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内烟雾缭绕,张铭手中的烟燃了一半,烟灰摇摇欲坠。
“老古,你这剧本最大的问题不是剧情,是‘气’。”张铭弹掉烟灰,指着本子上的几行字,“卢风是个瞎子,还是个顶尖刺客。你让他像个普通人一样去思考利弊,这就落了下乘。瞎子的世界里没有光影,只有声音、气味和触觉。他的恐惧和欲望,应该也是这些东西构成的。”
古耳愣了一下,手中的笔停在半空,“具体点?”
“比如这场戏,”张铭翻到这一页,“锰城被围,卢风抓了刘琁躲在城里。你写他看到——不对,是感知到城内百姓易子而食,心生怜悯。这太假了。他是个从小被训练成杀人机器的瞎子,‘惨状’对他来说只是空气中更浓重的血腥味和腐烂味。能打动他的,不该是这种宏大的悲悯,而应该是某种微小、具体,甚至对他来说极其稀缺的东西。”
古耳若有所思,眉头渐渐舒展,“稀缺的东西……”
“信任。”张铭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或者说,一种毫无保留的依赖。刘琁是刺史千金,从小锦衣玉食,但此刻她是阶下囚,是累赘。可如果这个累赘,在所有人都把卢风当怪物、当工具的时候,把他当成了唯一的依靠呢?不是因为斯德哥尔摩综合征,而是因为——她是唯一一个,不嫌弃他那双灰白眼珠子的人。”
古耳猛地一拍大腿,“对!眼睛!刘琁喜欢盯着他的眼睛看,因为她觉得那双眼睛像蒙尘的宝石,而不是死鱼眼。这种关注让卢风恐惧,也让他……活了过来。”
“还有动作戏。”张铭站起身,闭上眼睛,侧耳倾听窗外的动静,“瞎子打架,靠的不是招式,是预判。听风辩位太玄乎,但听声辨距是基本功。老古,你这剧本里写他挥刀格挡,这不对。瞎子不会格挡,因为格挡意味着被动,意味着把命交给运气。瞎子出刀,必须是进攻,在对方兵刃未到之前,先切断对方的手腕。”
说着,张铭随手抓起桌上的茶杯盖,手腕一抖,杯盖旋转着飞出,精准地切过茶壶嘴上方升起的热气,稳稳落在茶盘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古耳看得目瞪口呆,“你练过?”
“没练过瞎子,但练过飞刀。”张铭睁开眼,重新坐下,“这剧本的核,不在于救不救锰城,而在于卢风想不想为了这点‘人味儿’,把自己这把好用的刀给折了。”
古耳抓起本子,笔尖飞快地在纸上划动,嘴里念念有词:“折刀……为了听个响……好!好!这个立意比之前那个苦大仇深的家国情怀有意思多了!张铭,你接着说,结尾怎么搞?”
“结尾?”张铭给自己倒了杯茶,“悲剧才有力量。卢风不能活。他活了,这故事就成了三流武侠。他得死,而且得死在刘琁面前。但他死的时候,得是笑着的。因为他这辈子第一次,不仅听到了风,还‘看’到了光。”
古耳手里的笔都要挥出火星子了,整个人亢奋得像刚打了鸡血,“绝了!死在黎明前,死在第一缕阳光照在他灰白瞳孔的那一刻!张铭,你小子脑子里装的什么?这画面感简直了!”
两人又在茶馆里磨了两个小时,直到古耳把本子写得密密麻麻,才意犹未尽地收工。
“行了,剩下的我自己回去润色。这回思路通了,三天内就能出终稿。”古耳合上本子,脸上虽然挂着黑眼圈,但眼神亮得吓人,“张铭,这角色非你莫属。那种在黑暗中摸索的孤寂感,你刚才闭眼那一下,味儿太正了。”
“少捧杀,剧本出来再说。”张铭起身穿外套,“走了,家里还有一堆事呢。”
……
回到公寓,推开门,一股浓郁的火锅味扑面而来。
客厅里,田薇正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摆着个电磁炉,锅里红油翻滚。小小布手里抓着个没剥皮的橘子,正往田薇嘴里塞。
“哎哟,小祖宗,这皮是苦的!”田薇一边躲一边笑,看见张铭进来,立刻招呼道,“大明星回来啦?快来快来,正宗川味火锅,大力特意去买的底料。”
张铭换了鞋,看了一圈,“大力呢?”
“厨房洗菜呢。”田薇指了指厨房,“美嘉去楼下取快递了,咖喱酱在直播,张益达……哦,那个抠门律师还在律所加班。”
张铭走进厨房,看见大力正对着一盆生菜发呆,水龙头哗哗流着。
“想什么呢?水都要漫出来了。”张铭伸手关掉水龙头。
大力回过神,转头看他,“我在想你说的那个‘听声辨位’。刚才我在网上查了资料,盲人的听觉皮层确实比常人发达,但要在短时间内训练出战斗本能,理论上需要极高的天赋和长期的环境刺激。你真的打算演这个瞎子?”
“剧本还没定呢,不过八九不离十。”张铭接过她手里的菜篮子,“怎么,对我不放心?”
“不是不放心,是担心。”大力认真地看着他,“体验派演员容易入戏太深。演盲人,你要长时间封闭视觉,这对心理压力很大。我怕你像上次演《树先生》那样,精神状态出问题。”
张铭心里一暖,抬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放心,这次我有经验。而且,这不是有你这个学霸当我的心理辅导员吗?”
大力皱了皱鼻子,“少贫嘴。快把菜端出去,舅妈都喊饿了。”
两人端着菜回到客厅,美嘉正好抱着一堆快递进来,嘴里嚷嚷着:“累死我了!小小布,快来帮妈妈拿……哎呀,你怎么又把橘子皮扔地上了!”
一顿火锅吃得热火朝天。田薇性格豪爽,几杯啤酒下肚,话匣子就关不住了,开始数落诸葛大勇的种种“罪行”。
“你们评评理,那个死鬼,我不就是买了个两万块的包吗?他居然敢说我败家!他也不想想,当年老娘嫁给他的时候,他穷得连条像样的裤子都没有!现在有钱了,开始嫌弃糟糠之妻了?”田薇拍着大腿,义愤填膺。
张铭夹了一块毛肚,随口问道:“薇姐,勇哥现在生意做得挺大吧?两万块对他来说应该不算什么。”
“就是因为做得大,才变得抠搜!”田薇灌了一口酒,“说什么资金周转,说什么未雨绸缪。我看他就是把钱都存着,指不定哪天想换个年轻漂亮的!”
大力在一旁淡定地涮着羊肉,“舅妈,根据我对舅舅的了解,他的私房钱藏匿地点只有三处:书房的《辞海》里、办公室的吊顶夹层,还有那双他不常穿的登山靴。如果你真怀疑,可以去查查。”
田薇眼睛一亮,“真的?好你个诸葛大勇,还敢藏私房钱!等我回去……不对,我不回去!除非他八抬大轿来接我!”
正说着,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谁啊?这么晚了。”美嘉放下筷子去开门。
门一开,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满头大汗的中年男人冲了进来。正是诸葛大勇。
“老婆!薇薇!我错了!”诸葛大勇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完全不顾屋里还有其他人,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毯边缘——离田薇还有三米远。
全场寂静。张铭嘴里的毛肚差点掉出来。这还是那个在外面呼风唤雨的大老板吗?
田薇愣了一下,随即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哟,这不是诸葛大老板吗?怎么,走错门了?”
诸葛大勇膝行两步,满脸堆笑,“没走错,没走错。老婆在哪,家就在哪。薇薇,我真错了,那包别说两万,就是二十万也得买!明天……不,现在我就给你转账!”
“谁稀罕你的臭钱!”田薇把头一扭,“我离家出走是为了钱吗?是为了尊严!”
“是是是,尊严无价。”诸葛大勇从怀里掏出一个精美的盒子,“这是你上次看中的那条项链,我今天特意去专柜买回来的。老婆,你就跟我回去吧,家里没你,冷锅冷灶的,我都要饿死了。”
田薇瞥了一眼那个盒子,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嘴上依然不饶人,“饿死活该!找你的生意伙伴吃去啊!”
“那哪能一样,外面的饭菜哪有老婆做的香……虽然你也不做饭。”诸葛大勇小声嘀咕了一句。
“你说什么?!”田薇柳眉倒竖。
“我说外面的饭菜都是垃圾!”诸葛大勇求生欲极强地大喊。
张铭和大力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笑意。这对夫妻,简直就是欢喜冤家。
最后,在诸葛大勇签下了一系列“不平等条约”(包括上交私房钱、以后吵架先道歉等)之后,田薇终于半推半就地被他接走了。临走前,诸葛大勇还不忘对张铭和大力千恩万谢,顺便塞给小小布一个厚厚的大红包。
送走这对活宝,屋里终于清静下来。
张铭帮着收拾完残局,回到书房。既然决定接古耳的新戏,有些准备工作就得提前做。
他找出一块黑布,叠了几层,蒙在眼睛上,在脑后打了个结。
世界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刚开始几秒钟,他还觉得新奇,但很快,一种莫名的压抑感涌上心头。没有光,空间感瞬间消失,原本熟悉的书房变得陌生而危险。
他试着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
“砰!”膝盖撞到了椅子腿。
痛感传来,张铭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却又碰倒了桌上的一摞书。
“哗啦——”
书本滑落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门被推开,大力的声音传来,“张铭?你怎么了?”
“别开灯……不对,开不开灯我也看不见。”张铭苦笑着摸索着坐回椅子上,“我在体验生活。”
大力走过来,脚步声很轻。张铭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了他的手。
“盲人的世界不是黑暗,而是未知。”大力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现在太紧张了,全身肌肉都是紧绷的。放松,试着用耳朵去构建这个房间。”
“构建?”
“对。听。”大力轻轻敲了敲桌子,“这是木头的声音,沉闷,说明桌子很厚实。这是书本的声音……”她翻动书页,“纸张摩擦,干燥,清脆。”
她拉着张铭的手,放在桌面上,“触觉也是眼睛。纹理、温度、硬度。张铭,如果你是卢风,这把椅子不是椅子,是掩体;这本书不是书,是暗器。你要把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你身体的延伸。”
张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闭着眼(虽然蒙着布),感受着手掌下的触感,耳朵捕捉着空气中细微的声响——大力的呼吸声,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甚至……隔壁美嘉哄小小布睡觉的哼唱声。
慢慢地,脑海中那个漆黑的虚空,开始有了轮廓。
“大力,”张铭忽然开口,“如果你是刘琁,你会怎么对卢风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