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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蛊心(1 / 1)

轩辕思衡醒来的第一个动作,是伸手。

很慢,很轻,像怕惊碎一场梦。

指尖穿过寒玉棺壁凝出的水雾,触到一张脸。

温的,软的,是活的。

然后他才看见,她的头发。

原本墨云般垂在肩后的发,从额际开始,白了一缕。雪一样的白,刺目的白,在紫雪纷飞的冰原上,白得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

“阿若……”他开口,声音嘶哑,“你的头发……”

缗紫若低头,那缕白发垂落胸前。她伸手拢了拢,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这白发已伴她多年。

“没事。”她笑,眼中泪光未散,“就是有点费神。”

她想说得轻松,可手在抖。被他看见了。

他抓住她发抖的手,握在掌心。

很用力,像要把自己所剩不多的体温全渡给她。然后他另一只手抬起,颤着,抚上那缕白发。

指尖触到发丝的瞬间,他浑身一震。

这不是普通的白。是生命本源枯竭的象征,是寿元折半的印记。他能感觉到,发丝里流淌的,不是生机,是一种温柔而决绝的、燃烧自己的余烬。

“不值得……”他摇头,泪滚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救我,不值得付这个代价……”

“值得。”

她就说两个字。可这两个字,重得像誓言,烫得像烙铁,沉甸甸地,砸进他心底最软的角落。

她低头,吻了吻他手背。唇很凉,可落下的地方,烧起一片燎原的火。

“你活着,就值得。”

二、紫雾里的弟弟

惨叫声在此时响起。

不是凄厉,是那种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像被掐住脖子的兽,在窒息前最后的挣扎。

谢墨寒蜷在雪地里,双手死死抠进心口。指甲翻裂,血肉模糊,可他感觉不到疼。疼的是里面——心腔里,蛊虫在啃噬,在产卵,在把每一寸血肉都变成孵化新蛊的温床。

紫雾从他指缝渗出,越来越浓,凝成实质的、粘稠的流质,顺着皮肤往下淌。所过之处,皮肤迅速溃烂,露出底下紫黑色的、仍在蠕动的血肉。

谢无霜扑过去,想抱住弟弟。可手刚触到那些紫雾,指尖瞬间腐蚀,露出白骨。他不管,用已见骨的手,疯了一样将灵力灌入谢墨寒心口。

“无咎……撑住……哥在这……哥救你……”

灵力如泥牛入海。

紫雾仍在扩散,已蔓延至脖颈。

谢墨寒的脸开始扭曲,皮肤下鼓起一个个小包,像有无数虫子要破体而出。

“哥……”他开口,声音被血沫堵住,咕噜作响,“别……救了……”

他抓住谢无霜的手。那只只剩白骨的手,握在他血肉模糊的掌心,像某种诡异的共生。

“当年……你推开我……自己走进祭坛……”谢无咎笑,血从嘴角溢出,染红了下巴,“这次……换我……保护你……”

他扭头,用尽最后力气,看向缗紫若。

眼睛已开始涣散,可目光很清,清得像北冥最干净的那片冰。

“神女……”他喘着气,每个字都用尽生命,“我哥他……只是太想……太想家人了……”

“别恨他……”

话音落,他猛地抽搐,紫雾从七窍喷涌而出,整个人像被抽空的气囊,迅速干瘪下去。

谢无霜抱着他,嘶吼,可发不出声音。眼泪混着血,滴在弟弟脸上,瞬间被紫雾腐蚀蒸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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缗紫若走过去,跪下。

雪很冷,冷得刺骨。可她跪得笔直,像一尊即将赴死的雕像。

她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掌心。血是金色的,在紫雪映照下,泛着神圣而悲凉的光。她以指为笔,以血为墨,在谢墨寒心口画符。

符纹古老繁复,每一笔都牵动天地灵气。冰原开始震动,积雪簌簌滑落,露出底下冻了千年的尸骸。

最后一笔画完,她将染血的手掌,重重按在符心。

“吾,缗氏神女紫若——”

声音不大,却穿透风雪,在每个生灵心头响起。

“以神女精血为引,以缗氏血脉为凭,在此立誓——”

金光自她掌心迸发,顺着符纹蔓延,瞬间笼罩谢墨寒全身。紫雾遇金光如雪遇阳,迅速消融。可消一寸,长一寸,像有无穷无尽的源头在支撑。

“必寻解救之法,让你活下来。”

誓言成,天地共鸣。一道金色光柱自她掌心冲天而起,没入云霄。云层翻涌,隐隐有雷声滚动,像在回应这逆天而行的誓约。

神血符暂时封住了蛊虫蔓延,可紫雾仍在从符纹缝隙渗出,缓慢,但坚定。

谢无霜抬头,看她。

眼中那些癫狂的恨,那些偏执的怨,在这一刻,碎成粉末。只剩一片荒芜的、望不到头的悲凉。

“你选了他……”他喃喃,像在说给自己听,“我兄长等了你五百年……等到魂飞魄散……你选了他……”

缗紫若没回答。

她只是收回手,看着掌心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以神血立誓,必留永不愈合的伤。伤口边缘泛着金芒,像一道永恒的烙印。

然后她起身,转向另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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轩辕熙鸿是笑着倒下的。

没有预兆,没有惨叫。他就那么靠着冰棺坐着,仰头看天,看紫雪一片片落,然后突然“噗”一声,血从口鼻喷出。

不是一口,是连续不断的。黑色的血,浓得像墨,每一口都带着细小的、仍在蠕动的蛊虫。血落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坑,坑里紫雾升腾。

他倒下时还在笑,笑着咳,咳出血块,血块里包着成团的虫卵。

“熙鸿——!”

思衡想冲过去,可刚醒的身体虚软无力,踉跄倒地。他爬,用手肘,用膝盖,在雪地里拖出一道血痕。爬到弟弟身边,抱起他,手抖得抱不稳。

“五哥……”熙鸿睁眼,眼中全是血丝,可还在笑,“对不住啊……又要给你……添麻烦了……”

“闭嘴!”思衡吼,声音撕裂。他低头,狠狠咬破自己手腕,将涌出的血对准弟弟嘴唇,“喝!给我喝下去!”

轩辕皇血,至阳至刚,可暂压万蛊。

熙鸿摇头,想躲,可思衡掐住他下巴,强迫他咽。血顺着嘴角流下,混着黑血,在雪地上晕开诡异的暗红。

“没用的……”熙鸿喘着气,抓住哥哥的手,“谢无咎的残魂……只能压三日……三日一到……”

“那就三日!”思衡双眼赤红,“三日之内,我踏遍九州,也给你找来解药!”

熙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很干净,像很多年前,那个总跟在他身后喊“五哥等等我”的小孩。

“五哥……”他轻声说,“对不住……这些年,我其实……一直很羡慕你……”

“羡慕你光明正大地活着……羡慕你敢爱敢恨……羡慕你……有个人,肯为你白头发……”

他抬手,想摸思衡的脸,可手抬到一半,无力垂下。

“可我不行……我身上流着谢家的血……我体内养着谢家的蛊……我从生下来,就注定……要当个影子……”

思衡抓住他下落的手,按在自己脸上。泪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你是我弟弟。”他每个字都从齿缝挤出,“永远都是。什么谢家,什么蛊,什么影子——我认的,只有轩辕熙鸿,我六弟。”

熙鸿闭上眼,泪从眼角滑落。

“真好……”他喃喃,“下辈子……还当你弟弟……”

“不用下辈子。”思衡把他抱紧,像要揉进骨血里,“这辈子,你就得给我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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缗紫若站在风雪中,看着这一切。

看谢墨寒在紫雾中一点点消散生机,看熙鸿在思衡怀里气息渐弱,看谢无霜抱着弟弟的残躯,眼神空洞得像死了。

然后她抬头,看天。

北冥的天,永远阴沉,永远飘着紫雪。像一块巨大的、浸满怨毒的裹尸布,罩在这片土地上,罩了五百年。

五百年前,谢家炼蛊,轩辕镇压,巫族神女以心为祭。

五百年后,蛊未解,怨未消,又一轮轮回开启。

谢家的蛊,轩辕家的血,巫族的诅咒。

像三条拧在一起的毒藤,纠缠,撕咬,把一代又一代人拖进这无解的深渊。每个人都是棋子,每个人都是祭品,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重复着祖辈的悲剧。

她忽然就明白了。

这不是两个人的选择。这是百年恩怨结成的死结。她选思衡,谢墨寒死,熙鸿危。她选谢无咎,思衡死,熙鸿活,可这恩怨还会继续,传给下一代,下下一代。

总有人要死。总有人要痛。总有人,要在这轮回里,一遍遍剜心,一遍遍赴死。

除非——

有人亲手,斩断这轮回。

她转身,看向西南方。

那里,越过万里冰原,是圣地,是神女镇守的地方。

也是这一切,开始的地方。

“我要回巫族圣地。”她说。

声音很轻,可风雪骤然一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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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修一步跨到她面前,抓住她手腕。

“你要用那个方法?!”他声音在抖,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恐慌。

缗紫若抬眼,平静地看他:“你知道?”

“我知道……”紫修松开手,后退一步,像怕碰到什么可怕的东西,“守棺人代代秘传……若神女愿以为祭,可解一切血咒宿怨,可断万世恩怨轮回……”

他额头,那枚紫金花钿突然灼亮,烫得皮肤滋滋作响。他却不理,只死死盯着她。

“但代价是……”他喉结滚动,说不下去。

“魂飞魄散,永世不入轮回。”缗紫若替他说完,甚至还笑了笑,“可我现在,本就没有心啊。”

她抬手,按在自己心口。

那里,一片寂静。没有心跳,没有温度,只有空荡荡的、悬在胸腔里的虚无。

“一颗本就不存在的心,换三条人命,换两族百年恩怨了结——”她歪头,像在说一件很划算的买卖,“很值,不是吗?”

“值个屁!”

这声怒吼,来自思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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轩辕思衡抱着昏迷的熙鸿,踉跄起身。他站不稳,摇摇晃晃,可眼神凶得像要吃人。

“缗紫若,你给我听清楚——”他一步步走近,血从手腕伤口滴落,在雪地上绽开一朵朵红梅,“我不准。”

三个字,掷地有声。

“我不准你死,不准你魂飞魄散,不准你用这种自毁的方式,去换什么狗屁恩怨了结!”

他走到她面前,松开熙鸿——紫修接住了——然后双手抓住她肩膀,力道大得她骨头都在响。

“若你死了——”他眼眶通红,可没泪,泪都烧干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啊?你告诉我,还有什么意义?!”

“有。”缗紫若抬手,抚上他苍白的脸。指尖很凉,可触到的地方,滚烫。

“你要替我看着,恩怨化解后的太平盛世。你要替我走遍九州,看我没看过的风景。你要替我……好好活着。”

“我不要!”他吼,声音撕裂,“我不要什么太平盛世,不要看什么风景!我只要你!只要你活着,在我身边,哪怕一天,一个时辰,一刻——”

他猛地抱住她,死死地,像要把她嵌进身体里。

“阿若,我求你……别丢下我一个人……我受不了……真的受不了……”

他肩胛在抖,抖得像风中残叶。这个在千军万马前不曾皱眉的男人,这个被噬魂蛊折磨到濒死不曾求饶的男人,此刻在她怀里,崩溃得像个孩子。

缗紫若回抱他,很轻,很柔。

“我不是丢下你。”她在他耳边轻声说,“我是把本该属于巫族、属于轩辕族的东西,还回去。”

她抬头,看向谢无霜,看向昏迷的熙鸿,看向冰原上无数冻了千年的尸骸。

“谢家的蛊,轩辕家的血,巫族的诅咒——这一切,该结束了。”

“而能结束它的人,只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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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推开思衡。

很轻,但坚定。然后她走到冰原中央,跪下。

咬破指尖——不是掌心了,是指尖。指尖连着心脉,这里的血,是心头精血,每一滴都燃着生命。

血滴在冰面,不凝结,反而像活了一样,自动流淌,勾勒出繁复古老的纹路。纹路蔓延,越来越快,越来越多,最后覆盖了方圆十丈的冰面。

那是一个巨大的阵图。中心是六瓣莲花,每瓣莲花延伸出无数细纹,如根系,如血脉,密密麻麻爬满冰面。纹路泛着金光,在紫雪映照下,神圣又诡异。

阵成刹那,整个北冥冰原剧烈震动。

“轰隆隆——!”

冰层开裂,裂缝中,无数尸骸被震出。有人骨,有兽骨,有残破的兵器,有腐朽的战旗。它们堆积了五百年,冻了五百年,此刻全被阵图唤醒。

一具具尸骸的眼眶中,亮起幽蓝色的魂火。

成千上万,密密麻麻,像夏夜的萤火,可这萤火燃在骷髅眼中,燃在冰天雪地里,燃出一片惨淡的鬼域。

它们齐齐扭头,看向阵图中心。

看向那个跪在六瓣莲花正中的,白衣白发的女子。

缗紫若抬头,看天。

然后开口。

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敲在天地法则的琴弦上,引起整个世界的共鸣。

“吾,缗氏神女紫若——”

风停了。雪凝在半空。时间仿佛静止。

“今以为誓——”

她双手结印,眉心裂开一道血痕。金血涌出,不落地,悬浮空中,凝成一朵小小的、含苞待放的金色莲花。

“愿舍此身,化吾心血——”

莲花缓缓绽放。一瓣,两瓣……开到第六瓣时,整朵莲花光芒大盛,金光冲天而起,撕裂阴沉天幕。

“解巫、谢、轩辕三族,百年血仇。”

金光中,浮现无数画面。谢家炼蛊的密室,轩辕镇压的战场,巫族神女剜心的冰崖……一代又一代,一幕接一幕,像一卷浸满血泪的史书,在金光中飞速翻过。

“恩怨两清,轮回断灭——”

翻到最后一页,停住。画面是她自己,跪在阵中,白发飞扬。

“以此誓为证,天地共鉴!”

最后四字落下,金光炸裂。

不是散开,是凝聚,凝聚成一道通天彻地的光柱,直冲云霄。云层被撕裂,露出后面漆黑的天穹,和天穹深处,隐隐浮现的、巨大的金色法阵虚影。

那是天道感应,是法则共鸣。

誓,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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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渐散。

冰原恢复死寂。尸骸眼中的魂火熄灭,重新沉入冰层。阵图纹路暗淡,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风中。

只有缗紫若还跪在那里。眉心血痕已愈合,留下一道淡金色的印记,像第三只眼。她脸色白得透明,可眼神清亮,亮得像把所有的浊世都看透了。

一片寂静中,谢无霜动了。

他放下谢墨寒——不,放下那具已被紫雾侵蚀得面目全非的躯体。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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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手,五指成爪,狠狠刺入胸膛。

“噗嗤——”

皮肉撕裂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他的手在胸腔里摸索,搅动,最后,猛地一扯——

一颗心脏,被他生生掏了出来。

心脏是紫黑色的,还在跳动,每跳一下,就溢出丝丝紫雾。雾中有无数细小的蛊虫在翻滚,在嘶鸣。

这是他炼了百年的“蛊心”。用无数怨魂喂养,用自己半条命温养,原本是要用来复活兄长的最后一味药。

现在,他用不上了。

谢无霜捧着这颗还在跳动的心脏,走到谢墨寒身边。他跪下,撕开弟弟胸口的衣服——那里已被紫雾腐蚀出一个大洞,能看见底下森白的肋骨,和肋骨间,微弱起伏的肺叶。

“墨寒,”他轻声唤,像怕吵醒他,“哥给你……换个心。”

他将蛊心,按进那个血洞。

紫黑色的心脏一接触血肉,立刻生出无数细丝,如根须,扎进周围组织,迅速连接血管,接续经脉。心跳从微弱,到有力,最后稳定下来,发出沉闷的、规律的搏动。

谢墨寒青黑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一丝血色。虽然仍苍白,可至少,不再像个死人。

紫雾停止了渗出。

谢无霜收回手,掌心空荡荡。他心口那个血洞没有愈合,也没有流血,就那么空洞洞地敞着,能看见里面空无一物的胸腔。

他起身,转向缗紫若。

然后,单膝跪地。

低头,声音平静,却重如泰山:

“蛊心可替他续命三年。三年内,若你能找到真正解法……”

他抬头,眼中那些癫狂、怨恨、偏执,全没了。只剩一片荒芜的、认命的平静。

“谢无霜……愿听神女差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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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誓的金光完全散尽时,异变突生。

北方天际——不是北冥,是更北,北到传说中世界尽头的地方——突然裂开一道缝。

不是云裂,是天裂。

漆黑的缝隙,边缘泛着诡异的紫金色光芒,像一只缓缓睁开的巨眼。眼瞳深处,是深不见底的虚无,和虚无中,隐隐传来的、古老威严的声音:

“既有此心——”

声音不响,可每个字都像直接敲在灵魂上,震得人气血翻涌。

“便来圣地——”

缗紫若猛地抬头,看向那道裂缝。

“接受‘无心’试炼。”

最后四字落下,裂缝骤然闭合。

天穹恢复原状,仿佛刚才一切都是幻觉。

可冰原上,所有人都看见了,都听见了。

缗紫若缓缓起身,看着北方,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看向思衡。

他仍站在原地,抱着熙鸿,看着她,眼中是她看不懂的、深不见底的情绪。

“思衡,”她开口,声音很轻,“我要去圣地。”

他沉默。

良久,点头。

“我陪你。”

“可熙鸿——”

“紫修会照顾他。”思衡打断她,将熙鸿交给紫修,然后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这一次,无论你去哪,我都陪着。”

他握得很紧,像这辈子都不会再放开。

“哪怕是无心试炼,哪怕是黄泉幽冥——”

他看着她眼睛,一字一顿:

“我都陪你。”

缗紫若笑了。

笑着流泪,泪是金色的,滴在雪地上,开出一朵朵小小的、透明的花。

“好。”她说。

然后两人转身,面向北方。

面向那道曾裂开过的天,面向那个传说中的圣地,面向那场不知生死的——

无心试炼。

风雪又起。

紫雪纷飞,落在两人肩头,像送行的纸钱,又像贺礼的碎银。

而远处,北冥的尽头,黎明终于来了。

天光刺破阴云,洒在冰原上,洒在尸骸上,洒在那对携手而行的身影上。

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长得像要走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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