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温柔地浸染着小公园,金红的余晖穿过稀疏的枝叶,在沙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草木微凉的清香和远处飘来的、若有似无的晚餐香气。冰川朝斗独自坐在秋千旁的木椅上,那把仿佛承载着他过往灵魂的吉他安静地躺在他膝上。
他的手指,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记忆,轻轻搭上琴弦。
旋律流淌出来,是昨天他弹给一里听的那首简单而温柔的曲子,带着淡淡的怀念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然而,这流畅并未持续多久。
一个略显生涩的推弦,指腹在金属品丝上划过一道不和谐的轨迹——“铮!”一声刺耳的噪音骤然撕裂了黄昏的宁静。
朝斗的手指猛地僵住,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
可那流畅的魔法似乎失效了。音符变得断断续续,像跌跌撞撞的旅人。本该圆润的滑音带着生硬的棱角,本该饱满的和弦因指尖按压力度的些微偏差而发出沉闷或尖锐的杂响。
“铮!”“嗡…”
这些不和谐的音符如同他失明后的人生轨迹,充满了意外的磕绊和令人沮丧的失控。
他一次次尝试,又一次次在某个瞬间被自己指尖传来的陌生感所击败。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夕阳下闪着微光。那画面,落在悄悄靠近的后藤一里眼中,充满了无声的伤感。
一里躲在几棵矮树丛后,屏住呼吸。她背着自己那把有些沉重的、属于父亲的旧吉他,琴包的触感既陌生又让她心跳加速。
没错,一里还是把吉他带来了。
她看着朝斗专注却又带着明显挫败感的侧影,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如何在熟悉的琴弦上变得笨拙,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了。
原来他也会这样。
原来曾经那么闪耀的星星,也会被乌云遮住光芒
他一定很难过吧?
一股强烈的共情驱使着她,她小心翼翼地模仿着朝斗刚才弹奏某个片段的指法,右手笨拙地在虚空中拨动,左手在想象中的琴颈上按压。她的动作极其轻微,生怕惊扰了这份黄昏的宁静和朝斗的专注。
然而,朝斗的动作却突然停住了。他微微侧过头,鼻翼轻轻翕动。
“一里同学?”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询问的意味,准确无误地“望”向一里藏身的方向,“是你吗?”
“啊!”一里像受惊的兔子般浑身一颤,差点把背着的吉他甩出去。她慌忙从树丛后站出来,小脸瞬间涨得通红,语无伦次地道歉:“对、对不起!冰川同学!我我不是故意偷看的!我只是只是刚到然后然后就看到您在弹”
她越说声音越小,头也越垂越低,手指紧张地绞着吉他背带,
“还、还有冰川同学,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噢这里”朝斗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的嗅觉,在失明后变得很敏锐。”
我我是不是身上有什么怪味道打扰到您了?”她几乎要哭出来,无比后悔自己鬼使神差背了吉他过来,更后悔自己那蹩脚的模仿。
朝斗的嘴角却缓缓扬起一个温和的弧度,驱散了方才演奏时的阴霾。“没有,一里同学。
他摇摇头,声音里带着安抚,“你的味道很干净,像雨后的青草和嗯,新书页的味道。”他顿了顿,语气轻松了些,“我只是鼻子比较灵而已。而且,我很高兴你来了。”
他“听”着一里慌乱的声音和衣料摩擦的窸窣,敏锐地捕捉到了另一个声音——那是吉他背带皮革摩擦和琴包轻微的磕碰声。
“你带了吉他?”朝斗的语气带着一丝惊喜和确认。
“啊!是是的!”一里的脸更红了,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我带了但是我”她结结巴巴,巨大的羞耻感几乎将她淹没,“我我太笨了果然果然带吉他是错误的决定吧?我根本不会弹带过来带过来只会让您觉得碍事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她几乎要鞠躬道歉。
“怎么会碍事?”朝斗的声音带着笑意,他摸索着,将自己膝上的吉他小心地拿起来,双手托着,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递了过去,“正好。一里同学,要不要试试我的吉他?”
“诶?!”一里彻底愣住了,看着朝斗递过来的、那把在视频里闪耀无比的吉他,一时忘了反应。
“来,拿着。”朝斗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鼓励,“坐到我旁边来。我的吉他音色可能更容易上手一点,而且,我也想听听我这把吉他的声音了。”
一里心脏狂跳,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挪过去,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把沉甸甸、仿佛带着朝斗体温和过往荣光的吉他。冰凉的琴颈贴着她的掌心,带着一种奇异的电流感。她学着朝斗的样子,抱着吉他,僵硬地坐在木椅的另一端,姿势别扭得像抱着一个炸弹。
“放轻松,”朝斗仿佛能“看见”她的紧张,“吉他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伙伴。首先,试着调整一下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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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始轻声指导,声音平和,像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
“右手手臂自然地搭在琴体的弧线上,不要太用力,像像轻轻抱着一个朋友。左手拇指按在琴颈后面,大概嗯,对着中指的位置,其他手指自然地弯曲,指尖立在指板上。对,就是这样。”
一里笨拙地照做,感觉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好,”朝斗侧耳倾听了一下她调整姿势时细微的衣物摩擦声,“现在,把你的右手食指轻轻搭在最粗的那根弦上——那是第六弦。对,就是它。然后,用一点点力,向下拨动”
“噌”一个沉闷、短促,甚至有些干瘪的音符从吉他上发出,远不如朝斗弹奏时那么圆润饱满。
“啊啊啊!”一里感到羞涩。
“没关系,第一次都这样。”朝斗没有丝毫的不耐,“再试试?拨弦的时候,指腹稍稍划过弦面,带一点点角度就像这样。”
他伸出自己的右手食指,在空中做了一个轻柔拨动的示范动作,虽然一里看不到细节,但那份从容的感觉传递了过去。
一里屏住呼吸,再次尝试。
“噔”这次的声音似乎稍微好了一点点?带着一点点颤动的尾音。
“有进步!”朝斗立刻给予肯定,脸上露出鼓励的笑容,“很棒!记住这个感觉。现在,我们试着按住一个音。”他摸索着,伸出左手食指,轻轻按在自己吉他的琴颈上,“用你的左手食指找到第三根弦对,从最细的弦数起第三根然后,按住第二格的位置用力按下去,直到指尖感觉有点痛也没关系然后用右手拨动这根弦”
“当”一个清晰的、略显单薄但准确的音符响了起来!
一里猛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按在琴弦上的手指。是她!是她按住了弦,是她拨动了弦,是这个小小的、简单的音符从她手中诞生了!一股巨大的、前所未有的成就感和微弱的暖流瞬间涌遍全身,冲散了大半的紧张和羞耻。
“成成功了?”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微弱的喜悦。
“当然!”朝斗的笑容更大了,“这就是‘do’音。你弹出了第一个音符,一里同学!”
趁着这份难得的轻松和成功的喜悦,朝斗自然地切入了话题,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说起来,一里同学,昨天你提到在学校里有点困扰?今天有试着去交新朋友吗?比如主动打个招呼?”
一里正沉浸在弹出第一个音的激动中,闻言,那点微弱的喜悦瞬间被熟悉的焦虑取代。她抱着吉他,肩膀又习惯性地缩了起来,声音低了下去:“没没有我我做不到”
“为什么呢?”朝斗微微侧身“看”向她。
“我我会害怕”一里的声音细若蚊呐,“看到别人我就会就会想很多想他们是不是在看我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想我该说什么怎么说才不会出错会不会打扰到他们等我等我好不容易想好鼓起一点点勇气的时候”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沮丧和自我厌弃,“他们他们可能已经聊完天走开了或者或者话题早就结束了我我根本插不上话”她越说越小声,“而且我总觉得我说出来的话一定很笨拙很无趣别人别人肯定不想听”
“哦?”朝斗的眉头微挑,脸上露出一丝饶有兴味的表情,“那你现在跟我说的这些话呢?也是事先在脑子里反复编织、排练了很多遍才说出来的吗?”
“诶?!”一里猛地抬起头,愣住了。她看着朝斗带着温和笑意的侧脸,墨镜隔绝了他的眼神,却让她感觉无比安心。她下意识地回想刚才那些话那些关于害怕、关于犹豫、关于自我怀疑的话
好像真的没有?
它们就那么自然而然地从心里流出来了?
就像对着自己家的墙壁说话一样
“好好像没有”一里茫然地、诚实地回答,连她自己都觉得惊讶。
朝斗轻声笑了,那笑声像拂过琴弦的微风:“是啊。你看,和我说话的时候,似乎就不需要那么费劲地‘编织’?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这样不是很好吗?”
一里的心因为这句话而轻轻颤动。是啊,为什么和朝斗先生说话,会这么不一样呢?没有预想的紧张到窒息,没有反复的自我审查,只有一种奇异的、被接纳的平静。她下意识地点点头,虽然朝斗看不见。
“所以啊,你还是自己心里这关过不去,我就不多问了,继续讲我的故事好了。”朝斗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追忆的悠远。
哈哈,明明才只有两个月的时间。
“昨天说到我们的乐队rosaria。我们当时真的是抱着‘一辈子’的决心去做的。一起写歌,一起排练,第一次在街头演出,第一次在space通过考核登台那些日子,就像被阳光浸泡过一样。”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抚过自己吉他的琴箱边缘,仿佛在抚摸那些闪亮的回忆。
,!
“但是”他的语气染上了一层阴霾,“就像再晴朗的天空也可能突然下雨。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他省略了具体的变故,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无奈,“我看不见了。大家的心也好像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乌云。”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沉重的石头投入一里心中:“莉莎友希那有咲沙绫她们每一个人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活中,她们会担心我磕碰;聊天时,她们会刻意避开‘看’‘颜色’这些词;她们的眼神我能‘感觉’到,充满了担忧和同情。她们似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照顾我、保护我上,而忘记了我们聚在一起,最初是为了什么。”
朝斗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深切的困惑和迷茫:“音乐好像不再是快乐的源泉,而变成了一种沉重的负担,一种提醒大家‘失去’的符号。舞台上的聚光灯也不再是为了照亮音符,而是为了照亮我的这份‘残缺’,这这不是我想要的rosaria。”
“倘若,聚在一起只是为了照顾我,那当初我只需要把自己眼睛戳瞎然后跑到她们身边,这样是不是也能聚集起来大家呢?不可能吧”
听着朝斗平静却字字锥心的叙述,一里的心被揪紧了。她能想象那种被过度保护、被特殊对待的窒息感。一股强烈的代入感驱使着她,她几乎未经思考,就脱口而出:
“但是冰川同学如果如果我是您的队友”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提高,带着一种感同身受的急切,她的声音很颤抖。
“当当您失明了,我我肯定也不会有心思去演奏什么乐曲的!整天整天只想着您会不会摔倒会不会不开心需不需要帮助。…如果在这种时候,直接丢下了残疾的队友,去追求音乐梦想什么的…这这怎么能算是朋友呢?追求的梦想不是达到至高的顶点,而是和朋友一起这一点啊。呜呜呜这太太残忍了!”
她一口气说完,胸口微微起伏,小脸因为激动而泛红。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激烈地表达自己的观点,对象还是她心中闪闪发光的前辈。
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丝毫没有意识到,她这番自怨自艾、充满了“我肯定受不了别人这样对我”和“我肯定不能让别人这样”冲突的言论,在朝斗心中激起了怎样惊涛骇浪的涟漪。
朝斗的身体,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墨镜后的世界一片黑暗,但他的内心却仿佛被一道刺目的闪电照亮!
“我肯定也不会有心思去演奏什么乐曲的!”
“整天只想着您会不会摔倒会不会不开心”
“追求的梦想不是达到至高的顶点,而是和朋友一起这一点啊”
“呜呜呜这太太残忍了!”
一里那带着强烈主观代入感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敲打在朝斗心上那个他一直刻意回避的、更深层的恐惧上——他即将到来的、真正的“失去”。
朝斗感觉自己的眼睛都瞪大了,不可置信地“看着”一口气讲了这么多话的一里。
是啊
她们现在只是因为我失明,就已经如此煎熬…
如果如果她们知道,我连“活着”的时间都所剩无几
一个月仅仅不到一个月之后
那对她们来说,会是怎样毁灭性的打击?
莉莎温暖的笑容会永远消失吗?
友希那好不容易重新稳定下来的音乐之路会再次崩塌吗?
有咲别扭的关心会变成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吗?
沙绫一直埋在心底的那根刺会伴随着她一生嘛?
她们现在投入在我身上的每一分担忧,每一分关怀,都会在不久的将来,化作百倍千倍的痛苦反噬回去!
还有纱夜
还有日菜
一里那番“受不了朋友这样操劳”的自怜之语,此刻在朝斗耳中,却成了最残酷也最清晰的警钟!他不能让她们这样!他不能让她们在付出了所有的关心和努力之后,收获的却是更深沉的绝望和永恒的失去!这比他现在承受的失明,要残忍百倍!
一个冰冷、清晰到近乎残酷的计划,在朝斗黑暗的意识深处迅速成型,如同破开迷雾的锋利刀刃。
横滨
那场沙绫精心准备的、充满了无障碍考量的旅行
那本应是告别前最后的温暖回忆
朝斗的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攥住了木椅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墨镜下的脸庞看不出表情,只有紧抿的嘴唇泄露了一丝内心的惊涛骇浪。晚风吹过,拂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带来一里身上那淡淡的、如同雨后青草般的清新气息。
如果朝斗此时没有失明,他此刻的眼神一定注视着自己,注视着幻想中的自己。
你啊你可真是个灾星没有你,她们或许会过得更好?
这个刚刚开始笨拙地触碰吉他的女孩,这个因为社恐而瑟瑟发抖的女孩,这个无意中用最真诚的话语刺破了他最后幻想的女孩
她不会知道,她昨天点燃了他心中唯一的一点微光,却又在今天,亲手将他推向了某个冰冷而决绝的深渊边缘。
一里,杀死了朝斗。
他需要一个地方,一个远离所有人牵挂的地方,安静地、不被打扰地走向终点。
而横滨之行,这个充满了朋友们爱意的计划,或许将成为他实现这个“残酷计划”的绝佳掩护和最后的舞台。
“一里同学” 朝斗的声音响起,异常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温和,仿佛刚才内心那场毁灭性的风暴从未发生过。
“你说得很有道理。” 他微微侧过头,“或许有时候,不让朋友为自己操劳过度,也是一种温柔?”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在暮色四合中,显得遥远而难以捉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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