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情桥”横跨在春丘与秋丘之间的深涧上,是十二桥中最窄的一座。桥身是未经雕琢的青石,栏杆上爬满暗红色的藤蔓,藤上开着细小的、形如泪滴的白花。桥下并非流水,而是一片翻滚的、银灰色的雾海,雾中偶尔传来低沉的呜咽,像无数被囚禁的魂灵在叹息。
杜启站在桥头,手中托着一方白玉阵盘。盘上刻着繁复的星图,星子以银砂填充,在晨光中泛着幽冷的光。
“此桥名‘问情’。”他看向并肩而立的缗紫若与轩辕思衡,声音平静,眼中却藏着深重的忧虑,“桥下有‘照心雾’,雾中凝聚着缗国千年积存的执念、爱憎、悔憾。人踏其上,心中最深的恐惧,便会在雾中显形。”
轩辕思衡的手,轻轻握住了缗紫若的手。
“必须过吗?”他问。
“不过也可。”杜启看向缗紫若,“但历代神女大婚前,皆需过此桥。不过者,姻缘不载入缗氏族谱,不入圣地祭祀,不享先祖庇佑。你们的子孙,将永远被视为‘外戚血脉’。”
缗紫若反手握紧思衡的手,指尖冰凉。
“我过。”她说。
轩辕思衡与她十指相扣:“一起。”
两人踏上桥面的瞬间,桥下的银雾骤然翻涌!
雾气如活物般向上攀升,漫过桥栏,漫过脚踝,将整座桥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白中。雾中有光影开始凝聚、变幻——
第一幕:轩辕思衡的恐惧。
雾气在思衡前方凝成一幅画面:
圣地祭坛,高耸入云。缗紫若穿着繁复的金红色神女祭服,站在祭坛中央。她手中捧着一颗金色的、六瓣莲花状的心脏——正是那枚失窃的。
她的表情平静得可怕,眼神空洞,像早已死去。
祭坛下方,跪满了缗国族人。他们匍匐在地,口中诵念古老的祷文,声音汇聚成潮,将祭坛上的她托举得更高、更远。
杜启站在祭坛前,手中捧着神女金冠。他看着缗紫若,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悲悯,和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时辰到。”他说。
缗紫若双手托起菩提心,高举过头。心脏在她掌心绽放出刺目的金光,光中浮现出无数古老的符文,符文旋转、飞舞,最后化作六道金色的锁链,从心脏中迸射而出——
一道锁向她的眉心。
一道锁向她的心口。
一道锁向她的丹田。
三道分别锁向她的双手、双脚。
她整个人被金色锁链捆缚,悬浮在半空。菩提心缓缓下沉,一寸寸,没入她的心口。
“不——!”
画面外,轩辕思衡嘶吼出声,想要冲过去,可脚下像生了根,动弹不得。他眼睁睁看着那颗心脏完全没入她的身体,看着她周身爆发出耀眼的、近乎太阳的金光——
然后,光熄了。
她从半空坠落,像断翅的蝶,落在祭坛上,无声无息。
心口处,空空如也。
没有血,没有伤,只有一个拳头大小的、漆黑的空洞。空洞边缘,金色的符文如活物般蠕动,一点点修补、填满那个窟窿。
她在被“重塑”。
被那颗菩提心,重塑成一具完美的、没有心的“容器”。
“阿若——!”
思衡终于挣开束缚,扑到祭坛边。他抱起她,她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体温正在迅速流失。他颤抖着手去探她的鼻息——
没有呼吸。
没有心跳。
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双空洞的眼睛,静静望着天空,像在质问,又像在告别。
雾中的画面,定格在她死寂的瞳孔上。
第二幕:缗紫若的恐惧。
雾气在缗紫若前方凝聚:
北冥冰原,风雪呼啸。
轩辕思衡跪在冰面上,怀中抱着一个人——是她自己。她的白发散落在他臂弯,嘴角渗着血,眼睛紧闭,已没了声息。
思衡低着头,脸埋在她颈间,肩膀剧烈颤抖。他在哭,却没有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泪砸在她冰冷的脸上,瞬间凝成冰珠。
冰原尽头,一道身影缓缓走近。
是“观星者”谢知微。他依旧白衣胜雪,容貌与谢墨寒一模一样,只是眼神苍老冰冷,像看尽了千载岁月。他走到思衡面前,停下。
“把她给我。”谢知微伸出手,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力量。
思衡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你休想!”
“不给?”谢知微笑笑,抬手虚虚一抓——
“噗嗤!”
思衡身体剧震,一口黑血喷出。他怀中的“缗紫若”瞬间化作飞灰,消散在风雪中。而他自己的心口,突然裂开一道缝隙——
一颗紫黑色的、布满诡异纹路的心脏,从裂缝中缓缓浮现。心脏还在跳动,每跳一下,就溢出丝丝黑气,黑气如触手般缠绕他的身体,将他一点点拖向谢知微。
“同命蛊的滋味,如何?”谢知微俯身,看着在地上痛苦挣扎的思衡,“你以为,我在熙鸿身上种下此蛊,只是为了控制他?”
他伸手,握住那颗紫黑色的心脏。
“不。我是为了这一刻——用你的命,换她复生。”
他五指猛地收拢!
“啊啊啊——!”
思衡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衰老,黑发转白,皮肤褶皱,最后化作一具枯骨,散落在雪地上。
而那颗被他握在掌心的紫黑色心脏,却迅速褪去污秽,变得晶莹剔透,最后化作一颗金色的、六瓣莲花状的心脏。
菩提心。
谢知微捧着这颗心,对着风雪微笑:
“五百年了……阿雪,我这就来复活你。”
雾中的画面,定格在他癫狂的笑容上。
第三幕:双影重叠。
两幅画面突然开始交融、重叠。
祭坛上的缗紫若,与冰原上的思衡,在雾气中渐渐靠近。她的手伸向他,他的手也伸向她。指尖即将触碰的刹那——
“咔!”
画面碎了。
像镜子被打碎,无数碎片迸溅,每一片都映着他们恐惧的瞬间。碎片在雾气中旋转、飞舞,最后汇聚成两行血字,悬在桥心:
“他因你而死。”
“你为他而亡。”
字迹淋漓,像用血新写成,还在往下滴落。血滴在桥面上,蚀出一个个小坑,坑中升起紫黑色的烟雾。
桥上死寂。
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和桥下雾海呜咽的回声。
缗紫若的手在抖。她盯着那两行血字,盯着字里那个“死”和“亡”,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窒息般的疼。
“思衡……”她哑声唤。
轩辕思衡猛地将她拉进怀里,抱得死紧,像要把她揉进骨血,揉成自己的一部分。他的身体也在抖,比她还厉害。
“不会的。”他咬着牙,每个字都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气,“我不会让你死。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绝不。”
缗紫若的脸埋在他肩头,眼泪无声地涌出来,浸湿他的衣襟。
“我也不会……”她哽咽,“不会让你因我而死……不会……”
杜启站在桥头,静静看着相拥的两人,看着雾气中那两行触目惊心的血字,长长叹了口气。
“恐惧不会因拥抱消失。”他缓缓开口,声音在雾中回荡,“但它会告诉你,你真正害怕失去的是什么。”
他抬手,掌心按在阵盘上。
阵盘上的星子骤然亮起,银光如瀑,冲入雾海。雾气在银光中剧烈翻腾,最后缓缓下沉,重新落回桥下深渊。
血字消散了。
桥上恢复清明,只有栏杆上的泪滴白花,在风中微微摇曳,像在哭泣。
“过来吧。”杜启说。
缗紫若从思衡怀中抬起头,擦了把脸,牵着他的手,一步步走过剩下的桥面。
脚步很沉,像踩在刀尖上。
可握着的手,很紧,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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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丘的枫叶,红得像是要烧起来。
不是那种温柔的红,是烈的、野的、不管不顾的红,从山脚一直烧到山顶,将整座山丘染成一片沸腾的火海。风过时,红叶如雨纷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像秋天在叹息。
缗紫若带着思衡,穿过枫林,走到深处一片空地。
空地上有块巨大的青石,石面平整,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石边有株格外高大的枫树,树干需三人合抱,枝叶如盖,遮住半边天空。阳光从叶隙漏下,在青石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
她在青石边坐下,拍了拍身侧。
思衡在她身边坐下,肩挨着肩。红叶不断飘落,落在他们发间、肩头、衣摆,像一场沉默的、红色的雪。
“这里是我小时候最爱来的地方。”缗紫若轻声说,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红叶,指尖抚过叶片上清晰的脉络,“不开心了,委屈了,想家了,就跑到这里,坐在这块石头上,看枫叶一片片落,看太阳一点点西沉。看到最后,就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顿了顿,转头看他:
“现在,我带你来了。”
思衡看着她。枫叶的红映在她眼里,将她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染上几分炽烈的颜色。她的脸在斑驳的光影里,美得不真实,像一场随时会醒的梦。
“阿若。”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在问情桥上看到的……”他喉结滚动,“那些,不会成真。我发誓。”
缗紫若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随时会散在风里的雾。
“誓言是这个世上,最不可靠的东西。”她轻声说,“我听过太多誓言了。父皇对母后发过誓,说会护她一世周全,可母后还是病逝了。师父对我发过誓,说会教我成为最厉害的神女,可他自己……”
她没说完,只是摇摇头。
“可我还是想对你发誓。”思衡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不是因为誓言可靠,是因为……除了这个,我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方式告诉你,我有多想和你在一起。多想陪你到老,多想看你也变成皱巴巴的老太婆,我还觉得你是这世上最美的姑娘。”
缗紫若的眼眶红了。
“傻子。”她笑骂,眼泪却掉下来,“谁要变成皱巴巴的老太婆。”
“我要。”思衡抬手,用指腹抹去她的泪,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我要看你长皱纹,长白发,掉牙齿,走路颤巍巍的,要我扶着。我要每天给你梳头,给你熬粥,陪你晒太阳,听你絮絮叨叨说年轻时候的事。”
他顿了顿,眼中水光浮动:
“然后等我们都老得走不动了,就坐在这块石头上,看枫叶落。看它红了一季又一季,落了一年又一年。直到最后一片叶子落下,我们……一起闭上眼睛。”
缗紫若的眼泪决堤般涌出。
她扑进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哭得浑身发抖。不是悲伤的哭,是那种被巨大的、汹涌的幸福击中,不知该如何承受,只能用眼泪来宣泄的哭。
思衡紧紧抱着她,下巴抵着她发顶,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哄孩子。
许久,她的哭声渐渐止息。
她从怀中抬起头,眼睛红肿,鼻尖也红红的,像只兔子。可她在笑,笑得眉眼弯弯,笑得阳光都为之失色。
“伸手。”她说。
思衡摊开掌心。
缗紫若从怀中取出一柄小巧的玉匕首,割下自己一缕青丝。发丝乌黑如墨,在她指尖缠绕。她又割下自己一缕白发——那是为救他折损寿元留下的印记。
黑白两缕发丝,在她手中被细细编成一股,最后打成一个精致的结。
她将这缕发结,放在他掌心。
“轩辕思衡,”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像在立下这世间最庄重的誓言,“以此发为誓。黑发是我这一世,白发是我欠你的来生。今生若不能与你白发齐眉,来世,我定早早寻你,把这缕白发,一根一根,全补回来。”
思衡的眼泪,终于滚落。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缕黑白交织的发结,像看着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许久,他从怀中取出那枚龙骨佩——轩辕皇族历代储君的信物,贴身戴了二十年,从未离身。
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成盘龙衔珠的样式,龙睛处镶嵌着两颗极小的血色宝石,在日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他将玉佩系在她腰间,手指微微颤抖。
“这枚玉佩,从我出生就戴在身上。”他哑声说,“父皇说,它是轩辕皇脉的象征,是责任,是枷锁,是此生都卸不下的重担。可今天,我把它给你。”
他抬眼看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汹涌的爱意:
“从今往后,我的责任是你,枷锁是你,重担是你。此生此世,永生永世,你都是我轩辕思衡——唯一的妻。”
缗紫若低头,抚摸着腰间温润的玉佩,眼泪再次滑落。
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由泪水静静流淌,滴在玉佩上,晕开一小片湿润的光。
她抬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自己的倒影,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只属于她的温柔。
她缓缓靠近。
他闭上眼。
两人的唇,在枫叶纷飞中,轻轻相触。
很轻,很软,带着泪水的咸涩,和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像蝴蝶停在花瓣上,像初雪落在掌心,像等待了千年万年,终于等到的、第一个吻。
枫叶在他们身边飘落,红得像火,像血,像一场盛大而寂静的祭礼。
阳光透过枝叶,在他们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光在移动,影在摇曳,时间在这一刻变得缓慢,缓慢到仿佛能听见彼此心跳的共鸣,能听见枫叶离枝时那声极轻的叹息。
缗紫若闭着眼,睫毛轻颤。
可在她看不见的黑暗中,在她瞳孔的最深处——
一点金色的符文,悄然亮起。
符文的形状,与谢墨寒所绣的“咎”字,一模一样。
它在她眼底闪烁,像沉睡的灵魂被唤醒,透过她的眼睛,静静凝视着这个吻着她的男人。
凝视着这个,与它纠缠了五百年的,转世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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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沉。
轩辕思衡回到栖梧院,心口仍残留着那个吻的温热,唇齿间仿佛还萦绕着她清冽的气息。他坐在床边,低头看着掌心那缕黑白交织的发结,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它贴身收好,贴着心口的位置。
那里,放着两颗心。
一颗他自己的,一颗她的。
他笑了笑,脱下外袍,准备就寝。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他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瞥见墙上的影子——
背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他怔了怔,缓缓转身,背对铜镜。
然后,他扯开了中衣。
镜中,他的背脊光洁,肌理分明。可就在肩胛骨之间的位置——
一枚金色的符文,正缓缓浮现。
符文的形状,与他吻她时,在她瞳孔深处一闪而逝的那个,一模一样。
“咎”。
古老,繁复,每一笔都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力量。它在他皮肤下缓缓流转,像活物在呼吸,泛着淡淡的、温润的金光。光芒不刺眼,却带着一种直透灵魂的灼热,烫得他背脊一阵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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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衡的手,缓缓抚上那枚符文。
触手的皮肤光滑,没有任何凸起,可那金光却真实不虚地从他指缝漏出,将整间屋子映得一片朦胧。
“这是……”他喃喃。
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
冰崖,风雪,白衣染血。
她握剑刺入他心口,泪如雨下。
他说:“来世,我定早早寻你……”
她说:“若有来世,我定不做神女……”
画面碎成千万片,每一片都映着同一张脸——
是缗紫若,却又不像她。更成熟,更苍冷,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悲悯,和一种近乎神性的、疏离的温柔。
是缗雪莹。
五百年前,剜心镇魔的缗氏先祖。
思衡的手猛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掐出血来。
“阿雪……”他无意识地低喃。
背上的符文,骤然炽亮!
金光冲天而起,穿透屋顶,在夜空中凝聚成一朵巨大的、金色的六瓣莲花虚影。莲花缓缓旋转,洒下亿万光点,光点如雨,落在整个缗国的土地上。
“轰——!”
圣地深处,镇魔井的封印剧烈震动!
井中传来女子凄厉的尖笑:
“找到了!找到了!他终于醒了!五百年了……谢无咎,你终于——回来了!”
井口的玄铁盖“咔咔”作响,上面的封印符文一个接一个崩碎,紫黑色的雾气从缝隙中疯狂涌出,瞬间笼罩了整个圣地。
而与此同时。
陌上小院,槐树下。
正在刻木牌的谢墨寒,手中的刻刀“当啷”落地。
他缓缓抬头,望向栖梧院的方向,望向夜空中那朵巨大的金色莲花。
空洞的眼中,第一次有了清晰的情绪——
是狂喜,是癫狂,是压抑了五百年的、终于等到这一刻的,毁灭般的炽热。
他咧开嘴,笑了。
无声地说:
“哥哥,欢迎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