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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血碑(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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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冥的晨光,是紫色的。

光从冰原尽头漫过来,染着昨夜未散尽的紫雪的颜色,把天地都浸成一片温柔的、悲凉的紫。谢无霜站在晨光里,抱着谢墨寒,身影被拉得很长,长得像要嵌进这片冰原里。

“就送到这儿吧。”他说,声音很平静。

缗紫若停下脚步。她身后,雪辇已备好,轩辕思衡扶着轩辕熙鸿正要上车,紫修在检查辇上的符阵。所有人都停了动作,看向那片紫光里的兄弟。

谢无霜低头,看着怀中昏迷的弟弟。

蛊心在谢墨寒胸腔里跳动,每一下都牵出细微的紫雾,但不再扩散,只是温顺地盘踞在心口,像在守护什么。

“他需要极寒。”谢无霜抬头,目光穿过晨光,落在缗紫若脸上,“蛊心只能在北冥存活。我带他回冰窟,那里有我兄长布下的养魂阵,或许……能多撑些时日。”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一枚紫晶,拇指大小,剔透得像冰,内里封着一缕淡金色的光。光在晶中缓缓流转,像在呼吸。

“这是兄长残魂所化。”他将紫晶递出,手很稳,可缗紫若看见,他指尖在微微颤抖,“当年他魂飞魄散前,用最后神力凝了这枚‘魂晶’。他说……若有一日,有个肯为他落泪的傻姑娘找来,就把这个给她。”

缗紫若没接。她看着那枚紫晶,看着晶中那缕熟悉的、温柔的光,喉头发紧。

“他一直在等你。”谢无霜笑了笑,那笑很苦,苦得像嚼碎了黄连,“等你说‘愿意’。等你来娶他,或者他来娶你。等了五百年,等到魂飞魄散了,还留着一缕执念,封在这冰里,不肯散。”

他上前一步,将紫晶塞进她掌心。晶很凉,凉得刺骨,可握久了,竟生出一丝暖意,像那个人掌心最后的温度。

“拿着。”谢无霜松开手,后退,“若你成功……若你真的能化解恩怨,解开诅咒……或许,能用这个为他重塑魂魄。”

他顿了顿,眼中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在碎碴里新生。

“到那时,告诉他……”他声音哽住,缓了缓才继续说,“告诉他,无霜不恨了。让他……安心去吧。”

“哥……”

微弱的呼唤从怀中响起。谢墨寒不知何时醒了,眼睛半睁,涣散地看着谢无霜,手无力地抬起,想抓他衣袖。

“别走……”

“不走。”谢无霜低头,用下巴蹭了蹭弟弟的额头,动作笨拙,却温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哥哪儿都不去,就陪着你。”

他抬头,最后看了缗紫若一眼。那一眼很深,深得像要把她刻进灵魂里,带去下一个轮回。

然后转身,抱着弟弟,一步一步,走向冰原深处。

走向那片埋葬了兄长,也即将埋葬自己的,无边的紫。

缗紫若握着那枚紫晶,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那两道身影完全没入紫光,直到风雪重新卷起,掩去所有足迹。

她才转身,上车。

雪辇腾空时,她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北冥。

冰原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紫,像一块巨大的、正在愈合的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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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辇飞得很稳。

紫修驭辇,灵力凝成结界,将风雪隔绝在外。辇内很静,只有轩辕熙鸿微弱的呼吸声,和辇外风呼啸而过的呜咽。

轩辕思衡坐在缗紫若身边,一直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像怕一松开,她就会消失。

然后他看见了。

看见她鬓边,又多了一缕白发。

不是一缕,是三缕。从额际开始,沿着发线,白了三绺。雪一样的白,刺目的白,在她墨黑的发间,像三道永不愈合的伤口。

他抬手,指尖颤着,去碰。

碰到发丝的瞬间,他手一缩,像被烫到。然后咬着牙,再次伸过去,很轻,很轻地,拢起那三缕白发,握在掌心。

“阿若……”他开口,声音哑得不成调,“我们不成亲了,好不好?”

缗紫若转头看他。

“我不要封神大典,不要十里红妆,不要万民朝拜。”他看着她眼睛,每个字都说得艰难,却坚定,“我只要你活着。白发也好,黑发也罢,老的,丑的,病的……我只要你活着,在我身边,喘着气,热着,活着。”

眼泪从他眼角滚下来,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烫的。

缗紫若笑了。她抬手,用指腹抹去他的泪。动作很轻,像在拂去花瓣上的露珠。

“可我想嫁你。”她说,声音很软,软得像春日的柳絮,“想穿嫁衣,想戴凤冠,想和你拜天地,喝合卺酒。想听你说‘娘子’,想叫你‘夫君’。想……”

她顿了顿,眼中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想和你过寻常夫妻的日子。早晨一起醒来,晚上一起睡去。你批奏折,我为你研墨。你练剑,我为你抚琴。春天看花,夏天纳凉,秋天赏月,冬天……”

她看向窗外茫茫风雪。

“冬天,就窝在屋里,围着火炉,你抱着我,我靠着你。什么都不说,就这么待着,待到地老天荒。”

轩辕思衡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她拥进怀里。

很用力,像要把她揉进骨血,揉成自己的一部分。下巴抵着她发顶,声音闷闷地从胸腔震出:

“那我们就过。”

“等你好了,等这一切结束了,我们就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盖间小院子。你种花,我种菜。你弹琴,我练剑。生两个孩子,一个像你,一个像我……”

“然后呢?”她在他怀里问,声音带着笑。

“然后……”他想了想,“然后等孩子大了,我们就去游山玩水。把九州走遍,把四海游尽。看遍你没看过的风景,吃遍你没尝过的美食。等到走不动了,就回到小院子,坐在屋檐下,晒太阳,看孩子们在院子里闹……”

他说着,声音渐低,最后化作一声叹息,散在她发间。

“阿若,我们要活很久很久。久到白发苍苍,久到牙齿掉光,久到……把这一生,过成三生那么长。”

缗紫若在他怀里点头。

点得很重,像在承诺。

可她没说话。

只是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他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

吸进他身上的味道,阳光的,血的,药的,还有独属于他的、让她心安的味道。

然后她在心里,轻轻说:

对不起,轩辕思衡。

我可能……陪不了你那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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轩辕熙鸿是傍晚醒的。

醒来时,雪辇正穿过一片云海。夕阳从云缝漏下,把云层染成金红,像烧起来的天火。他睁眼,看着那片火,看了很久,才缓缓转头。

轩辕思衡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手心很暖,暖意顺着手腕,一路蔓延到心口,暂时压住了那里蠢蠢欲动的蛊虫。

“五哥……”他开口,声音嘶哑。

“嗯。”轩辕思衡没看他,仍看着窗外云海,只手上紧了紧。

轩辕熙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苦。

“其实我早知道。”他说。

轩辕思衡转头看他。

“知道你是‘容器’。”轩辕熙鸿看着哥哥的眼睛,不躲不闪,“知道帝父把你送到巫山,不只是为求学,是为让你接近缗紫若,接近神女,好在她动情时,成为承接诅咒的容器。”

他顿了顿,眼中浮起自嘲。

“帝父临终前告诉我……若有一日,要在你和我之间选一个,让我去死。他说,你是轩辕的希望,是下一任人皇。而我……只是个备用的棋子,必要时,可以舍弃。”

轩辕思衡的手,骤然握紧。

“所以我一直怕。”轩辕熙鸿继续,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怕你知道我知道。怕你看我的眼神,会变成看一个‘替死鬼’的眼神。怕你对我好,只是出于愧疚,出于……‘反正他要替我死,我对他好点也是应该’的那种,施舍。”

他抬眼,眼中有什么碎了,亮晶晶的。

“我怕你知道后,就不要我这个弟弟了。”

车厢里一片死寂。

只有辇外风声呜咽,像谁的哭声。

许久,轩辕思衡松开手。轩辕熙鸿心里一沉,可下一秒,那只手抬起来,落在他头上。

很重地,揉了两下。

把他梳得齐整的发揉得乱七八糟,像小时候,他调皮捣蛋后,五哥总爱这样揉他头,边揉边笑骂:“臭小子!”

“傻子。”轩辕思衡说,声音很低,低得像叹息。

然后他收回手,重新握住轩辕熙鸿的手。握得很紧,比刚才更紧。

“你是我弟弟。”他看着轩辕熙鸿,一字一顿,“亲的,血脉相连的,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弟弟。不是什么棋子,不是什么替死鬼。是轩辕熙鸿,是我从小护到大的,六弟。”

轩辕熙鸿看着他,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

无声的,大颗大颗的,砸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他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堵得厉害,一个字都吐不出。最后只是反握住哥哥的手,握得指节发白,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轩辕思衡由他握着,另一只手抬起,抹去他脸上的泪。

动作很笨拙,可温柔得不像话。

“哭什么。”他说,眼里也有水光,却笑着,“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

轩辕熙鸿摇头,哭得更凶。凶到最后,索性把脸埋进轩辕思衡肩窝,像小时候受了委屈那样,呜呜地哭,哭得浑身发抖。

轩辕思衡搂着他,轻轻拍他的背。一下,一下,像在哄孩子。

窗外,夕阳彻底沉下去了。天边只剩最后一抹余烬的红,很快,也被夜色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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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修守夜时,做了个梦。

梦很深,沉得挣不脱。他在梦里下坠,一直坠,坠进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黑暗里浮着光,幽幽的,蓝蓝的,像鬼火。

光里有人影。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密密麻麻,跪成一片。他们都穿着守棺人的服饰,额间有花钿,心口插着匕首。

匕首的样式,和他怀中那柄,一模一样。

他往前走,穿过那些跪着的人。他们低着头,一动不动,像已跪了千年。他走到最前面,那里跪着一个人。

白衣,墨发,背影单薄得像随时会碎。

他停下,不敢再近。那人却回头了。

是缗雪莹。

她看着他,笑了。那笑很淡,淡得像随时会散在风里的雾。

“你来了。”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紫修想说话,可发不出声音。

“这一次,”缗雪莹起身,走到他面前,抬手,指尖虚虚点在他额间花钿上,“别让我一个人。”

花钿骤然灼烫,烫得像烙铁。紫修闷哼一声,猛地睁眼——

醒了。

车厢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的月光,在地上铺了层薄薄的霜。他坐在驭辇的位置,手仍握着缰绳,掌心全是汗。

额间花钿还在发烫,一阵一阵,像心跳。

他缓缓转头,看向车厢内。

缗紫若靠在轩辕思衡肩头睡着了,白发在月光下泛着银辉,像落了层雪。轩辕思衡也闭着眼,可手还握着她的,握得很紧。轩辕熙鸿蜷在另一边,呼吸平稳,面色比白日好了些。

一切都安静,平和。

可紫修的心,沉得厉害。

他抬手,抚上额间花钿。烫意已褪,只剩一点微温,像那个人指尖最后的温度。

“我不会。”他轻声说,声音散在夜风里。

不知在对谁说。

也许是对梦里的缗雪莹,也许是对车厢里的缗紫若,也许……是对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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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黄昏,巫山在望。

可最先看到的,不是山,是光。

一道金色的光柱,从巫山深处冲天而起,撕裂暮色,直贯云霄。光柱粗得惊人,直径怕是百丈有余,通体流淌着古老符文,符文旋转,飞舞,像活的一样。

光柱周围,密密麻麻跪满了人。

巫族的族人,男女老少,从山脚一直跪到山腰。他们伏在地上,额头触地,朝着光柱的方向,虔诚叩拜。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卷过山林,带起一片树叶的哗啦声,和着低低的、压抑的啜泣。

雪辇落地时,巫礼长老迎上来。

老人比上次见时更憔悴了,眼窝深陷,银发枯槁,拄着鸠杖的手抖得厉害。他看见缗紫若,老眼一红,踉跄跪倒。

“神女……”他伏地,声音嘶哑,“您终于……回来了……”

“长老请起。”缗紫若扶他,手碰到他手臂的瞬间,眉头一蹙——老人体内灵力枯竭,生机微弱,像风中残烛。

“这是……”她抬头,看向那道光柱。

“天命碑。”巫礼长老被她扶着起身,仰头看那光,眼中涌出泪,“三日前,子时,碑自己亮了。光冲霄汉,三日不散。碑上……浮现了文字。”

他转头,看向缗紫若,眼神复杂,有敬畏,有悲悯,还有深深的、化不开的哀痛。

“老朽等了三日,不敢近前,只等神女归来……亲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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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地深处,天命碑前。

碑是白玉的,高十丈,宽三丈,厚一丈。原本通体光洁,此刻却布满血色文字,从碑顶一路蔓延到碑底,密密麻麻,像用血新写上去的,还在缓缓流动。

众人站在碑前,仰头,静默。

缗紫若一字一字,读过去:

“无心者至,菩提花开。以心为祭,三族债清。然心碎魂散,永镇圣地。若违此誓,天地共诛。”

最后八字,血色尤深,深得像要滴下来,砸进人心里。

碑底还有一行小字,字迹娟秀,与上面磅礴大气的碑文不同,倒像女子手书:

“解咒之法:需得真心人一滴泪,落于碑心。”

“碑心?”轩辕思衡皱眉。

紫修上前,抬手,掌心贴上碑面。灵力探入,片刻后收回,脸色凝重。

“碑是空的。”他说,“中心有一处空洞,拳头大小,内里……似有活物。”

“是菩提花。”巫礼长老颤声接话,“历代守棺人口耳相传……天命碑中,封着缗氏先祖留下的一颗‘菩提心’。若神女愿以己心为祭,换得菩提花开,便可化解一切血咒宿怨。只是……”

他看向缗紫若,老泪纵横。

“心碎,则魂散。魂散,则永世不入轮回,永镇碑中,与这圣地……同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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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在蔓延。

许久,轩辕思衡开口:“真心泪,是什么?”

“是你真心所爱之人,为你流下的泪。”紫修看向他,眼神复杂,“需是纯粹的、毫无杂质的爱之泪。不能有愧疚,不能有怜悯,不能有丝毫杂质。必须是……爱到极致,痛到极致,却又心甘情愿,为你赴死的那种,爱。”

轩辕思衡几乎立刻:“我现在就可以——”

“不。”缗紫若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她走到碑前,抬手,指尖轻触那些血字。字是温的,像刚流出的血,还带着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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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碑文说的是‘菩提花开’时。”她转身,看向轩辕思衡,眼中一片平静的、近乎残忍的清醒,“而菩提花开,需要我……先剜心。”

她顿了顿,笑了笑,那笑很淡,淡得像随时会碎。

“等我剜了心,将心献祭,菩提花才会开。花开瞬间,你需要落泪。泪落碑心,花谢,咒解。”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

“可那时,我已死了。你对着我的尸体,还能流出……纯粹的爱之泪吗?”

轩辕思衡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片平静的、认命的、甚至带着一丝解脱的死寂,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攥得血肉模糊,攥得喘不过气。

“我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哑得像破风箱,“我能。阿若,我能。”

缗紫若笑了,摇摇头,没说话。

只是转身,再次看向天命碑。

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

“让我……再想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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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圣地偏殿。

缗紫若坐在窗前,看着外面那道光柱。光柱仍未散,反而更亮了,把半边天都映成金色。符文流转,像在催促,像在召唤。

门被推开,轩辕思衡走进来。

他手里捧着一个锦盒,盒子很旧,边角磨损,漆色斑驳。他走到她面前,跪下——单膝跪地,将盒子举到她面前。

“阿若,”他抬头,看着她,眼睛在烛光下亮得惊人,“我们成亲吧。”

缗紫若一愣。

“就今晚,就现在。在这儿,在圣地,在天命碑前。”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件嫁衣。

大红的嫁衣,金线绣着凤凰,银线勾着云纹,领口袖口镶着细小的珍珠。嫁衣有些年头了,可保存得很好,颜色鲜艳如新,只在衣摆处,有一小块暗色的污渍——像干涸的血。

“这是我母妃的嫁衣。”轩辕思衡轻声说,“她死得早,我没见过她穿。帝父说,她是在生下我后,血崩而亡的。这衣摆上的血……就是她的。”

他抬手,抚过那片暗渍,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她临死前,拉着帝父的手说:‘把这件嫁衣留给衡儿。等他遇见想共度一生的人,就给她穿上。告诉她,这是我……送她的见面礼。’”

他抬头,看着缗紫若,眼中水光浮动,却笑得温柔。

“阿若,我想娶你。不要盛典,不要宾客,不要十里红妆。只要天地为证,你我为盟。就在这儿,在碑前,在光里,我娶你,你嫁我。好不好?”

缗紫若看着他,看着那件嫁衣,看着衣摆上那片暗红的、他母妃的血。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

“可我只能穿一日……”她哽咽,“明日祭礼后,我可能……就再也穿不了了。”

“那就穿一日。”轩辕思衡起身,将她拥进怀里,很紧,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血,“这一日,你是我的新娘。之后,无论你去哪,是生是死,是人是魂,是上天还是入地——”

他低头,吻了吻她发顶,声音温柔而坚定:

“我都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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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门声在此时响起。

很轻,三下,停顿,再三下。是紫修的习惯。

轩辕思衡松开她,转身开门。紫修站在门外,手里托着一个木盒。盒子很朴素,没有雕花,没有漆色,就是最普通的桐木。

“新婚贺礼。”他将盒子递给缗紫若,声音平静,可眼中有很深的、化不开的情绪。

缗紫若接过,打开。

盒里是两块玉佩。白玉,无暇,雕成阴阳鱼的形状,一黑一白,合在一起是个完整的圆。玉质温润,触手生温,内里有光流转,像活的。

“同心玉。”紫修说,“我用百年修为凝的。佩戴此玉,哪怕魂魄离散,哪怕轮回转世,哪怕相隔千山万水,也能循着玉的感应,找到彼此。”

他顿了顿,看向轩辕思衡,又看向缗紫若。

“这是我……送你们的新婚贺礼。”

缗紫若拿起那块白玉,握在掌心。玉很暖,暖意顺着手心,一路蔓延到心口——虽然那里已没有心,可还是觉得,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包裹了。

“紫修,”她抬头,看着他,忽然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紫修一怔。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眼中光影变幻,像在回忆什么,又像在挣扎什么。最后,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因为你是神女。”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而我,是守棺人。”

顿了顿,他补充:

“守棺人的职责,就是守护神女。无论生死,无论轮回。”

说完,他转身,离开。

走得很急,急得有些踉跄。在门口顿了一下,抬手,似乎抹了下眼角。

可夜太深,烛光太暗,缗紫若没看清。

她只看见,他离去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很长。

长得像要走一辈子,却永远,走不出这片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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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前夜,子时。

缗紫若独自来到天命碑前。

光柱仍亮着,将碑身照得通透,白玉的纹理清晰可见。她站在碑前,仰头,看着那些血字,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掌心贴上碑面。

很凉,凉得像北冥的冰。可贴久了,竟生出一丝奇异的共鸣——像这碑,认识她。像她的血脉,她的魂魄,本就与这碑,同出一源。

她闭上眼,凝神,将一缕神识探入碑中。

起初是黑暗,无边的黑暗。然后,前方出现一点光。很微弱,很遥远,像夜海尽头的灯塔。她朝着那点光走,走啊走,走了很久,终于走到光前。

光里,是一具尸身。

女子,白衣,墨发,面容安详如沉睡。她的脸——

和缗紫若,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模一样。是更成熟,更苍冷,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悲悯,和一种近乎神性的、疏离的温柔。是缗雪莹。

可又不全是。

缗紫若看着那张脸,看着看着,忽然浑身一震——

她看见,尸身心口,开着一朵花。

六瓣,金色,每一瓣都流转着古老的符文。花是活的,在缓缓绽放,一瓣,又一瓣。随着花瓣舒展,尸身的脸色,越来越红润,越来越鲜活。

像要活过来。

与此同时,缗紫若感到心口——那片空荡荡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跳动。

很微弱,很模糊,可确实在跳。

像一颗沉睡已久的、不属于她的心,正在苏醒。

她猛地睁眼,抽回手,踉跄后退。

碑身在她抽手的瞬间,突然变得透明。透过白玉,她能清楚看见里面——那具尸身,那朵花,还有花心处,缓缓睁开的、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

眼睛看着她,笑了。

嘴唇微动,无声地说:

“你来了。”

“我等你……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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