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哥华的雨总是来得缠绵,带着太平洋湿润的海风,黏在人的袖口和发梢。蒋旭辉站在安永会计师事务所温哥华分部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乔治亚街的车水马龙,指尖的咖啡已经凉透了。他来这座城市已经三个月,从纽约的快节奏厮杀里抽身,一头扎进了跨国并购项目的深海,连抬头看一眼雪山的时间都吝啬。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妻子苏晚发来的照片,女儿蒋思语捧着新发表的散文集,笑得眉眼弯弯。蒋旭辉的嘴角牵了牵,指尖划过屏幕,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办公室门口。刚才路过的那位新上司,总让他觉得心头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块浸了水的海绵。
他是在一周前的项目启动会上见到这位上司的。她叫陈曼玉,是分部从多伦多调派来的资深合伙人,负责统筹这次的并购案。当她踩着高跟鞋走进会议室,声音清亮地做着自我介绍时,蒋旭辉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那眉眼,那鼻梁,甚至笑起来时眼角弯起的弧度,都像极了他的小姨蒋淑芬。
蒋旭辉的记忆猛地被拽回了二十多年前的成都。那年他大二,在电子科技大学的银杏道上疯跑,口袋里揣着小姨从南宁寄来的明信片。小姨蒋淑芬是家里的骄傲,慕尼黑大学的硕士,说话总是温温柔柔的,会给他带德国的巧克力,会摸着他的头说“旭辉要好好读书,以后去看更大的世界”。可后来,一张南宁至昆明的高铁爆炸事故通知单,碾碎了所有的温暖。他记得那天的成都下着小雨,他抱着小姨的遗像,在殡仪馆的长廊里站了整整一夜,雨水混着泪水,糊了满脸。
“蒋总监,关于下周一和当地企业的对接会,你这边的资料准备得怎么样了?”
陈曼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蒋旭辉猛地回过神,连忙站直身体:“陈总,已经差不多了,就差最后一部分的风险评估报告,今晚加班就能弄好。”
陈曼玉点点头,目光落在他桌上的咖啡杯上,眉头微蹙:“别熬太晚,温哥华的夜景虽然好看,但也比不上好好睡一觉。”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看你资料里写的籍贯是北京?我先生也是北京人,我们在温哥华结婚十九年了。”
蒋旭辉的心猛地一跳。十九年?他算着时间,小姨离世那年,正好是十九年前。
“是吗?”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那真挺有缘分的。”
陈曼玉笑了笑,转身要走,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道:“对了,我儿子今年读高二,在温哥华的私立中学,跟你女儿差不多大吧?现在的孩子,学业压力也大。”她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小本子,“这是我儿子的笔记,他理科不错,或许对你女儿有用。”
蒋旭辉接过本子,指尖触碰到封面的温度,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这个本子的款式,和当年小姨给他的笔记本,几乎一模一样。
接下来的日子,蒋旭辉总是有意无意地观察陈曼玉。他发现她喜欢喝拿铁,不加糖,和小姨一样;她喜欢在开会时转笔,笔尖划过桌面的频率,和小姨当年教他做题时一模一样;甚至她偶尔会冒出一句粤语,那腔调,和小姨从湛江带来的海风气息,如出一辙。
他开始忍不住胡思乱想。会不会是小姨没有死?会不会是当年的事故有什么隐情?可理智又告诉他,这不可能。殡仪馆的遗像,警方的通报,还有小姨墓碑上刻着的名字,都在提醒他,小姨已经离开二十多年了。
这天晚上,蒋旭辉加班到深夜,办公室里只剩下他和陈曼玉。窗外飘起了雪,温哥华的雪很轻,像柳絮一样。陈曼玉端着两杯热牛奶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暖暖身子,别冻着了。”
蒋旭辉接过牛奶,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陈总,您……您的籍贯是哪里?”
陈曼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祖籍是广东湛江,不过我出生在多伦多,算是半个加拿大人了。我母亲是湛江人,当年她移民来加拿大,带着我嫁给了我先生。”
湛江。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蒋旭辉尘封的记忆。小姨也是湛江人,是母亲蒋淑梅唯一的妹妹。
“您的母亲……”蒋旭辉的声音有些发颤,“她叫什么名字?”
陈曼玉眨了眨眼,眼底闪过一丝怀念:“我母亲叫蒋淑芬,不过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是生病走的。我先生说,我长得和我母亲几乎一模一样。”
蒋旭辉手里的牛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温热的液体溅湿了他的裤脚,可他却浑然不觉。
蒋淑芬。
真的是小姨的名字。
原来小姨当年并没有死在那场高铁事故里?原来她是带着秘密移民去了加拿大?原来她在多伦多有了新的家庭,还有了一个女儿?
陈曼玉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蹲下身帮他捡杯子:“蒋总监,你没事吧?是不是烫到了?”
蒋旭辉蹲下身,看着陈曼玉的侧脸,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他想起当年小姨寄来的明信片,上面写着“旭辉,等小姨回来,带你去看海”;想起小姨出事那天,母亲哭到晕厥的模样;想起这些年,家里人提起小姨时,那小心翼翼的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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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总,”蒋旭辉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我……我是蒋淑梅的儿子,我叫蒋旭辉。”
陈曼玉捡杯子的手猛地一顿,她抬起头,看着蒋旭辉泛红的眼眶,眼底慢慢涌上震惊。她张了张嘴,过了很久,才轻轻吐出几个字:“你是……姐姐的儿子?”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落在玻璃上,晕开一片片模糊的光斑。两个素昧平生的人,在温哥华深夜的办公室里,因为一个尘封的名字,忽然就有了血脉相连的羁绊。
陈曼玉的声音带着颤抖:“当年……当年那场事故,是一场意外。母亲她……她其实是被好心人救了,只是她伤得太重,又不想连累家里,才选择了隐姓埋名,跟着医疗队去了加拿大。她总说,对不起外婆,对不起大姨,对不起你。”
蒋旭辉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想起母亲这些年的郁郁寡欢,想起小姨墓碑上那张年轻的照片,想起自己在成都的雨夜里,抱着遗像的绝望。原来,那些以为是终点的告别,其实是另一种开始。
“我母亲临终前,还在念叨着要回湛江,要看看姐姐,看看你。”陈曼玉从包里拿出一个旧旧的盒子,递给蒋旭辉,“这是她留给我的,她说,如果有一天能遇到家里人,就把这个交给你。”
蒋旭辉颤抖着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慕尼黑大学的校徽,一张泛黄的全家福,还有一封手写的信。信上的字迹,是他无比熟悉的小姨的笔迹。
“旭辉吾侄,见字如面。当你看到这封信时,小姨或许已经不在人世了……当年的事,是小姨的错,小姨不该瞒着家里人……你要好好照顾你母亲,告诉她,我在加拿大,过得很好……”
信纸上的字迹有些模糊,像是被泪水浸泡过。蒋旭辉捧着信,肩膀微微耸动。他想起自己在纽约出差的半个月,想起那些和美国同事争执的日日夜夜,想起自己扛着压力,推动方案融合的坚持。原来,血脉里的坚韧,早就刻在了骨子里。
窗外的雪停了,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身上。陈曼玉拍了拍蒋旭辉的肩膀,声音温柔:“旭辉,以后在温哥华,你不是一个人了。”
蒋旭辉抬起头,看着陈曼玉眉眼间熟悉的温柔,忽然笑了。他想起女儿蒋思语托他拍的温哥华风光,想起母亲蒋淑梅炖的排骨汤,想起那些散落在时光里的,关于爱与等待的故事。
温哥华的夜,很静。蒋旭辉知道,从明天起,他的人生里,又多了一份牵挂。而这份牵挂,会像温哥华的雪一样,温柔地覆盖住所有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