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一下,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了,然后,他停下了试图对抗人流的脚步,缓缓地、却无比坚定地朝她伸出了自己的手。
不是直接去牵她,带来更多惊吓,而是将手掌摊开,平稳地递到她的面前,这是一个无声的、充满保护意味的邀请和支撑,将选择权交给她。
磷子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骨节分明,在晃动的光影下显得有些单薄,却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力量。
她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仿佛那是黑暗中唯一的光亮,立刻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微凉的手指触碰到他温热的掌心,然后用力地、紧紧地握住,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恐惧和依赖都传递过去,也从他那里汲取勇气。
当她的手被他整个手掌牢牢包裹住时,一股奇异的、令人安心的暖流瞬间从交握的指尖传遍全身,迅速驱散了人群带来的刺骨恐慌和寒意。那种熟悉的、平静的、安稳的、仿佛与世界隔开了一层无形保护罩的感觉,再次笼罩了她。
这种奇妙的状态,对她而言是如此珍贵而熟悉,只有在一种时刻,她才能体会到类似的、全身心沉浸的安宁,那就是当她独自坐在钢琴前,指尖触碰冰凉的黑白琴键,全身心沉浸到由音符构筑的、纯粹而有序的音乐世界中的时候。
而巧合的是,钢琴,正是身边这个少年,在她童年最灰暗、最封闭的时光里,带给她的、此生最好也是最珍贵的见面礼物。
音乐与他,仿佛从最初就紧密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底色、桥梁与无声的救赎,此刻,牵着他的手,感受着那份熟悉的安宁,磷子恍惚觉得,他本身就是一首沉默而有力的乐章。
朝斗感觉到手中传来的微微颤抖和那紧紧攥住的力度,以及磷子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心中微微一动,一种难以言喻的保护欲油然而生。他握紧了她冰凉的手,低声说,声音在嘈杂的人声中却异常清晰:“别怕,跟我走。
他没有随着主流人群盲目地往拥挤的出口挤去,而是凭借着白天的记忆和一种莫名的直觉,稍稍用力,牵着她,逆着部分人流,朝着河岸边一个相对僻静、灯光也黯淡许多的方向走去。他选择了一条小路,穿过一小片在夜风中沙沙作响的竹林,身后的喧嚣和灯光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变得模糊而遥远。
当他们终于走出竹林,周遭瞬间安静下来。这里靠近河岸,但偏离了主会场,只有几盏孤零零的地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映入他们眼帘的,是一棵巨大的、枝繁叶茂的古树,树干粗壮,需要数人合抱,树冠如华盖般伸向墨色的天空。
树上悬挂着许多小小的、温暖的纸灯笼,柔和的光线勾勒出树干苍劲的轮廓,也照亮了树下的一方净土。
更引人注目的是,这棵古树的无数枝条上,系满了成千上万条红色的绸带,每一条绸带下面都垂着一枚木制的、巴掌大小的诗笺。
夜风吹过,这些红色的诗笺如同无数承载着心愿的精灵,伴随着枝叶的轻吟,发出细微而动听的“沙沙”声,仿佛在低语着无数人的梦想与希冀。
树下设置了一个古朴的原木案几,上面整齐地摆放着砚台、毛笔,以及一叠空白的、系着红绳的崭新诗笺。
旁边立着一块规则木牌,上面用娟秀的字体写着:“请为自己祈愿,愿力方得纯粹。”
“许愿笺?”磷子眼睛微微亮起,被这静谧、庄严而富有诗意的场景深深吸引了。眼前的景象,比喧嚣的夜市和未能绽放的烟花,更触动她的心弦。
“嗯,看起来是。”朝斗看着那些在风中摇曳的、写满了各种愿望的诗笺,心中也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触动。
为自己祈愿吗他默默地咀嚼着这几个字,一个连清晰的未来都几乎被剥夺的人,一个生命进入倒计时的人,还有资格为自己许愿吗?
健康?长寿?他知道那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奢望。
快乐?他连快乐是什么感觉都尚未完全理解,又如何去祈求?他还能为什么而祈愿呢?一股深沉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但看着磷子眼中重新燃起的光彩,看着她跃跃欲试的样子,他不忍心破坏这份宁静的美好。他点了点头,语气温和:“看起来很有意思,要试试吗?”
“嗯!”磷子用力点头,脸上露出了今晚最轻松、最期待的笑容。
两人走到案几前,磷子非常认真地挑选了两枚诗笺和两支毛笔,将其中一份递给朝斗。
然后,她拿着自己的那份,走到大树另一侧稍微背光的地方,背对着朝斗,像是要守护一个秘密般,非常认真地思考起来,小脸上满是郑重的神色。
她要写什么愿望呢?规则说要为自己祈愿她最大的愿望,最深的渴望,是什么呢?她的笔尖悬在墨汁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而朝斗,拿着毛笔,蘸饱了浓黑的墨汁,却对着空白的诗笺,久久无法落下第一笔。为自己祈愿?
这简单的几个字,对他而言却重若千钧。他的未来是一片望不到边的迷雾,或者说,是一片注定沉没的黑暗。
他还能许下什么关于自己的、有意义的愿望呢?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