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便利店靠窗摆放的简易就餐区，拉出一把塑料椅子坐了下来，既然雨势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而自己刚花了“冤枉钱”买下的伞看起来也不那么可靠，不如等雨小些再走。
他放下手里新买的伞，走到热食柜前，点了一份热乎乎的关东煮——萝卜、鸡蛋、竹轮、魔芋结，汤头清澈，热气袅袅。
端着纸杯回到座位，他小口啜饮着热汤，目光投向窗外。
暴雨如瀑，冲刷着世间一切，远处的景物都扭曲模糊，只剩下一片动荡的灰白水色。街道空无一人，偶尔有汽车亮着昏黄的车灯缓缓驶过，轮胎碾过积水，溅起高高的水花。
整个世界仿佛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按下了暂停键，隔绝、收缩，只剩下这方寸之间的温暖、明亮，以及食物朴素的热气。
一种奇异的兴奋感，混合着汤水的暖意，悄然在他胸中升起。
不是快乐，更像是一种清晰的“存在”的确认。
他想，人长期困在钢铁森林的社会规则与角色扮演中，有时候会像迷失在过于复杂迷宫里的蚂蚁，模糊了自身与世界的边界，对“我”的感知也变得迟钝、扁平。
但当这样的自然伟力毫无预兆地降临——雷霆在云层后闷响滚动，暴雨以摧毁般的姿态洗刷一切——那种人力在自然面前的渺小与无力感，反而异常尖锐地划破了日常的麻木。
你被迫停下，被迫注视，被迫感受这纯粹的、非理性的力量。
在这一刻，“观看暴雨的我”与“窗外肆虐的暴雨”之间，主客关系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你无法操控它，只能承受或躲避，于是你对自己作为一个独立、有限、正身处此地的“存在”，有了格外分明的体认。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沉浸在自我的思绪与窗外大自然的喧嚣中，几乎忘记了身边还有另一个避雨者。
直到一阵细碎的、带着犹豫和懊恼的声响将他拉回现实。
他微微侧目，用余光观察。
那个女孩已经缓过气，正站在卖伞的货架前，她抬头看着那些伞，目光在价格标签上停留了很久，嘴唇微微抿紧，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那把坏伞湿漉漉的伞柄，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移开视线，开始低头摆弄起自己那把破伞。
她试图将翻折的伞面扳回来，将断裂的伞骨勉强对齐，动作笨拙却认真，带着一股不肯放弃的执拗。
显然，那高昂的临时价格让她望而却步了。
或许是因为经济拮据，或许只是觉得为了已经湿透的自己再花这样一笔“冤枉钱”不值得。
茶色的湿发贴在她苍白的脸颊边，单薄的夏季衣衫紧紧裹在身上，勾勒出有些瘦削的轮廓。
她全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寸干燥的地方，买一把好伞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顶多能让她回去的路上不再变得更湿。
折腾了一会儿，那把破伞勉强恢复了一点形状，但显然无法再正常使用，只能算是个心理安慰。
女孩停下动作，看了看窗外依旧猖獗的暴雨，又低头看看自己，脸上闪过一抹混合了无奈、焦急和认命的神色。
她紧了紧怀里的小包，深吸一口气，似乎准备就这样冲进雨里。
就在她转身，脚迈向门口的瞬间——
“咳。”
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声从旁边传来。
朝斗没有看她，依然面向窗户，仿佛自言自语般，用平稳的声调说道：“真是世界末日要到了吗？怎么一下子暗成这样。”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仔细聆听外面哗啦不绝的雨声和隐约的雷鸣，“这雨，一时半会儿看来是停不了了。现在出去，跟直接跳进河里游泳没什么区别吧。”
他的话语没什么特别的指向性，更像是对恶劣天气的客观评论，但话里的内容——关于雨势的凶猛和出去的不可行——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轻轻挡在了女孩冲动的脚步前。
女孩迈向门口的步子顿住了，她停在原地，侧过头，飞快地瞥了一眼窗边那个陌生的少年。
他看起来年纪和她相仿，安静地坐在那里吃着关东煮，望着窗外，侧脸平静，仿佛刚才那句话真的只是随口感慨。
空气中的冲动因子似乎被这平淡的话语稀释了一些，女孩肩膀微微垮下，那口绷着的气泄了。她默默收回了脚，转身，也在休息区找了个位置，就在朝斗斜对面不远的地方，坐了下来。
她没有点任何东西，只是双手放在并拢的膝盖上，微微蜷缩着身体，也像朝斗一样，呆呆地望向窗外无休无止的暴雨。
湿透的衣服让她有些不舒服地动了动，但除此之外，她只是安静地待着，像一株被暴雨打蔫了、暂时在屋檐下寻求庇护的小草。
朝斗吃完了最后一块萝卜，喝光了汤，将纸杯丢进垃圾桶。
他再次看了一眼女孩湿漉漉的背影，然后起身，走向货架。
这次，他拿了一条厚实的一次性毛毯，那种通常用于急救或野餐的廉价但保暖的化纤制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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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回来，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任何预兆，直接将叠好的毯子展开，轻轻盖在了女孩的头上。
“！”
女孩吓得一个激灵，猛地转过头，湿漉漉的茶色长发甩出几颗水珠，她瞪大了眼睛，看向朝斗，脸上写满了惊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像只受惊的兔子。
朝斗迎着她的目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用陈述事实般的语气说：“这样下去肯定会感冒，一次性毯子不贵。”
他指了指她还在滴水的头发和紧贴身体的衣服，“擦一擦，至少把头发和脸弄干点。裹着也能保暖。”
他的话语直接，没什么温柔修饰，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基于常识的关切，没有询问“你需要吗”，也没有说“送给你”，只是提供了一个他认为必要且可行的解决方案。
女孩眼中的惊愕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她看了看头上和肩上干燥温暖的毯子，又看了看朝斗那张没什么波澜的脸，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迅速地、几不可见地低下头去。
一个细弱蚊蚋、却足够清晰的声音从毯子边缘和她湿发间飘出来：
“谢谢。”
朝斗没再多看女孩窘迫擦拭的样子，转身又走回了那口咕嘟咕嘟冒着温暖白气的关东煮锅前。
他拿起一个干净的纸杯，仔细地盛了大半杯热汤，汤里还特意捞了两块看起来煮得最透、吸饱了汤汁的萝卜。他走回来，将纸杯轻轻推到了女孩面前的桌面上。
“喝点热的。”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像是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而非建议。
女孩从毯子边缘抬起还有些湿漉漉的脸，看着那杯冒着诱人热气的汤，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声音细弱：“不不用了，谢谢您，我我没事。”
她的拒绝与其说是客气，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不愿给人添麻烦的退缩。
朝斗没有收回手，也没看她，目光落在她手边那把残破的伞上。“你打算，”他开口，语调平稳地分析着，“就拿着那把已经‘阵亡’的伞，再冲进这样的雨里？”
他侧头瞥了一眼窗外，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反而因为天色更暗，那哗啦啦的声音显得更加声势浩大，仿佛有无数透明的小拳头在拼命捶打着玻璃窗。“从这儿到你家的路程，就算不远，以现在的雨量和风势，足够让你里外湿透好几遍，淋雨，吹风，湿衣服贴着身体”
他停顿了一下，终于将目光转向女孩，那双红色的眼眸在便利店苍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冷静，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务实：“很容易感冒吧，一旦感冒，发烧、咳嗽、去诊所看病、买药这些费用加起来，恐怕远远不止一把临时涨价雨伞的钱，而且，”
他补充道，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几不可查的、类似“这很不划算”的评判，“还要耽误时间，影响嗯，如果是学生，还会影响上课。”
他的逻辑链条清晰、冰冷，却又无法反驳，每一环都扣在“后果”和“代价”上，没有丝毫温情脉脉的关怀，却比直接的关心更有力地戳穿了女孩试图硬撑的脆弱防线。
“果…然，我应该买一把伞吗？”
女孩咬着下唇，沉默了。
毯子下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湿漉漉的衣角，把玩着毛毯，她当然知道他说的是对的，也清楚耽误课程可能会带来的连锁反应。
可是接受陌生人的食物和帮助，同样让她感到不安和一种微妙的、不愿承认的难堪。
她其实现在身上的钱买不起一把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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