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的搜索时限,在这片广袤而诡谲的幻境中显得格外短暂。众人以最初落脚点为圆心,小心翼翼地向外探索。脚下暗青色的“骨质地表”并非一成不变,时而坚硬如铁,时而松软如沙,甚至会突然下陷或隆起。空气中流动的幻蜃之力如同有生命的雾气,时常凝聚成各种光怪陆离的景象:一片突然出现的、波光粼粼的清澈水池,走近却发现是坚硬的岩石;一株挂满诱人果实的发光奇树,触碰的瞬间却化为漫天光点消散;甚至还有看似完好的宫殿大门,推开后却是万丈虚空。
苏晓晓全力维持着【规则洞察】,如同在迷宫中点亮了一盏特殊的灯。她能“看”到环境中能量流动的真实脉络,区分哪些是纯粹的幻象能量团,哪些是相对稳定的实体结构,哪些区域空间褶皱异常、存在潜在危险。这大大提高了探索效率,避开了好几处看似平静实则暗藏空间裂缝或强烈精神干扰的区域。
阿墨则依照苏晓晓的指引,不时朝着特定方向释放出细微的、带有独特冰魄印记的冰晶微粒,这些微粒会与空气中的水汽结合,形成极澹的、常人难以察觉的冰雾痕迹,并试图与可能存在的同伴(如擅长水性的暗卫)产生微弱共鸣。徐长老也尝试用几种小范围的探测阵法,搜寻属于己方人员的能量特征或留下的记号。
白芷三人则侧重于感应同门的羽符波动,并利用她们对这类幻境空间的了解,辨识方向,记录经过区域的特征,与那份残缺地图相互印证。
探索过程并非一帆风顺。除了环境本身的诡异,他们还遭遇了几波零散的“原住民”——一些由浓郁幻蜃之力与古老残念结合生成的、没有固定形态的“蜃灵”。它们大多没有完整灵智,只是依照本能游荡、吞噬误入者的精神能量或制造更逼真的幻象捕猎。对付它们,物理攻击效果甚微,需以精神冲击、净化类术法或直接扰乱其核心能量结构。
南宫曜的剑气至刚至阳,蕴含强大的精神意志,对蜃灵有显着克制,往往一剑便能将其核心击溃。苏晓晓的【秩序调和】更是这类混乱能量体的天然克星,力场扫过,蜃灵如同烈阳下的霜雪般消融。白芷的白羽法杖也能释放净化光芒,效率颇高。
期间,他们还远远瞥见了几批其他进入者。有一队衣着华丽、气息不俗但带着明显倨傲之色的海外修士,正围着一处散发宝光的幻象争论不休;有几个形单影只、眼神警惕的散修,匆匆消失在残垣断壁之后;甚至看到了一小群服饰统一、行动迅捷的武者,疑似某个世俗大国的精锐探险队。大家默契地保持距离,互不干扰,在这危机四伏的幻境里,不必要的冲突对谁都没有好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于,在即将到达时限前,他们有了收获。
先是阿墨的冰晶印记在一处半埋于骨沙中的巨型扇贝壳边缘,感应到了微弱的回应。众人赶过去,发现正是那名擅长水性的暗卫头领和另一名供奉院弟子。两人有些狼狈,身上带伤,显然穿越乱流和落地后遭遇了些麻烦,但见到南宫曜等人,均是精神大振。
“殿下!苏姑娘!”暗卫头领单膝行礼,快速汇报,“属下与李兄弟落在一处满是锋利骨刺的区域,遭遇了几只大型蜃兽袭击,苦战方脱。沿途留下了一些隐蔽记号,但未遇到其他弟兄。”
几乎同时,白芷手中的一枚银白色羽毛状符箓也微微发烫,指向左前方一片悬浮的、由珍珠母贝构成的平台残骸。众人赶去,果然在平台背面找到了两名白羽盟的成员,一男一女,皆负轻伤,正在调息。他们自称“白羽舟”上的执事,船体被空间乱流排斥后,他们与部分船员失散,凭着羽符感应找到了彼此,但尚未联系上盟中其他人。
如此一来,队伍扩充到了十一人:南宫曜、苏晓晓、阿墨、徐长老、暗卫头领(名唤“江涛”)、供奉院弟子(姓李)、白芷、白枫、白露、以及白羽盟两名执事(白澜、白漪)。实力有所增强,但仍有近半人员失散,包括胡长老和其余暗卫、供奉院好手、以及白羽盟其他成员。
“不能再耽搁了。”南宫曜抬头望了望幻境“天空”中那始终氤氲流动的迷离光彩,这里并无日月星辰,难以精确计时,但估算一个时辰已到。“立即出发,前往‘沉骸之丘’。沿途继续留意失散同伴的痕迹和可能留下的记号。”
目标明确,队伍立刻转向,在白芷的指引和苏晓晓的探路下,朝着地图上标记的“沉骸之丘”方向行进。
越往那个方向走,环境越发显得荒凉与死寂。脚下暗青色的“骨质地表”逐渐被更多灰白色的、形状各异的真实骨骼残骸所覆盖、混杂。这些骨骼巨大无比,有些是类似鲸类的肋骨,有些是如同山丘般的不知名海兽头骨,还有些是类似人类但放大了数十倍的嵴椎片段。它们半埋半露,大多风化严重,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类似珊瑚或苔藓的暗红色沉积物,散发出一种沉郁、古老、带着澹澹悲凉与血腥的气息。
空气中的幻蜃之力并未减少,但性质似乎发生了微妙变化,多了许多混乱、痛苦、不甘的残留意念碎片。这些意念与幻蜃之力结合,形成的幻象不再是单纯的美丽或诱惑,而是变得阴森、恐怖、或充满杀戮气息:时而闪现两支上古海族大军惨烈厮杀的破碎画面,血肉横飞;时而听到无数亡魂的哀嚎与诅咒,直钻脑海;甚至会突然感到脚下有冰冷的“手臂”抓住脚踝,回头却什么都没有。
“小心,这些是上古战死者残留的执念与杀意,被幻境之力固化了。”白芷提醒道,手中白玉法杖散发出一圈圈柔和的净化光晕,笼罩队伍,驱散着过于浓烈的负面精神侵蚀。“不要长时间凝视那些过于清晰的杀戮幻象,以免心神被夺。”
苏晓晓将【规则洞察】的重点放在感知实体环境与能量陷阱上。她发现,这片骸骨之地区域,空间相对之前那些幻象频发区要稳定一些,但地下和那些巨大骨骼的缝隙中,隐藏着不少危险的能量淤积点,有些类似天然的“阴煞地脉”,有些则是当年大战残留的狂暴能量或诅咒形成的“能量脓包”,一旦触发,后果难料。她必须时刻指引队伍避开这些“地雷”。
行进了约莫大半个时辰(根据自身生物钟和能量消耗估算),前方景象豁然一变。
一片更加开阔的“山谷”出现在眼前,两侧是高达数十丈、由无数巨大骨骼堆积、挤压形成的“山丘”,正是“沉骸之丘”。这里的骨骼密度和规模远超之前路途所见,层层叠叠,望不到顶,许多骨骼相互交错、穿刺,形成了无数天然的孔洞、隧道和平台。谷地中央相对平坦,但也散落着数不清的、小一些的骨骼碎片和残破兵器(大多已腐蚀得不成样子),地面呈现出一种暗红近黑的色泽,仿佛被干涸的血液浸透万年。
空气中弥漫的死气与残念达到了顶峰,形成了一层灰蒙蒙的、几乎凝成实质的雾气,在骨骼山丘间缓缓流动。幻象反而少了许多,但那种直刺灵魂的沉重、压抑、悲怆与暴戾之感,却无处不在,让人呼吸都不自觉变得沉重。
“这里就是沉骸之丘……”白澜执事声音有些发紧,“果然名不虚传,好重的死怨之气。据盟中古籍残篇提及,此地乃上古‘渊汐之战’一处重要战场,交战双方是‘深海龙裔’与‘潮汐巨灵’,死伤无数,怨念经年不散,与幻蜃之力结合,形成了这片独特的凶地。”
“地图显示,穿过这片山谷,有一条相对安全的‘脊骨通道’,可以抵达更靠近海眼方向的‘虚无之涡’外围。”白芷指着地图上山谷另一端的出口位置,“但这条通道并不好走,需要攀爬一段极其陡峭的巨型嵴椎骨,且通道内可能有更顽固的怨灵或受此地气息滋生的变异蜃兽盘踞。”
南宫曜环视四周,目光锐利如鹰。“此地地势复杂,易于设伏。影阁若真在此有布置,这些骸骨山丘上的孔洞、平台,都是绝佳的藏兵之所。”他看向苏晓晓,“晓晓,能感觉到异常吗?”
苏晓晓早已将【规则洞察】提升到极致,眉心微蹙,仔细感知着。此地能量极其混乱驳杂,死气、残念、幻蜃之力、以及骨骼本身蕴含的微弱而古老的能量交织在一起,如同一个嘈杂无比的背景噪音场,给她的感知带来了巨大干扰。
“干扰太强了……只能分辨大致的能量流动趋势。”她凝神片刻,指向山谷左侧一处较高、由数根巨型肋骨交错形成的平台,以及右侧一片骨骼堆叠异常紧密、形成众多幽深孔洞的区域,“那两个地方,死气和怨念的‘流向’有些异常,似乎被什么东西轻微地引导或束缚着,不像其他地方那么‘自然’地弥漫。还有……”她又指向山谷中央那片暗红色平地边缘,几处看似随意散落的、格外巨大的兽类头骨,“那几个头骨眼眶内的能量残留,活跃度似乎比周围同类骨骼要高一些,而且……有极澹的、类似之前‘蚀灵破阵箭’上那种阴冷符文的能量余韵。”
虽然无法直接“看”到埋伏的人,但这些细微的“不自然”之处,已经足够引起高度警惕。
“果然有鬼。”南宫曜冷笑,“左、右、中,三处可能都有布置。江涛,李兄弟,你们二人擅长隐匿与侦察,分别从两侧边缘,借助骸骨掩护,迂回探查左右两处可疑区域,切记不要打草惊蛇,以摸清大致人数、方位、有无阵法陷阱为主,一有异动或危险,立刻撤回。”
“是!”江涛与李姓弟子领命,身形一晃,如同融入阴影,分别向两侧骸骨山丘掠去,动作轻灵迅捷,几乎不发出声响。
“白芷姑娘,请你们三位和白澜、白漪执事,集中注意,防备可能来自空中(那些悬浮残骸)或地下(骨骼缝隙)的突袭,并准备应对怨灵或大型蜃兽的干扰。”南宫曜继续部署,“徐长老,你与我、晓晓、阿墨居中策应,重点留意中央平地那几个异常头骨和正前方出口方向。阿墨,你的冰雾范围控制,随时准备遮蔽视线和迟滞敌人。”
众人依令行事,各自进入位置,凝神戒备。山谷中死寂一片,只有那灰蒙蒙的怨念雾气无声流淌,更添几分压抑。
时间一点点过去。江涛和李姓弟子尚未返回。
突然,苏晓晓脸色微变,低喝道:“小心地下!有东西在快速接近!很多!从四面八方的骨骼下方!”
几乎同时,徐长老布设在队伍外围的几个简易预警阵法光芒猛地亮起,随即破碎!
“噗噗噗噗——!”
众人脚下的暗红色地面骤然炸开无数孔洞!一条条粗如水桶、色泽灰黑、表面布满嶙峋骨刺和粘稠秽物的怪异触手破土而出,如同疯狂舞动的蟒群,朝着队伍中的所有人无差别地猛抽、缠绕而来!这些触手并非实体生物,而是由浓郁的死气、怨念混杂此地特有的骸骨物质与幻蜃之力凝聚而成,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败与恶念气息,攻击未至,那精神层面的污秽冲击已让人头晕目眩!
“是‘秽骨怨触’!此地死气与怨念的聚合体,物理攻击效果差,怕净化与至阳之力!”白芷急声道,法杖连点,洁白净化光环不断荡开,将靠近的触手逼退、净化部分。
白枫、白露、白澜、白漪也各施手段,或挥动羽刃斩击,或释放净化光芒,或布置小型驱邪结界,竭力抵挡。
南宫曜剑指连划,一道道炽烈的金色剑气纵横交错,将扑向他和苏晓晓、阿墨的触手斩断不少,但断裂处黑气涌动,竟有重新连接的迹象。阿墨小脸绷紧,冰蓝色光芒爆发,浓密的冰雾迅速扩散,不仅迟滞了触手的速度,其冰魄之力对死气怨念也有一定的冻结与净化效果。
苏晓晓心念电转,【秩序星璇】全力催动!这一次,她并非简单展开力场防御,而是尝试着将【秩序调和】的力量,以特定的频率与这片区域混乱的“死怨规则”进行对冲与“梳理”!
“无序的怨念,散去吧!”她清叱一声,双手虚按地面。一道无形的涟漪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所过之处,那些疯狂舞动的秽骨怨触动作猛地一滞,表面的秽物与黑气如同被洗涤般迅速剥落、消散,触手本身也变得迟滞、透明,最终化为缕缕灰烟飘散。这一下,直接清空了方圆十丈内的所有触手!
然而,袭击并未结束。就在众人被地下触手吸引了绝大部分注意力时——
“嗖嗖嗖!”
左侧那处肋骨平台和右侧那片密集孔洞区域,同时射出了密集的箭雨与各种阴毒的法术光芒!箭失幽绿,显然是剧毒;法术光芒或呈骷髅状,或如阴影利刃,或带着蚀骨的诅咒波纹,铺天盖地笼罩而下!攻击目标主要集中在南宫曜、苏晓晓、徐长老和白芷这几个明显是核心或施法者的人物身上!
与此同时,山谷中央那几个异常活跃的巨型兽类头骨,眼眶中骤然亮起猩红的光芒!数道凝练的、带着浓郁血煞之气的黑影从中激射而出,速度奇快无比,直扑队伍中央,目标赫然是正在维持大范围净化和梳理秩序的苏晓晓!这几道黑影气息远超之前的影鳐卫,阴冷、暴戾、带着一种决绝的杀意,正是影阁埋伏的真正精锐杀手!
三面夹击,地下袭扰牵制,远程覆盖压制,精锐突袭斩首!影阁在沉骸之丘的埋伏,果然狠辣周密,一出手便是绝杀之局!
“保护苏姑娘!”南宫曜厉喝一声,面对袭向自己的箭雨法术不闪不避,周身骤然爆发出璀璨的金色剑罡,如同一个巨大的光球将他和苏晓晓、阿墨笼罩在内!剑罡旋转,将绝大多数远程攻击绞碎弹开。同时,他左手一扬,一道凝练如实质的剑气长虹脱手而出,后发先至,迎向那几道扑向苏晓晓的血煞黑影!
徐长老也怒喝一声,数道阵盘抛出,光芒连接成一片厚重的光盾,挡在众人上方和侧面,抵挡部分漏网的攻击。白芷等人也纷纷回援,各种净化、防御手段齐出。
“江涛他们……”苏晓晓在剑罡护佑下,心中却是一沉。左右两侧的远程攻击如此密集,迂回侦察的江涛和李姓弟子,恐怕凶多吉少!
战斗,在沉骸之丘这上古战场遗迹中,瞬间爆发,并直接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影阁的伏兵,终于露出了狰狞的獠牙。而南宫曜一行人,能否在这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