从袖中掏出一张草图,让高无庸传给众臣看。
图上画着几种军服样式——玄色为主,红色镶边,胸前绣着“隋”字。
“这是朕让工坊设计的。”
他又拿出几张武器图:
“横刀、长枪、弓弩,全部统一规格。以后工匠按图打造,坏了能修,缺了能补,不用东拼西凑。”
众臣传看着图纸,眼中渐渐露出惊叹之色。
秦琼拿起武器图,眼中精光一闪:
“陛下,若全军刀弩制式统一,则辎重营只需携带标准配件,战场损毁器械立时可修,更可依此制定统一操典,全军战力至少提升三成!此乃千秋之业!”
魏征沉吟道:
“陛下思虑周详。只是这耗费……”
“耗费朕算过。”
杨大毛看向郝瑗,“郝瑗,你报个数。”
郝瑗早已在心里盘算,此时道:
“按陛下所拟,百万大军年需粮草六百万石,饷银一千两百万两,军械被服等另计。”
“如今国库岁入约八百万两,若加江南新附之地,或许能到一千万两。缺口……至少四百万两。”
“缺口朕来补。”
杨大毛道,“工坊明年预计盈利五十万两,盐铁专卖可增百万,海贸关税可增百万。剩下的……”
他顿了顿:
“裁撤冗官,清查贪腐,清丈田亩。这三件事办好了,别说四百万,八百万都能挤出来!”
众臣面面相觑。
这是要对整个官僚体系动刀子了。
“怎么?不敢?”
杨大毛笑了,“朕敢打天下,就不怕得罪人。魏征、徐世积。”
“臣在。”
“裁撤冗官、清查贪腐,你们俩牵头。先拿江南新附之地试点,做好了再推全国。”
“臣……领命。”
魏征与徐世积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徐世积低声道:
“魏相,江南新附,官场盘根错节,此刀落下,恐血流成河。”
魏征捻须,目光坚定:
“为陛下,为社稷,这恶人,你我做定了。”
“秦琼。”
“臣在!”
“整军之事交给你。先拟个章程出来,十日内给朕。”
“遵旨!”
杨大毛最后看向满朝文武:
“诸位,乱世还没结束。咱们打下了半个天下,可要守住这天下,要传给子孙后代,就得有硬实力。”
“百万大军不是摆设,是定海神针。有了这根针,百姓才敢安心种田,商贾才敢放心行商,孩子才能好好读书。”
他站起身,声音铿锵:
“这事就这么定了。散朝后,各部按旨行事。有困难提出来,咱们一起解决。但谁要是阳奉阴违、拖后腿……”
他没说完,可眼中的寒光让所有人心中一凛。
“退朝!”
出了太极殿,已近午时。
杨大毛没坐龙辇,步行往后宫走。
高无庸跟在身后,低声道:
“陛下,王昭仪在蕙兰阁备了午膳,说想谢恩……”
“告诉晚棠,朕晚些过去。”
杨大毛摆摆手,“先去承香殿看看秀宁。”
走到半路,遇见南阳公主。
她显然在等他,见了面便道:
“陛下今日在朝堂上……威风得很。”
“怎么?觉得朕太霸道?”
杨大毛笑问。
“不是。”
南阳公主摇头,“只是……百万大军,真的有必要吗?”
杨大毛停下脚步,看着她:
“南阳,你读过史书。知道为什么历代王朝,开国时最强,后来就弱了吗?”
“因为……承平日久,武备废弛?”
“对,也不对。”
杨大毛道,“根本原因是,开国的兵是跟着皇帝打天下的兄弟,后来的兵是混饭吃的差役。朕不要这样——朕要建立的,是一支永远能打、永远忠于国家的军队。”
他顿了顿:
“这很难,但朕得做。为了咱们的孩子,为了天下所有孩子,能在一个太平世道里长大。”
南阳公主眼中泛起泪光,轻轻靠在他肩上:
“臣妾懂了。”
两人走到承香殿时,李秀宁正在院里散步。
八个月的身孕,肚子已经很明显了。
见杨大毛来,她想要行礼,被他扶住:
“别动,好好呆着。”
他蹲下身,把耳朵贴在她肚子上听。
李秀宁脸一红:
“陛下…。”
“朕听听。”
杨大毛认真听了会儿,忽然抬头笑道,“嘿,踢朕了!”
李秀宁失笑:
“哪有……”
话音未落,她忽然“啊”了一声——真踢了。
两人对视,都笑起来。
杨大毛扶她在石凳上坐下,摸着她的肚子:
“小子,等你出来,父皇带你看百万大军,看咱们大隋的锦绣河山。”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斑点点。
李秀宁靠在他肩上,轻声道:
“陛下,臣妾只希望孩子平安长大,天下太平。”
“会的。”
杨大毛搂紧她,“朕答应你。”
远处传来钟声,是午时的报时。
杨大毛望着承香殿外的天空,心里却想着那百万大军,想着还没打完的天下,想着前路漫漫。
可此刻,搂着怀孕的妻子,听着未出世孩子的心跳,他又觉得——
这一切,都值了。
为了这个家,为了天下所有的家。
这个皇帝,他得当好。
他搂紧了妻子,掌心下是承载着未来的生命搏动。
这条没人走过的路,或许布满荆棘,但路的尽头,是他怀中这个孩子能无忧无虑成长的太平盛世。
为此,他必须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