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心台,浸在春丘晨雾里。
台是整块青玉劈凿而成,三尺高,三丈见方,边缘只刻一圈古老的云雷纹。台周九丛紫竹——缗国特有的“玉筋竹”,竹身象牙白,竹叶沉郁紫。
风来时,叶片相击,声如碎玉。
九位长老分坐竹下。
杜启居首座,缗云祁在次席,余下七位按“巫咸、巫礼、巫彭、巫陈、巫郑、巫韩、巫罗”次序分坐。
轩辕思衡立于台下。
素白劲装,玄色丝绦束腰,长发高束。背脊挺直如松。
“始。”杜启的声音穿过晨雾。
话音落,九丛紫竹后转出九人。
皆玄衣少年,最大的不过弱冠。每人手中兵器不同——刀、剑、枪、棍、鞭、钩、爪、刺、锏。
九人上台,围住轩辕思衡。
为首的使剑少年抱拳:“轩辕殿下,在下巫青,奉长老会之命领教。”
轩辕思衡还礼:“请。”
巫青眼神一凝,长剑出鞘!
一剑直刺咽喉!左右一刀一枪齐至!
三面合围。
轩辕思衡动了。
左脚向前半步,身形如柳絮轻折。剑尖擦颈侧滑过,刀锋贴肩头落下,枪尖距腰肋三寸——
轩辕思衡右手已搭在枪杆上。
五指虚握,轻轻一带。
“嗡!”
长枪偏转,枪头“当”地撞在刀背!
轩辕思衡左手贴上巫青手腕,一旋,一推。
巫青剑尖竟转向同门!他大惊撤力,险险避过。
电光石火,合击已破。
“咦?”席间,巫咸长老眼睑微抬。
轩辕思衡退后三步,气息平稳。
巫青脸色微变。
“请!”
九人齐动。
九般兵刃化九道寒光,织成密网罩下!
轩辕思衡阖目。
风声,刃声,呼吸声…万声入耳,汇作一幅清晰的“图”。
他动了。
只“随”。
随刀势而转,随剑锋而移。身形如无重落叶,在狂风骤雨中飘摇,总在箭不容发之际避开锋芒。
偶尔出手,轻轻一拨,一引,一带。
巫礼长老眯眼:“这是……”
杜启缓声:“太极。轩辕太祖观天地阴阳所创。未料他年纪轻轻,已至此境。”
九人久攻不下,气机渐乱。
使钩少年性子最急,钩法陡然毒辣,一招直撩下阴!
此招已失分寸。
席间几位长老蹙眉。
轩辕思衡神色未变。
铁钩及体刹那,身形如鬼魅一侧,左手搭对方肘部,轻轻一托——
“嗖!”
少年凌空飞起,转三圈,稳稳落地。
手中铁钩,已落轩辕思衡掌中。
轩辕思衡握钩看一眼,轻轻摇头。
手腕一抖。
“嗡!”
铁钩脱手飞出,绕台一周,“叮”一声插回少年皮鞘。
行云流水,举重若轻。
台上台下,一片死寂。
巫咸长老缓缓颔首。
“身法如柳,手法如云,心静如水,劲柔如棉。太极之道,你已得三昧。”
他顿了顿:“方才那记‘云手’,你本可震断他臂骨,却只以柔劲送出,不伤分毫。此仁心,比武技更难得。”
巫咸看向杜启:“此关,过。”
杜启颔首,看向轩辕思衡:
“歇一刻。下一关,文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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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试设在秋丘“听枫阁”。
阁悬于崖边,窗外万丈深涧,云海翻涌。
阁内只中央一副棋枰,纵横十九道线。
缗紫若陪轩辕思衡入阁。
她面色苍白,唇色淡得几近透明。一路沉默,只紧紧握着他的手。
两人在棋枰两侧跪坐。
九长老入阁,每人面前多了纸笔。
巫礼长老执掌文试。
“文试不考经史,不较辞章。”他缓声,“只问三题。你需如实作答,不必藻饰,不必迎合。答案无对错,只观本心。”
轩辕思衡肃容:“请长老赐问。”
巫礼沉吟片刻,问出第一题:
“若有一日,紫若需镇守圣地百年,不得出,不得见外人,甚或……不得与你相见。百年期满,方得自由。你当如何?”
话音落,阁内空气凝滞。
轩辕思衡沉默。
他缓缓转首,看向缗紫若。
四目相对。
他在她眼中看见紧张、不安、深藏的恐惧。
她怕。
轩辕思衡心口一揪。
他伸手,轻轻覆上她的手。
而后转回,看向巫礼,缓缓开口:“那我便在圣地外,筑一间小屋。”
“她在内镇守百年,我就在外等她百年。她镇的是天下苍生,我守的,只是她。”
“她不出,我不入。但我会每日在崖边练剑,让她听见剑鸣,知我在。我会在屋前种一片枫林,待秋时叶红,风起,红叶会飘进圣地,落她窗前,告诉她,秋至,我犹在。”
“我会每日修书一封,系鹤足,让鹤带入。信中不写相思,不诉寂寥,只写外间天气,花开模样,新悟的剑招,偶闻的笑谈。”
“待百年期满,她出那日——我就立在枫林尽头,穿一身最红的衣裳,像新婚那日的郎君。而后对她说:娘子,百年未见,为夫念你了。咱们归家罢。”
言毕,阁内一片寂然。
巫礼长老静望他许久,缓缓颔首。
“第二题。”他开口,“若有一日,紫若为救苍生,须牺牲己身——或剜心,或散魂,或永镇某地,再无轮回。你会拦她,还是……助她?”
此问更锐。
直指生死。
轩辕思衡再度沉默。
许久,他缓缓抬首。
“我会助她。”他说,每字清晰,“因那是她的抉择,是她身为神女的责任,是她……愿行之事。”
他顿了顿:“但助她之后,我会做一事。”
巫礼看着他:“何事?”
“我会寻到那个逼她不得不牺牲之人,或势力,或命数,或这该死的天道。”轩辕思衡缓道,“而后,用我余下的所有光阴,所有气力,所有可调动的一切——毁了它。”
“她为苍生死,我为她雪仇。”
“她若死,这世间便再无人能阻我。我会成这天下最疯的魔,最利的剑,最不惜一切的复仇者。直至将那些该偿代价的,尽拖入地狱,为她殉葬。”
“而后——我会去寻她。黄泉路上走慢些,等等我。孟婆汤莫饮,待我同饮。轮回井莫跳,待我同跳。下一世,我还娶你,还护你……”
他忽然哽住。
只紧紧握着她的手。
阁内,死一般的寂静。
巫礼长老深深看他一眼,许久,缓缓颔首。
“第三题。”他声有些发干,“若有一日,你发觉紫若欺了你——非小事,是关乎她身份、来历、甚或……她究竟是否‘缗紫若’的弥天大谎。你会如何?”
此问最诛心。
只关乎“信”。
轩辕思衡一怔。
下意识转首,看向缗紫若。
她面色更白,唇瓣微颤,目中是无底的恐惧。
她在怕。
轩辕思衡心口一沉。
但他未移目,只静静看她许久。
而后缓缓开口:“我会问她。”
“问她为何欺我,问她有何苦衷,问她……可需我相帮。”
“若她所需,我便助她,无论要面对什么,无论要付何代价。”
“若她说勿需——那我便等。待她愿告我那日,待她将所有隐秘,所有不堪,所有不敢见光的往昔,尽摊于我面前那日。”
“一日等不到,便等一年。一年等不到,便等十载。十载等不到,便等一生。”
“横竖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认定了她。她是缗紫若也罢,不是也罢;是神女也罢,是妖魔也罢;是她欺我也罢,是利用我也罢。”
“我认了。”
“谁教我,偏偏就恋她呢。”
他说得轻描淡写。
可字字句句,重如泰山。
缗紫若浑身剧颤,泪夺眶而出。
巫礼长老静静看着,许久,缓缓搁笔。
“三题已毕。答案,老夫已录。”他看向杜启,“文试——”
杜启缓缓颔首:“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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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试设在“轮回殿”。
殿内空荡,只中央立一面镜。
镜高九尺,镜框漆黑玄铁,铸成鬼首衔环状。镜面是一片混沌灰雾。
巫彭长老立于镜前:“此镜名‘轮回’。镜中可映人心最深处的惧、执、欲。入镜者,将历三重幻境,每重皆是对你道心的叩问。若能守本心,破镜而出,便算过关。”
轩辕思衡立于镜前:“我备好了。”
他一步踏入镜中。
灰雾吞没他的刹那,镜面骤亮!
第一重幻境:疯魔。
北冥冰原,风雪怒号。
轩辕思衡跪在冰上,怀中抱着缗紫若。她心口一个黑洞,早已无息。
他在泣。
无声。
冰原尽头,谢知微缓步近前。
他伸手:“将她予我。”
轩辕思衡猛抬首:“你休想!”
谢知微笑笑,抬手虚抓——
“噗嗤!”
怀中的她化飞灰。轩辕思衡心口裂开,一颗紫黑心脏浮出。
“同命蛊的滋味,如何?”谢知微俯身,“以你命,换她复生,很值罢?”
他五指收拢!
轩辕思衡惨嚎,身体干瘪衰老,终化枯骨。
枯骨忽动。森白的指骨握紧。
空洞的眼窝里,燃起幽蓝鬼火。
“你……敢动她……”嘶哑破碎的声音,“我要你……永世不得超生……!”
枯骨立起,扑向谢知微!
疯魔之境,破。
镜面一闪。
第二重幻境:放手。
春丘枫林,叶落如雨。
缗紫若靠在他肩头:“轩辕思衡,我许要走了。”
“去何处?”
“去一个……很远的地方。许是……再也回不来了。”
轩辕思衡沉默许久:“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此是我的命。逃不脱,躲不开。”
轩辕思衡轻轻笑了:“好。那你去罢。我等你。”
“若等不到呢?”
“那便一直等。待我死,待我化灰,待这世间再无轩辕思衡此人——我犹在等。”
她摇头,泪如雨下:“莫等。寻个好姑娘,娶了她,生几个孩儿,安安稳稳过完此生。忘了我。”
轩辕思衡摇头:“这世间好姑娘很多,可缗紫若只有一个。我只要这一个。”
“等不到,是我的事。你只管去,行你该行之事,全你该全之责,走你该走之路。”
“莫回头,莫忧心,莫愧疚。”
“我会好好的。我会每日思你一遍,每年枫红时,来此坐坐,与你言语。待你归那日,我还在此,穿一身红衣,对你说:娘子,归家了。”
她扑进他怀中,放声大哭。
他在她耳边轻声说:“去罢。我放你走。”
“但你要应我,无论去何处,无论成何模样,都要好好的。要开怀,要平安,要……偶尔,偶尔思我一下。”
“就一下,可好?”
她用力颔首。
一步步走向枫林深处,未回首。
轩辕思衡坐青石上,静看她的背影消失,缓缓阖目。
泪滑落。
放手之境,破。
镜面再闪。
第三重幻境:白首。
一处寻常小院,老槐树下。
轩辕思衡白发苍苍,为身前的女子梳发。
女子亦老了,发白如雪,靠在他膝上。
他梳毕,取一支木簪轻轻簪于她发间:“可好看?”
女子睁眼,抚了抚发簪,笑了:“好看。”
“今朝是咱们成亲的第六十载。说好的,金婚。我无甚礼赠你,只为你梳个头,簪支簪子。莫嫌寒酸。”
女子摇头:“不寒酸。此是我此生,收过最好的礼。”
两人相视而笑。
笑着笑着,泪落下。
“轩辕思衡,”女子轻声唤,“我有句话,一直想告你知。”
“你说,我听着。”
女子深吸一气:“其实我……并非缗紫若。”
轩辕思衡梳发的手猛一顿。
“我非缗紫若。我名缗紫玉。是缗紫若的双生阿姊。十岁那年,她病逝,我承了‘缗紫若’此名,与神女的使命。”
“这六十载,伴在你身旁的,爱你的,为你所爱的,与你白头偕老的——自始至终,皆是我。是缗紫玉,非缗紫若。”
“我欺了你六十载。”
“而今,我快死了,该告你真相了。对不住……轩辕思衡……对不住……”
她泣不成声。
轩辕思衡怔怔看着她许久。
他缓缓抬手,轻轻抹去她的泪:“痴姑娘。我早知晓了。”
女子猛睁大眼。
“十岁那年,在圣地密室,我见过缗紫若的尸身。她心口插着斩龙剑。而你的心口,有一道极淡的、桃花状的疤——那是缗氏双生女特有的‘同命印’。”
“自见你那道疤起,我便知,你不是她。”
“可那又如何?”他轻轻握紧她的手,“这六十载,与我拜堂的是你,与我生儿育女的是你,与我吵吵闹闹的是你,与我相依为命的是你,与我白头偕老的——仍是你。”
“我恋的是伴我走过这六十载的此人,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会泣会笑的你。非某个名,非某个身份,非某个……早已逝去的影。”
“你是缗紫玉也罢,是缗紫若也罢;是神女也罢,是凡人也罢。”
“在我心里,你只是我的妻。是我用六十载光阴,一点一滴,刻进骨血里的,唯一的爱人。”
女子扑进他怀,放声大哭。
他轻拥着她:“莫哭了。此生,能遇你,能娶你,能与你相守六十载——是我轩辕思衡,最大的福分。”
“下辈子,我还寻你。你还叫缗紫玉也罢,唤别的也罢,我皆能认出你。”
“那时,咱们还做夫妻。还种一院的花,还养一只猫,还坐槐树下晒日头,我为你梳发,你为我熬粥。可好?”
女子用力颔首:“好。下辈子……我还嫁你。”
轩辕思衡笑了。
那笑很淡,很满足。
他缓缓阖目。
怀中的女子,呼吸渐微弱,终停了。
手自他掌心滑落。
日光照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白首之境,破。
“咔嚓——!”
镜面忽裂一道缝!
无数裂纹如蛛网蔓延,瞬布满了整面轮回镜!
镜碎!亿万镜片迸溅!
镜外,众人面色骤变。
轮回镜碎了!
千百年来,从未有人能让轮回镜崩碎!
光雨中,轩辕思衡的身影缓缓浮现。
他立于镜框中央,白衣如雪,神色平静。
缓缓转首,看向镜侧的缗紫若。
她面色苍白如雪,目中是无底的恐惧,与濒临崩溃的颤栗。
两人对视。
许久,轩辕思衡缓缓开口,声很轻,却清晰得可怕:“在幻境里,你对我说:其实我……并非缗紫若。”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那你……是谁?”
缗紫若浑身剧震!
她张着口,想说些什么,可喉间像被扼住。
泪汹涌而出。
许久,许久。
她缓缓抬首,看向他,目中是无底的、近乎决绝的悲凉。
唇瓣轻颤,缓缓吐出二字:“我是……”
话音未落。
“轰——!!!”
圣地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仿佛大地心脏炸裂的巨响!
整座轮回殿剧震!
穹顶明珠“啪”地碎裂,白光熄,大殿瞬陷黑暗!
一个冰冷、苍老、带着诡异笑意的女声,自地底深处传来,响彻每人耳膜:
“她是——”
“吾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