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市的入口藏在青阳城最破败的巷子深处,一处废弃的城隍庙塌了半边的神像背后。掀开那块散发着霉味和耗子屎味的破毡布,一股混合着劣质丹药、腐烂灵植、汗臭脚气、以及某种不可名状腥臊气的浑浊热浪,如同憋了八百年的老屁,猛地糊了沈清霜一脸。
“呕…”沈清霜被熏得眼前发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下意识地想把头缩回去,但腰间那个沉甸甸、硬邦邦的玩意儿硌了她一下。
灵石…她需要灵石。很多很多的灵石。买软床垫,买隔音法阵,买能屏蔽寅时电击的…任何东西!这破令牌和那虚无缥缈的“专利费”分红,就是她唯一的指望。哪怕这指望看起来比后山烂泥沟的泥巴还不靠谱。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被更浓郁的混合臭气呛得咳嗽),认命地钻了进去。
眼前豁然“开阔”,却比外面更加压抑。一条歪歪扭扭、仅容两人侧身而过的地沟,头顶是犬牙交错的巨大腐朽木梁,投下斑驳诡异的阴影。沟壁两侧掏出了密密麻麻、如同蜂巢般的简陋洞窟,就是所谓的“摊位”。昏暗的兽油灯摇曳着,映照出一张张藏在兜帽或面具下的脸,眼神或贪婪、或警惕、或麻木。
叫卖声、砍价声、低声的咒骂、还有远处不知哪个摊位传来的、令人牙酸的磨刀声,汇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嗡嗡作响,震得人脑仁疼。
“瞧一瞧看一看!新鲜出炉的‘大力丸’!一颗顶十颗!筑基之下无敌手!假一罚十!”
“祖传藏宝图!上古大能洞府!童叟无欺!先到先得!”
“收破烂!法器残片!灵植根茎!废丹毒药!价格公道!”
沈清霜像条缺氧的鱼,艰难地在这浑浊的人流里逆流而行。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那个用破麻布裹着的、方方正正的包裹。这是她仅存的“资产”——几十本从犄角旮旯翻出来的、纸张泛黄发脆、字迹模糊不清的旧书册,内容五花八门,从《母猪产后护理大全》到《论引气入体的一百零八种错误姿势》应有尽有。她打算找个角落,把这些“废纸”打包卖了,换几个铜板买烧饼。
【滴!检测到环境噪音污染指数超标!威胁‘咸鱼精神’稳定!】
【建议启动‘你看不见我’(初级),降低存在感,避免麻烦。】
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在嘈杂中显得格外微弱。
沈清霜求之不得,立刻握紧玉佩,心中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一股微弱的、如同水波般的波动覆盖了她,让她在拥挤混乱的人群中,仿佛多了一层无形的滑溜薄膜,总能险之又险地从那些伸过来的脏手和探究的目光缝隙中溜过去。
就在她艰难跋涉,试图找个相对干净点的犄角旮旯摆摊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前方不远处一个摊位前,围着一小撮人,气氛似乎有些不同。
那摊位很小,摊主是个干瘦得像晒干咸菜的老头,裹在一件油腻发亮的破袍子里,只露出一双浑浊却精光四射的眼睛。他面前摊开的破布上,只孤零零地摆着几本册子。册子的封面,是极其劣质的油印,画着一朵盛开的白莲花,旁边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沈清霜脚步一顿。
柳如烟?那女人写的种田指南?还盗版?
她下意识地凑近了些,借着昏暗的光线,勉强看清了那劣质封面下的小字:“…倾情传授引灵聚气、培育珍品灵植之不二法门…仙子心得,字字珠玑…”
摊主老头正唾沫横飞地向几个戴着兜帽、气息萎靡、一看就是种田种到破产的散修兜售:“…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这可是柳仙子未出阁时的独家秘本!外面根本买不到!里面记载了如何用最低劣的灵田,种出堪比上品灵石的‘月光草’!还有如何沟通地脉,让灵麦一年三熟!买回去照着练,包你翻身农奴把歌唱!只要十块下品灵石!十块!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那几个散修听得两眼放光,呼吸都粗重了,显然被“柳仙子”和“一年三熟”的大饼砸晕了头,哆哆嗦嗦地开始掏钱袋。
沈清霜看着那几本劣质盗版书,再看看摊主老头那副“信我者得永生”的嘴脸,又想起柳如烟那张清冷高傲、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脸…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诞感和…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酸溜溜的念头涌了上来。
凭什么?凭什么那女人顶着“仙子”名头,连名字被盗版了都能卖十块灵石?而她沈清霜,累死累活刨烂泥沟,连个烧饼钱都赚不到?还差点被绿脸大军扒了皮?
就在那几个散修几乎要把灵石递到老头手里时——
“假的。”
一个极其轻微、带着浓浓困倦和漫不经心的声音,突兀地在旁边响起。
声音不大,却像根针,瞬间刺破了摊主精心营造的狂热泡泡。
所有人都是一愣,齐刷刷地看向声音来源——一个抱着破布包裹、缩在阴影角落里、仿佛随时会睡着的瘦弱身影(沈清霜)。
摊主老头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浑浊的眼睛里射出毒蛇般的冷光:“哪来的小瘪三!敢污蔑柳仙子的真迹?!找死不成!”
那几个散修也狐疑地看着沈清霜,手里的灵石又攥紧了。
沈清霜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抱着她的包裹,声音懒洋洋的,像在说梦话:“…月光草喜阴怕涝…你那书里说要多浇水…浇不死才怪…引地脉要懂节气…你那书里连二十四节气都写错了仨…还一年三熟…当灵麦是韭菜啊…” 她随口胡诌,反正这破书肯定是瞎编的,挑错还不容易?
她的话如同冷水浇头,瞬间让那几个上头的散修清醒了大半!对啊!月光草确实怕涝!节气…好像真写错了?他们看向摊主老头的眼神充满了怀疑。
“你…你血口喷人!”摊主老头急了,指着沈清霜的手指都在抖,“你懂个屁!柳仙子的秘法,岂是你能揣测的?!我看你就是来砸场子的!”
“砸场子?”沈清霜终于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露出那双因为没睡好而布满血丝、却异常平静的眼睛,“我可没空。我自己的书还没卖出去呢。” 她说着,慢吞吞地把自己怀里那个破麻布包裹放在脚边,解开。
哗啦。
几十本同样破旧、封面五花八门、甚至有些连封面都没了的旧书册散落出来,散发着一股陈年纸张的霉味。
“喏,”沈清霜用脚尖随意地拨了拨那堆“废纸”,声音平淡得像在介绍一堆垃圾,“《母猪产后护理大全》,一个铜板。《引气入体错误姿势大全》,两个铜板。《沈氏祖传偏方集》(缺页版),买一送一…打包带走,十个铜板,不讲价。”
她的摊位和摊主的“白莲宝典”摊位,形成了惨烈而荒诞的对比。一边是包装精美(伪)、吹得天花乱坠的“仙子秘法”,一边是破破烂烂、内容奇葩的“废纸回收站”。价格更是天壤之别——十块下品灵石 vs 十个铜板。
那几个散修看看摊主老头摊位上的“宝典”,又看看沈清霜脚边那堆散发着霉味的破烂,再看看沈清霜那张写满了“爱买不买,我要睡觉”的惫懒脸…表情极其精彩。
摊主老头气得浑身发抖,山羊胡子一翘一翘:“十个铜板?!你这些破烂擦屁股都嫌硬!也配跟柳仙子的真迹比?!”
沈清霜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拿起一本封皮都没了的册子,随手翻了翻:“…是不值钱…不过至少…里面没教人把月光草淹死…”
“噗嗤!”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忍不住笑出了声。
摊主老头的脸彻底黑了!他死死盯着沈清霜,眼神怨毒得能滴出墨汁!这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死丫头,一句话就坏了他一单生意!还把他精心炮制的“白莲宝典”贬得一文不值!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
“好!好得很!”老头咬牙切齿,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不是要卖破烂吗?老子成全你!” 他猛地从自己摊位底下抽出一个鼓鼓囊囊、散发着泥土腥气的灰布袋子,恶狠狠地砸在沈清霜脚边那堆旧书上!
“砰!”
袋子口没扎紧,摔落的瞬间,几十颗圆溜溜、沾着新鲜泥土、大小不一、表皮粗糙的暗红色种子,骨碌碌滚了出来,混进了沈清霜那堆旧书里!
“这袋‘赤焰椒’的种子!算老子赏你的!跟你这些破烂一起卖!卖不出去,老子让你好看!”老头恶狠狠地撂下话,阴毒的目光在沈清霜身上剐了一圈,抱起他那几本“白莲宝典”,骂骂咧咧地挤开人群,转眼消失在昏暗的巷道深处。显然是换个地方继续坑蒙拐骗去了。
沈清霜看着脚边滚得到处都是的暗红色种子,又看看那堆被砸得更乱的旧书,眉头都没皱一下。她慢吞吞地蹲下身,开始一本一本、慢条斯理地把书捡起来,顺便把那些滚落的种子,也一颗一颗地、极其敷衍地塞回那本封面都没了的册子里。
动作慢得让人心焦。
那几个散修和围观群众见没热闹可看,也纷纷散去。只剩下沈清霜一个人,在昏暗的角落里,跟那堆破书和来历不明的种子较劲。
【滴!检测到未知植物种子:‘赤焰椒’(摊主自称)。系统扫描中…】
【扫描结果:物种匹配失败!能量波动异常!蕴含微弱‘刺激性挥发因子’!初步判定:低阶变异灵植种子,具体效果未知!】
系统给出了鉴定。
沈清霜充耳不闻。管它是什么,打包卖了换铜板才是正经。她终于把那堆书和种子胡乱塞回了破麻布包裹,重新抱在怀里,缩回角落阴影里,继续她的“摆摊大业”——闭目养神。
时间在黑市浑浊的空气里缓慢爬行。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背着个空药篓、脸上带着愁苦的中年汉子,在摊位前来回踱步了几圈,最终停在了沈清霜面前。他看了看沈清霜脚边连个招牌都没有的“摊位”,又看了看她怀里抱着的破包裹,犹豫着开口:“那个…姑娘,你这书…怎么卖?”
沈清霜慢吞吞地睁开眼,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打包…十个铜板…”
“十个铜板?”汉子眼睛一亮,似乎觉得便宜,但又有些迟疑,“都是些什么书啊?”
沈清霜懒得解释,直接把怀里那个破麻布包裹往前一递:“自己看。”
汉子小心翼翼地接过包裹,解开。一股霉味混合着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他皱着眉,翻看着那些破旧的册子。《母猪产后护理》…《引气错误姿势》…《沈氏偏方(缺页)》…越翻眉头皱得越紧。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就在他失望地想把包裹还给沈清霜时,手指无意间碰到了那本塞满了暗红色种子的、封面都没了的册子。几颗圆溜溜的种子从书页缝隙里滚了出来,掉在地上。
“咦?这是什么种子?”汉子捡起一颗,凑到昏暗的油灯下仔细看。暗红色的表皮,圆溜溜的,带着点泥土。“看着…有点像火椒?但又不太一样…”
沈清霜眼皮都没抬:“…摊主送的…说是‘赤焰椒’…要的话…一起拿走…”
“赤焰椒?”汉子眼睛一亮!赤焰椒可是好东西!虽然只是低阶灵植,但果实辛辣,是炼制某些低阶火属性丹药的辅料,也能当调味品卖,销路不错!他之前还愁找不到好种子呢!
“姑娘!你这包东西,我都要了!十个铜板是吧?给!”汉子生怕沈清霜反悔,飞快地从怀里掏出十个磨得发亮的铜板,塞到沈清霜手里,然后宝贝似的抱起那个破麻布包裹,像捡了天大的便宜,脚步轻快地钻进了人群。
沈清霜掂量着手心里十个带着体温的铜板,冰凉的触感让她混沌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点。嗯,烧饼钱有了。她慢吞吞地把铜板揣进怀里,缩回角落,准备继续她的补觉大业。
然而,麻烦就像狗皮膏药,甩都甩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