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秋意浸满了整个校园，金黄的梧桐叶在风里打着旋儿，落在南京大学软件工程学院的林荫道上。刘豆豆刚和导师讨论完项目方案，抱着一摞厚厚的专业书往宿舍走，袖口沾着点洗不掉的焊锡印，步子迈得沉稳。
直到一道略显陌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豆豆？”
刘豆豆脚步一顿，转过身去。
站在不远处的男人约莫五十岁年纪，穿着一件熨帖的深灰色风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却藏着几缕醒目的白。他的眉眼深邃，和刘豆豆有几分隐约的相似，只是眉宇间拢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眼神里带着复杂的情绪——有期待，有忐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刘豆豆皱了皱眉，打量着眼前的人，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您是？”
男人深吸了一口气，往前迈了两步，目光落在刘豆豆脸上，像是要透过这张年轻的面孔，窥见多年前的时光。“我叫刘志远，”他声音有些发紧，顿了顿才补充道，“我是你的生父。”
“嗡”的一声，刘豆豆只觉得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怀里的书险些滑落，他连忙伸手扶住，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生父。
这两个字像一块巨石，猛地砸进他平静无波的生活里。
从小到大，他只知道自己是江曼的儿子。母亲从未刻意隐瞒他的身世，却也从未主动提起过他的父亲，只说当年是和平分手，对方有自己的人生要走。他也曾好奇过，却看着母亲独自抚养他长大的辛劳，终究把那些想问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只存在于模糊概念里的“生父”，会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
“你认错人了。”刘豆豆定了定神，强压下心头的翻涌，转身就要走。
“我没有！”刘志远快步上前拦住他，声音陡然拔高，又很快压低，带着几分急切，“我知道这很突然，我也知道，我没资格在这个时候出现。但是豆豆，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
刘豆豆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后背绷得像一张拉紧的弓。
风卷着梧桐叶掠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刘志远望着他的背影，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整理千头万绪的过往。他缓缓开口，声音里裹着岁月的厚重与苍凉：“我和你妈妈江曼，是在北大读博的时候认识的。”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的江曼，是北大文学系最耀眼的新星，才情斐然，眉眼清澈；而他，是隔壁物理系的博士生，醉心于量子力学的研究，眼里只有公式和实验。
两个看似截然不同的人，却在图书馆的一次偶遇里，撞出了爱情的火花。他们一起在未名湖畔散步，一起在深夜的实验室里啃面包，一起憧憬着未来——江曼想留校教书，他想出国深造，去追逐更前沿的科研梦想。
“后来，你妈妈怀了你。”刘志远的声音沉了下去，“我那时候拿到了普林斯顿大学的全额奖学金，那是我梦寐以求的机会。可是一边是学术理想，一边是刚怀孕的爱人，我我犹豫了。”
刘豆豆的肩膀微微一颤。
“你外婆那时候身体不好，家里的担子全压在你妈妈身上。她看出了我的纠结，却什么都没说。”刘志远的声音里泛起浓浓的悔意，“她主动跟我说，让我去追求自己的梦想。她说，她能照顾好自己，也能照顾好我们的孩子。”
他终究是走了。
带着江曼的祝福，也带着满心的愧疚，登上了飞往美国的航班。
“我以为，等我在那边站稳脚跟，就回来接你们母子。”刘志远的声音开始发颤，“可我没想到，现实远比我想象的残酷。刚到美国的前几年，我过得一塌糊涂，实验屡屡失败，论文被拒了一次又一次，连养活自己都成了问题。我不敢联系你妈妈，我怕她知道我过得这么狼狈，更怕自己给不了你们任何依靠。”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在异国他乡摸爬滚打，终于在科研领域闯出了一片天地。可等他终于有勇气想找回江曼和儿子时，却发现早已联系不上——江曼从北大毕业，带着年幼的他回了江苏，后来又辗转到了北京，彻底断了和过去的联系。
“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们。”刘志远望着刘豆豆的侧脸，眼底的愧疚几乎要溢出来，“我知道，我缺席了你的成长，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我今天来，不是想奢求你的原谅，更不是想打扰你现在的生活，只是想告诉你真相——当年的离婚，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年少的我，太看重所谓的理想，却忽略了最珍贵的东西。”
刘豆豆终于缓缓转过身来，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
他想起母亲江曼独自抚养他的日日夜夜——想起小时候生病，母亲抱着他在医院走廊里守了一夜；想起高考那年，母亲陪他熬夜刷题，眼底的红血丝比他还重；想起他决定放弃出国、保送南大时，母亲眼里的欣慰与骄傲。
原来，那些平静岁月的背后，还藏着这样一段他从未知晓的过往。
“你现在过得很好。”刘志远看着他怀里的专业书，看着他身上的青春朝气，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你妈妈把你教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刘豆豆沉默着，没有说话。怀里的书沉甸甸的，像是压着二十年的光阴。
“我知道，你可能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刘志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小心翼翼地递到刘豆豆面前，“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你如果你愿意的话，随时可以找我。我不会打扰你，只是想，偶尔能知道你的消息，就够了。”
刘豆豆没有接那张名片。
他望着眼前的男人，声音沙哑，像是刚从喉咙里挤出来：“这些年，我妈她一个人把我带大，很不容易。”
刘志远的眼眶瞬间红了。他点了点头，声音哽咽：“我知道。我都知道。”
风又起了，梧桐叶簌簌落下，铺满了脚下的路。
刘豆豆抱着书，转身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话。只是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刘志远站在原地，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才缓缓蹲下身，捂住了脸。秋风卷着落叶，落在他的肩头，像是一场迟了二十年的，无声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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