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带来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林溯心中漾开层层涟漪。
他独自在会议室又坐了十分钟，将纷乱的思绪重新梳理。政策的注视，是他早已预料却无法精准预判的变量。它不像商业竞争，可以靠资本、技术和模式去碾压，它更像气候的变化，需要的是顺应、引导和提前布局。
“不能等到风雨来了再修屋顶。”林溯低声自语，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他拿起内部电话，拨通了吴俊的分机。
“吴俊，再辛苦一下，来我办公室一趟。”
片刻后，吴俊敲门进来，脸上还带着刚才会议未散的亢奋：“林总，还有什么指示？”
林溯示意他坐下，神色严肃：“刚才接到一个消息，关于政策层面的。”他简略转述了苏晚晴的提醒，省略了消息来源，但强调了问题的严重性。“这对我们，尤其是对即将上线的‘传奇’项目，可能是一个潜在的威胁。”
吴俊的脸色也凝重起来：“青少年沉迷网络……这确实是个很容易被拿来做文章的点。还有数字音乐版权，虽然我们目前通过声讯台和下载付费模式走得比较靠前，但如果上面真要规范，不确定性很大。”
“所以，我们要走在前面。”林溯手指轻叩桌面，“第一，立即启动‘网络游戏防沉迷系统’的预研。你牵头，找赵小刀和技术团队开个会，研究一下能否从技术层面实现一些限制，比如游戏时长提醒、强制下线机制（尤其是在深夜）、以及针对未成年账号的特别管理。哪怕初期只是最简单的功能，也必须要有！我们要向外界，尤其是向潜在的质疑者，展示我们的社会责任感。”
吴俊飞快地记录着，眼神中流露出佩服。在所有人都想着如何让玩家玩得更久时，林溯已经在思考如何“限制”玩家，这种逆向思维，往往是最高明的防守。
“第二，版权问题。”林溯继续部署，“我们和唱片公司、独立音乐人的授权合同，全部重新梳理一遍，确保在法律上没有瑕疵。同时，可以主动联系一下相关部门或行业协会，探讨建立‘数字音乐版权保护示范平台’的可能性。我们要争取成为规则的参与者，而不是被动的执行者。”
“我明白了，林总。”吴俊点头，“这是化被动为主动。我会尽快拿出方案。”
“这件事，优先级调到最高，秘密进行。”林溯叮嘱道，“内部代号‘方舟计划’。”
“明白。”
送走吴俊，窗外已是华灯初上。林溯感到一阵疲惫袭来，不是身体的，而是心神的损耗。驾驭一艘急速行驶的船，不仅要看清方向，更要时刻警惕水下的暗礁。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苏晚晴的号码。
“忙完了？”苏晚晴的声音带着一丝放松的笑意。
“嗯。多亏了你。”林溯语气真诚，“晚上想吃什么？我请你，地方你定。”
“外面吵，要不……去你那儿？我给你做点吃的。”苏晚晴的声音稍稍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和试探。
林溯的心微微一动，一股暖流驱散了疲惫：“好。我等你。”
林溯在学校附近购置的公寓不算很大，但整洁明亮，视野开阔。当苏晚晴拎着几个装着食材的塑料袋开门进来时，林溯正站在厨房烧水。
她脱掉外套，露出里面浅色的毛衣，熟练地系上围裙，将长发随意挽起，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暖色的灯光下，这个平日里理性干练的学姐，此刻周身笼罩着一层居家的、柔和的光晕。
“买了条鲈鱼，清蒸一下。再炒个青菜，熬了点粥。你最近应酬多，吃点清淡的养养胃。”苏晚晴一边处理食材，一边自然地说着。
林溯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底某个坚硬的部分仿佛被悄然融化。这种有人惦记、有人为你洗手作羹汤的寻常温暖，是他前世在冰冷的资本数字和背叛中从未体会过的。
“看什么？”苏晚晴察觉到他的目光，回头莞尔一笑。
“看你。”林溯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洗好的菜，“没想到苏大记者还有这么贤惠的一面。”
“少来。”苏晚晴轻嗔一句，嘴角却弯起好看的弧度，“在台里实习，忙起来经常自己随便对付，练出来的。总不能天天吃食堂和外卖。”
两人配合默契，很快，简单的三菜一汤就摆上了餐桌。清蒸鲈鱼鲜嫩，清炒菜心碧绿，皮蛋瘦肉粥香气四溢。
吃饭时，两人聊起了苏晚晴在央视的见闻，聊到了千禧年之交各种光怪陆离的社会现象，也聊到了林溯公司未来的发展。他们没有再深入探讨那个沉重的政策话题，但一种无声的默契和理解在空气中流淌。
“林溯，”苏晚晴放下筷子，看着他，“有时候我觉得你思考问题的方式，远远超出了你的年龄。比如‘防沉迷’……这个概念太超前了，现在几乎没人会想到。”
林溯舀了一勺粥，语气平静：“也许是因为我见过……更遥远的未来吧。”他这话半真半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苏晚晴没有追问，只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相信你的判断。不过，这条路注定不会轻松。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知道。”林溯迎上她的目光，“但有你们在，我觉得这条路可以走下去。”
吃完饭，两人一起收拾了碗筷。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俯瞰着北京的夜景。
“快2000年了。”苏晚晴轻声说，“感觉一切都快得不可思议。”
“嗯，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林溯站在她身边，两人的肩膀轻轻挨着，“晚晴。”
“嗯？”
“谢谢你。”林溯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清澈的眼眸，“谢谢你今天告诉我那个消息，也谢谢你这顿饭。”
苏晚晴微微侧身，与他面对面，窗外的灯火在她眼中映出细碎的光芒。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林溯的手。
她的手掌微凉，但握得很紧。
一股无声的电流在两人之间传递。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只剩下彼此逐渐清晰的呼吸声。
林溯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拂开她额前一缕不听话的发丝，指尖触碰到她微热的脸颊。苏晚晴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没有躲闪，反而微微仰起了脸。
距离在一点点拉近。
就在他们的唇即将触碰的瞬间，客厅里的座机电话，突兀地、尖锐地响了起来。
旖旎的气氛瞬间被打破。
苏晚晴像受惊的小鹿般后退半步，脸颊绯红。林溯皱了皱眉，心中涌起一股被打断的懊恼，但还是走过去接起了电话。
“喂？”
电话那头传来周富贵略显焦急的声音：“林总！抱歉这么晚打扰您。我这边遇到点情况，需要马上向您汇报！”
林溯的心沉了一下，恢复了商人的冷静：“说。”
“我按计划在跟几家最大的网吧连锁谈预装和地推合作，本来挺顺利的。但刚才，‘联众世界’那边的人突然联系我，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想跟我们谈合作，希望我们的游戏能接入他们的平台，或者……由他们来代理运营！”
联众世界？林溯眼神一凛。这是目前国内最大的在线棋牌游戏平台，拥有庞大的用户基础。他们在这个时候找上门，是看到了“传奇”的潜力想来分一杯羹，还是……背后有其他的意图？
新千年的战场，第一声枪响，似乎比预想中来得更早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