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哥华的枫叶在十一月燃成了一片火海,从乔治亚街一路蔓延到西温的半山别墅,风一吹,就有细碎的红蝶扑簌簌落下来。蒋旭辉握着方向盘,看着导航上的地址,指尖微微有些发紧。
这是他来温哥华的第四个月,也是他知道陈曼玉身世的第十五天。
自从那晚在办公室里,陈曼玉将小姨蒋淑芬的信交到他手上,蒋旭辉的世界就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泛起的涟漪久久不散。他反复读着那封信,读着小姨藏在字里行间的愧疚与思念,读着那些被时光掩埋的真相,心里五味杂陈。而陈曼玉,这个和小姨有着一模一样眉眼的表妹,也成了他在这座异国城市里,最特殊的牵挂。
今天是周六,陈曼玉一早便发来消息,邀他去家里做客。“我先生说,要给你做几道地道的北京菜,尝尝他的手艺。”消息里的语气轻快,蒋旭辉却琢磨了半宿,最后还是拎着一瓶从唐人街买来的二锅头,驱车往半山而去。
车子停在一栋带庭院的别墅前,院门口的枫树下,站着一个穿着灰色毛衣的男人。他个子不算高,脊背挺得笔直,看见蒋旭辉的车,立刻笑着挥了挥手。“是旭辉吧?我是陈曼玉的丈夫,周卫国。”男人的声音带着浓浓的京腔,听着格外亲切。
蒋旭辉连忙下车,递上手里的酒:“周哥,麻烦你了。”
“客气什么!”周卫国接过酒,拍了拍他的肩膀,“曼玉都跟我说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一家人”三个字,让蒋旭辉的鼻尖猛地一酸。他想起小姨信里写的,周卫国是她在多伦多生活时认识的北京男孩,温和体贴,是她漂泊岁月里的一盏灯。
跟着周卫国走进院子,就听见客厅里传来一阵少年的笑声。一个穿着运动服的男孩正趴在茶几上写作业,听见脚步声,立刻抬起头来。他眉眼间和陈曼玉有七分相似,鼻梁挺直,眼神清亮,看见蒋旭辉,立刻站起身来,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蒋叔叔好。”
“这是我儿子,周睿,今年高二了。”陈曼玉从厨房走出来,系着围裙,手里还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水果,“刚打完篮球回来,一身汗,别介意。”
蒋旭辉看着周睿,忽然就想起了自己高二那年的模样。那时候小姨还在,总爱看着他打球,在看台上喊他的名字。他压下心头的酸涩,笑着点点头:“挺好的,年轻真好。”
周睿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蒋叔叔,我妈说你是安永的项目总监,特别厉害。我以后也想考商科,能不能跟你请教请教?”
“当然可以。”蒋旭辉看着他眼里的光,心里柔软得一塌糊涂。
客厅的布置很温馨,浅棕色的实木家具,墙上挂着全家福,照片里的陈曼玉笑靥如花,周卫国站在她身边,眉眼温柔,周睿被他们搂在中间,笑得一脸灿烂。蒋旭辉的目光落在照片旁的一个相框上,里面是一张泛黄的黑白照——年轻的小姨穿着白衬衫,站在慕尼黑大学的校门口,笑容明媚。
“那是我妈。”陈曼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声音轻轻的,“她走的时候,我才十岁。周卫国带着我,从多伦多搬到了温哥华,一晃就是十九年。”
周卫国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炸酱面从厨房出来,闻言接话道:“淑芬是个好姑娘,当年在多伦多,她总跟我说起湛江的海,说起北京的胡同,说起她那个在成都读书的外甥。”他将面碗放在蒋旭辉面前,“尝尝,我这炸酱面,可是跟我爸学的,地道的老北京味儿。
蒋旭辉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塞进嘴里。浓郁的酱香裹着筋道的面条,熟悉的味道在舌尖炸开,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北京的老胡同里,外婆在灶台前忙碌,小姨坐在一旁,给他讲着国外的趣事。
“好吃。”他含糊地说着,眼眶又开始发热。
周睿凑过来,好奇地问:“蒋叔叔,你在北京的时候,也常吃炸酱面吗?我妈总说,等我高考完,就带我回北京看看,去逛故宫,去吃烤鸭。”
“当然。”蒋旭辉放下筷子,看着少年眼里的憧憬,笑着说,“北京的秋天,比温哥华的枫叶还要好看。胡同里的柿子树结满了果子,风吹过,满街都是甜香。”
陈曼玉端着一碗排骨汤走过来,放在蒋旭辉面前:“尝尝这个,用的是湛江的做法,我妈教我的。”
乳白色的汤里飘着几块玉米和胡萝卜,排骨炖得酥烂,轻轻一抿就能脱骨。蒋旭辉喝了一口,温热的汤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五脏六腑。这味道,和小时候小姨来家里时炖的汤,一模一样。
“小姨她……”蒋旭辉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她在信里说,对不起我妈,对不起我们。”
陈曼玉坐在他对面,轻轻摇了摇头:“她从来都没有对不起谁。当年那场事故,她伤得很重,腿落下了病根,她怕拖累家里,怕我妈跟着担心,才选择了远走他乡。她临终前,还握着我的手说,让我一定要找到你们,替她看看家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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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卫国叹了口气,拍了拍陈曼玉的肩膀:“淑芬这辈子,过得太苦了。好在现在,我们找到旭辉了,也算了了她一桩心愿。”
夕阳透过落地窗,洒在客厅的地板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枫树叶在窗外沙沙作响,像是小姨温柔的呢喃。蒋旭辉看着眼前的一家人,看着陈曼玉眉眼间熟悉的温柔,看着周卫国爽朗的笑容,看着周睿眼里的星光,忽然觉得,那些被时光带走的遗憾,似乎都在这一刻,悄悄被抚平了。
周睿忽然想起什么,跑进房间里翻出一个相册:“蒋叔叔,你看,这是我妈和我外婆的合照。”
相册里,年轻的小姨抱着小小的陈曼玉,站在多伦多大学的樱花树下,笑容温柔得能掐出水来。蒋旭辉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眼眶终是忍不住红了。
原来,小姨从来都没有离开过。
她的爱,藏在陈曼玉的眉眼间,藏在那碗湛江风味的排骨汤里,藏在温哥华半山的枫树下,也藏在蒋旭辉从未褪色的记忆里。
晚饭过后,周卫国拿出珍藏的茶叶,泡了一壶龙井。茶香袅袅,飘满了整个客厅。蒋旭辉看着窗外的枫叶,看着身边谈笑风生的一家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宁。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温哥华于他而言,不再只是一个出差的城市。
这里有他的家人,有他的牵挂,有小姨未说完的故事,也有,往后余生的,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