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小院。
藏在春丘与夏丘交界的缓坡上,被一片梨树林环抱。
梨花正盛,密密匝匝,开成一片雪海。
风过时,花瓣如雪纷落,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悄无声息。
盲婆婆拄着竹杖,引着众人穿过梨树林。
“那孩子,是两个月前来的。”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那夜雨下得邪乎,雷打得像天要裂开。老身睡得浅,听见院门被拍得‘砰砰’响,一声急过一声。开门时——”
她停下脚步,转头“望”向身后的缗紫若。那双盲眼空洞地对着她的方向,却精准得让人脊背发凉。
“他就倒在石阶上,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可那不是雨水……”盲婆婆的喉头滚动了一下,“是血。石阶上汪着一滩血,被雨水冲得漫开,红了一大片。”
缗紫若的脚步顿了顿。
轩辕思衡上前半步,不动声色地挡在她身侧。
盲婆婆继续往前走,竹杖点在花瓣上,声音闷闷的:
“老身去扶他,手碰到他心口——那里,有个拳头大的窟窿。”
她顿了顿,像在回忆那个触感,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竹杖上摩挲。
“血几乎流干了,气息弱得只剩一丝游丝。可他的手,死死捂着那个窟窿,捂得铁紧。老身掰开他的手,看见里面……”
她再次停下,这次连呼吸都屏住了。
“看见里面,缝着一颗心。”
“缝着?”轩辕思衡的眉头蹙紧。
“是缝着。”盲婆婆继续往前走,声音飘在梨花雨中,“用金线,一针一针,把一颗紫黑色的、还在微弱跳动的心,缝在了他原本心口的位置。针脚很细,很密,绣的是……”
她深吸一口气:
“是巫谢家的双生蛇莲图腾。”
话音落下,小径也到了尽头。
盲婆婆伸手,推开了那扇斑驳的木门。
“吱呀——”
门内是个四方院落,青石铺地,墙角种着几畦菜。
院子中央有棵老槐树,树下坐着一个人。
白衣,银发,背对着门。
他低着头,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绣什么东西。
阳光穿过槐树叶隙,落在他肩头、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淡金。风从门外卷进来,携着几片梨花,飘飘摇摇落在他银发上、衣摆上,他也浑然不觉。
只是绣。
针起,针落。金线在黑色底布上游走,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少年啊!”盲婆婆轻声唤。
白衣少年没有回头。
缗紫若一步步走过去。她的脚步很轻,轻得像怕踩碎一场梦。走到他身后三步时,她停下,低头看向他手中的绣绷。
绷上是一幅快要完成的刺绣。
黑色的底布,用金线绣着一幅复杂的图腾——双蛇缠绕,蛇首相对,中间托着一朵六瓣莲花。
莲花中心,用银线绣着一个古老的文字:
“咎”。
是巫谢家最高等的“双生蛇莲图腾”。
非家主不可绣,非继承人不可承。
而此刻,这幅象征着权力、血脉与诅咒的图腾,正从这个白衣少年手中,一针一线,缓慢而坚定地诞生。
缗紫若往前走。
一步,两步。脚步轻得像踩在云上,怕重一点,就会惊碎这场荒诞的梦。走到他身后三步时,她停下,目光死死锁在那幅刺绣上。
金针再次提起,悬在半空,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绣绷前的人,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来。
一张脸,苍白得像窖藏多年的宣纸。眉眼是熟悉的清秀,鼻梁挺直,嘴唇薄而淡,没什么血色。可那双眼睛——
没有情绪,没有记忆,没有光。
他就那样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困惑的、孩童般的神情。
“你是谁?”
他问,声音很轻,很软。
缗紫若的呼吸停了。
他竟然连最初遗留的记忆也没有了。
她看着他,看着这张与记忆中分毫不差的脸,看着这双曾经盛满温柔与痛楚、此刻却空无一物的眼睛,喉咙像被什么死死扼住,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身后传来“噗通”一声闷响。
众人回头,见雪禅瘫坐在地。
她死死捂着嘴,眼睛瞪得极大,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砸在青石地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不……不可能……”她喃喃,声音破碎得不成调,“他应该……应该死在潼海之下了……我亲眼看见的……海水吞了他……怎么会……”
她猛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冲过去,一把抓住谢墨寒的肩膀。
“谢墨寒!”她嘶声喊,“你看看我!你还记得我吗?!我是雪禅!是我在轩辕幽陵取走了弑神凤羽箭……你怎么不跟我要了呀!”
她摇着他,疯了一样。
谢墨寒被她摇得晃了晃,手中的绣绷掉在地上。
他低头,看着绣绷,又抬头,看着雪禅那张泪流满面的脸。
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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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轻轻皱了皱眉。
“疼。”他说,声音还是那样轻,那样软,带着一点点委屈,“你抓得我好疼。”
雪禅的手,猛地松开。
她踉跄后退,撞在槐树干上,背脊抵着粗糙的树皮,缓缓滑坐在地。她抱住头,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剧烈颤抖。
“不是我……是那个人……是那个人逼我的……”
她语无伦次,精神濒临崩溃。
轩辕熙鸿上前一步,挡在谢墨寒身前。
他低头看着雪禅,眼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怒,有痛,有深深的、化不开的悲哀。
“雪禅。”他开口,声音沉得像压了千斤重的石头,“你刚才说,弑神凤羽箭?”
雪禅不回答,只是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是谁指使你的?”轩辕熙鸿追问,“那个逼你取箭、又把谢墨寒弄成这样的人——是谁?”
雪禅猛地抬头。
她脸上全是泪,眼睛红肿,嘴唇咬出了血。她看着轩辕熙鸿,自知失言。
“我说错了,我不能说。”她哑声说,每个字都浸着血泪,“我说了,他会死。不止他会死,你们……所有人,都会死。”
她抬起颤抖的手,指向依旧一脸茫然的谢墨寒:
“包括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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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彭长老是午时到的。
他独自一人,没带随从,只拎着个医箱。进院时,他先看了一眼瘫坐在槐树下的雪禅,又看了一眼坐在石凳上继续刺绣的谢墨寒,最后目光落在缗紫若脸上。
“让老夫看看。”他说,声音平静,可握着医箱的手。
他走到谢墨寒面前,蹲下身。
谢墨寒还在绣。金针穿过黑布,带出细亮的线。他绣得很专注,专注到对周遭的一切浑然不觉,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他,和这幅绣品。
巫彭长老伸手,指尖轻触他眉心。
谢墨寒的手一顿。针停在布中,线绷得笔直。
他缓缓抬头,看向巫彭长老。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点别的东西——是困惑,是茫然,还有一丝恐惧。
“别怕。”巫彭长老轻声道,声音温和得像在哄孩子,“让老伯看看,好不好?”
谢墨寒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巫彭长老的指尖亮起淡金色的光。
光很柔和,像春日暖阳,缓缓渗入谢墨寒眉心。随着光渗入,谢墨寒的身体开始轻微颤抖,呼吸渐渐急促。
一炷香后,巫彭长老收回手。
他站起身,脸色凝重得可怕。
“三魂缺了‘胎光’。”他沉声说,“七魄少了‘吞贼’和‘非毒’。”
缗紫若的心一沉。
三魂七魄,人之根本。
胎光主记忆,吞贼主勇气,非毒主决断。
这三者若失,人便如行尸走肉,无忆无勇,浑噩度日。
“能补吗?”轩辕思衡问。
巫彭长老沉默良久,摇头。
“不是自然缺失,是被人用禁术生生抽走的。”他道,“抽魂的手法极其狠辣,不止抽走了魂,还在他灵台留下了‘锁魂印’——防止魂魄自行修复,也防止他人探查时,触及真相。”
他顿了顿,看向盲婆婆:
“婆婆,您方才说,他是两个月前来的?”
盲婆婆点头:“是。那夜雨很大,老身听见敲门声……”
“具体是哪一夜?”巫彭长老打断。
盲婆婆想了想:“是二月初七。那夜雨下得邪乎,雷打了一整晚。”
杜启的瞳孔骤缩。
“二月初七……”他喃喃,猛地转头看向缗紫若,“紫若,你离宫去巫山,是哪一日?”
缗紫若浑身一震。
“是……”她的声音发干,“是二月初六。”
院中死寂。
风吹梨花的簌簌声,和谢墨寒手中金针穿过绣布的细微声。
“所以,”轩辕熙鸿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在拼凑一个可怕的真相,“是紫若离宫去巫山的第二日,有人将谢墨寒——这个本该死在北冥的人,送到了缗国。送到了这个,紫若长大的地方。”
他抬眼,看向巫彭长老:
“长老,两个月前,缗国可有什么异常?”
巫彭长老闭了闭眼。
“有。”他睁开眼,眼中翻涌着惊涛骇浪,“二月初七那夜,镇魔井的封印……松动过一次。”
“什么?”紫修上前一步。
“只是很轻微的松动。”
此时,杜启赶来,解释道,“守夜的弟子听见井中传来哭声,像女子在哭。哭声持续了半盏茶时间,然后突然停了。弟子查看时,封印完好无损,井边也无异样。所以只当是封印年久,灵力波动,未作深究。”
他顿了顿,看向谢墨寒:
“现在想来,那夜井中传来的,或许不是哭声。”
“是什么?”缗紫若问。
杜启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吐出两个字:
“是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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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沉得化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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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禅被安置在西厢房,由隐昔看守。她情绪已平复许多,只是眼神空洞,坐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棵槐树,一动不动。
缗紫若推门进来时,她没回头。
“雪禅。”缗紫若在她身边坐下,“我们聊聊。”
雪禅依旧看着窗外。
月光很好,将院子照得一片银白。槐树下,谢墨寒还坐在那里,手里拿着绣绷,一针一线地绣。他好像不知疲倦,从午后绣到深夜,那幅双生蛇莲图腾,已完成了大半。
“他以前,连针都没拿过。”
雪禅忽然开口,声音飘渺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顿了顿,眼中浮起一层水雾:
“可他现在绣得真好。针脚细密,线条流畅,那朵莲花……栩栩如生。好像他生来就该是个绣娘,而不是什么巫谢传人。”
缗紫若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她转头,看向缗紫若:
“他让我杀了谢墨寒……可我下不去手。”
眼泪从她眼角滑下来,无声无息。
“他当时还有意识,还能说话。他抓着我的手,说:‘雪禅姐姐,我好疼……心口好疼……哥哥呢?哥哥在哪?’”
“我告诉他,谢无霜已经死了。为了救他,把心换给了他,自己魂飞魄散了。”
“他听了,没哭,也没闹。只是笑了。笑得……特别凄凉。他说:‘也好。哥哥终于可以休息了。他太累了,为了我,累了几百年。’”
雪禅抬手,抹了把脸,可眼泪越抹越多。
“他说:‘我不想记得了。忘了哥哥为我做过什么,忘了我欠他多少,忘了这世上……曾经有一个人,为我生,为我死,而我,连叫他一声哥哥都来不及。’”
“我问他,之后呢?”
“他说:‘送我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的地方吧。让我做个最普通的人,晒晒太阳,看看花,安安静静地,把剩下的日子过完。’”
她哽咽得说不下去。
缗紫若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冷,冷得像冰。
“所以你就把他送到了缗国?”缗紫若问。
雪禅点头,又摇头。
“但我……没能力把他送到缗国。”她哑声说,“是那个人……那个人出现了。他穿着漆黑的斗篷,戴着青铜面具,整个人裹在阴影里。他说,他会把墨寒送到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一个他‘该去的地方’。然后,他就带着墨寒……消失了。”
“那个人,是谁?”缗紫若追问。
雪禅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摇头。
“我没见过他的脸。”她低声说,“但他的声音……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
“那声音……有点像……陛下?”
缗紫若的手一紧。
“轩辕帝王?”她的声音发颤。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雪禅惨笑,“可我不敢赌。说了,陛下会不会杀我灭口?说了,谢墨寒会不会立刻死?说了……你们所有人,会不会因为窥见了不该窥见的秘密,而遭来灭顶之灾?”
她松开缗紫若的手,站起身,走到窗边。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眼中深不见底的绝望。
“神女,收手吧。”她轻声说,像在劝,又像在求,“有些秘密,就该永远埋在地下。挖出来,只会让更多人陪葬。”
缗紫若也站起身,走到她身边。
月光下,谢墨寒刚好绣完最后一针。
他举起绣绷,对着月光仔细端详。那幅完整的双生蛇莲图腾在月光下流转着妖异的金芒,中心的“咎”字,仿佛一只冰冷的眼睛,静静地回望着这个世界。
“雪禅,”缗紫若轻声开口,目光却穿过了谢墨寒,投向了更远处九丘深处那最幽暗的轮廓,“你说,陛下为何要大费周章,把一个失去记忆、魂魄残缺的谢墨寒,送到我的故国来?”
雪禅沉默。
“是为了监视我?牵制我?”缗紫若自问自答,“还是说……是为了用他,来‘验证’什么?”
她转头,看向雪禅:
“或者,是为了用他,验证什么?”
雪禅的呼吸一滞。
“验证……什么?”她喃喃。
“验证‘血契玉佩’的效果。”缗紫若缓缓道,“验证谢无霜临死前,用那块玉佩绑定的‘生死契’,到底有多牢固。验证谢墨寒——这个契约的另一端,在失去记忆、魂魄残缺的状态下,会不会因为契约的感应,做出什么……不受控制的事。”
雪禅的脸瞬间惨白。
“你是说……”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是说,”缗紫若望向窗外,望向远处九丘深处,那座最高的冬丘,“轩辕帝王可能从一开始就知道,谢墨寒没死。他知道他被送到了缗国,知道他在陌上小院。他什么都知道,只是在耐心地等——”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重如泰山:
“等一个最恰当的时机,唤醒这具‘傀儡’。让他去完成一件,只有‘谢墨寒’才能做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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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万籁俱寂。
谢墨寒终于放下了绣绷。
那幅双生蛇莲图腾已完成,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光。他静静看了绣品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到槐树下的石桌前。
桌上放着几块木牌,和一把刻刀。
他拿起刻刀,又拿起一块空白木牌。
低头,凝神,落刀。
“沙——沙——沙——”
刻刀划过木质纤维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被无限放大,缓慢,平稳,带着一种诡异的韵律。木屑随着他的动作簌簌落下,在月光下像细小的、苍白的雪。
他刻得很专注,眉头微蹙,眼睛盯着刀尖,一眨不眨。
缗紫若站在厢房窗前,静静看着。
她看见谢墨寒刻下第一个名字:
“谢无咎”。
字迹工整,笔画清晰。刻完,他将木牌放在桌上,拿起第二块。
刻下第二个名字:
“谢无霜”。
刻完,放在“谢无咎”旁边。
两块木牌躺在月光下,像两座并肩而立的、沉默的墓碑。
他拿起第三块木牌。
刻刀悬在木面上,顿了很久。
久到一片梨花穿过窗棂,飘落在缗紫若的肩头,他都未曾动一下。
然后,刀尖落下。
刀尖划下第一笔——
是“轩”字的起笔。
缗紫若的心跳漏了一拍。
谢墨寒刻得很慢,很认真。一笔,一划,像在雕刻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专注的侧脸,照出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空洞。
“辕”字。
“熙”字。
最后一笔,“鸿”字的那一横,即将落刀时——
异变陡生。
“嗤!”
木牌突然冒起青烟。
不是燃烧的烟,是带着焦糊味的紫黑色烟雾。烟雾从刻痕中涌出,迅速蔓延,瞬间包裹了整块木牌。
谢墨寒的手一颤,刻刀“当啷”掉在石桌上。
他呆呆看着那块木牌,看着木牌在紫黑色烟雾中开始扭曲、变形。木面上,“轩辕熙鸿”四个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碳化,最后——
“轰!”
木牌炸了。
不是炸成碎片,是炸成一团紫黑色的火焰。
火焰腾起三尺高,焰心是诡异的深紫色,焰舌舔舐着空气,发出“嘶嘶”的怪响,像毒蛇吐信。
火焰中,浮现出一张脸。
模糊的,扭曲的,但依稀可辨——
是轩辕熙鸿的脸。
那张脸在火焰中痛苦地扭曲,嘴巴大张,像在惨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深处,倒映着另一张脸——
是谢墨寒的脸。
两张脸在火焰中对视,一张痛苦嘶吼,一张面无表情。
像一场无声的、跨越生死与记忆的对话。
火焰持续了三息。
三息后,骤然熄灭。
紫黑色烟雾散尽,石桌上,只剩一撮灰白色的灰烬。
风一吹,灰烬散开,消失在夜色里。
什么都没留下。
谢墨寒呆呆坐在石凳上,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
许久,他缓缓抬头,望向西厢房的方向——
投向了站在窗后、将一切尽收眼底的缗紫若。
月光如水,流淌在他苍白的脸上。
那双眼睛,依旧空洞。
可他的嘴角,却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点一点,勾起了一个极淡、极诡异的笑。
那是一个笑。
极淡,极浅,却诡异冰冷到让人骨髓发寒的笑。
他的嘴唇,轻轻开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缗紫若看得清清楚楚,他说的那三个字是:
“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