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东京，秋意浸在晨间的薄雾里。高桥凉蜷在合租公寓的榻榻米上，被隔壁房间传来的锅碗瓢盆声吵醒时，窗外的天刚蒙蒙亮。
这处公寓在新宿的老巷子里，窄得转个身都能撞到墙。墙壁薄得像纸，隔壁室友煮泡面的香味混着廉价清洁剂的味道，一股脑往鼻子里钻。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剥落的墙皮，想起从前住的单身公寓——落地窗，视野开阔，楼下就是便利店和地铁站。
那是他还在金融财报编辑出版社时，用年终奖付的首付。
可现在，他连那间公寓的房租都付不起了。被辞退的第二天，他就搬了家，揣着仅有的一点积蓄，挤进了这间月租三万日元的合租房。室友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每天早出晚归地投简历，话少得可怜，两人碰面时，也只是点点头，连多余的寒暄都没有。
高桥凉慢吞吞地爬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桌上堆着一沓简历，边角已经被揉得发皱。他投出去快二十份了，金融行业的公司几乎都石沉大海，偶尔有两家小公司约他面试，一听到他的名字，再看到他的离职原因，脸色立刻就变了。
“高桥先生是吧？”上周面试的那家小杂志社的主编，推了推眼镜，目光在他的简历上停留了三秒，“我们查过了，你大闹漫画工作室的事，现在业内谁不知道？我们可不敢用你这样的人。”
话像针，扎得他哑口无言。他想解释，想说那是误会，想说他只是去道歉，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连辩解的底气都没有。
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半盒牛奶和几个快要过期的鸡蛋。室友已经出门了，水槽里还泡着一只没洗的泡面碗。高桥凉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地流，溅在他的手背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想起见吉悠在的时候，冰箱里总是塞得满满当当。有他爱吃的三文鱼，有切好的水果，还有她亲手做的便当，用可爱的饭盒盛着，上面还贴着便利贴，写着“记得加热”。
心脏猛地一抽，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胡乱地洗了把脸，坐在桌前，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招聘网站。金融编辑、财经记者、甚至是文员——他几乎是来者不拒，可投出去的简历，要么被秒拒，要么就是杳无音信。
手机响了，是从前的同事打来的。高桥凉眼睛一亮，连忙接起。
“喂？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传来同事略显尴尬的声音：“高桥啊，不是我不帮你，是真的没办法。你这事闹得太大了，老板特意交代过，不许我们跟你有牵扯”
“我知道了。”高桥凉打断他，声音干涩得厉害，“打扰了。”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桌上，看着屏幕暗下去，映出自己憔悴的脸。胡茬冒了出来，眼眶深陷，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一样蔓延。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落到这般田地。
中午的时候，室友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饭团，看见高桥凉还坐在桌前，愣了愣，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自己的房间，关了门。
公寓里静得可怕，只有时钟滴答滴答地响着。高桥凉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窗户。巷子里的风带着灰尘的味道，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他看见巷口的公告栏上，贴着几张招工启事。有便利店的店员，有餐厅的服务员，还有快递分拣员。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想当初，他坐在写字楼的办公室里，喝着现磨咖啡，对着电脑敲下一行行财报分析，何等意气风发。可现在，他连一份养活自己的工作都找不到。
傍晚的时候，他终于鼓起勇气，撕下了一张餐厅服务员的招工启事。纸张边缘被风吹得卷起来，他捏着那张纸，站在巷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这窄巷里的一粒尘埃，渺小又可悲。
回到公寓，他把那张招工启事小心翼翼地压在玻璃台板下。室友从房间里出来倒水，瞥了一眼那张纸，没说话，只是递给了他一瓶矿泉水。
高桥凉接过水，说了声“谢谢”。这是他搬来这里后，两人第一次说话。
夜色渐浓，公寓里的灯昏黄得像快要熄灭的烛火。高桥凉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室友均匀的呼吸声，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父亲的话，想起见吉悠的脸，想起那些被他挥霍掉的真诚与温暖。
找工作的路，比他想象的还要难。
而这堵冷墙，是他亲手砌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