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地最深处,密室的门开了。
没有光。
只有一种沉郁的、粘稠的黑暗,从门缝里渗出来,像墨,又像凝固的血。
缗紫若站在门前,背对着轩辕思衡。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被黑暗吞噬:“你……真的想进去吗?”
轩辕思衡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喉结滚动:“你在这里,我就必须进去。”
“即使里面藏着……会让你恨我的秘密?”
“你不会。”轩辕思衡斩钉截铁,“永远不会。”
缗紫若的肩膀微微颤抖。
她抬起手,指尖在门上一划。一滴血珠渗出,落在门缝上。血液迅速被吸收,门无声滑开。
寒意扑面而来。
不是普通的冷,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寒。
密室很大。
四壁是漆黑的玄石,石壁上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是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地面正中,嵌着一块巨大的、透明的寒玉。
玉上躺着一个水晶棺。
棺是整块千年寒玉雕成,剔透得能看清里面每一道纹理。棺盖上刻着古老的缗国神纹,那些纹路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蓝光,像呼吸一样明灭。
轩辕思衡走到棺前,低头。
然后,他僵住了。
棺中躺着一个少女。
十六七岁模样,穿着和缗紫若一模一样的白色神女袍,袖口绣着同样的紫藤花纹。她的脸——和缗紫若,一模一样。
不是相似,是分毫不差。
同样的眉眼,同样的鼻梁,同样的唇形。就连闭眼时睫毛垂下的弧度,都毫无二致。
只是她的面色苍白得透明,皮肤下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
嘴唇是淡紫的,没有一丝血色。
乌黑的长发散在玉枕上,发间插着一支桃花木簪——那支簪子,轩辕思衡在缗紫若发间见过无数次。
“她……”轩辕思衡喉咙发干,“她是谁?”
缗紫若走到棺侧,伸出手,隔着水晶棺盖,轻轻抚摸少女的脸。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像怕惊醒一场沉睡百年的梦。
“缗紫玉。”她轻声说,声音在空荡的密室中回荡,“我的双生姐姐。”
“缗紫玉……”轩辕思衡重复这个名字,像在咀嚼某种苦涩的、难以吞咽的真相,“那你是……”
“我才是缗紫若。”她转头看他,眼中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真正的缗紫若,缗国这一代的神女,镇守圣地的继承者。”
“那为什么……”
“为什么我要用她的名字?”缗紫若打断他,苦笑,“因为十岁那年,她病逝了。很突然,就在这个密室里,就在我面前。”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那时我们都还小,但长老会已经定下我是神女继承人。姐姐很羡慕,也很伤心。她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若儿,我真想成为你。我也想当神女,也想被所有人仰望,也想……’
“她没说完,就咽气了。”
“后来,我抱着她冰冷的身体哭了三天。然后做了一个决定——我要代替她活着。我要继承‘缗紫玉’这个名字,我要让她的人生继续下去。我要让她没经历过的那些荣耀、那些责任、那些爱……都经历一遍。”
“所以我求长老会,求他们对外宣称,死的是缗紫若,活下来的是缗紫玉。我以‘缗紫玉’的身份活了这么多年,直到遇见你。”
她抬起头,泪滑下来:“现在你知道了。我骗了你,骗了所有人。我根本不是你以为的那个缗紫若,我是……”
“你是你。”轩辕思衡打断她,一步上前,握住她的手腕,“不管你是缗紫若还是缗紫玉,不管你有没有骗我——你都是我爱的那个人。”
“可这不是全部。”缗紫若摇头,眼泪大颗大颗滚落,“还有更可怕的,思衡,还有更可怕的真相我没告诉你……”
“那就别说。”轩辕思衡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不想说就不说,不愿意告诉我就永远别说。我不在乎,紫若,我什么都不在乎。我只在乎你现在是谁,将来是谁,你会不会在我身边。”
“我在乎。”缗紫若在他怀中颤抖,“因为那些真相……会毁了所有人。”
-----------------
“你看她的心口。”缗紫若挣脱他的怀抱,指着水晶棺。
轩辕思衡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然后,他瞳孔骤缩。
方才他只顾着看少女的脸,此刻才注意到——少女白色神女袍的心口位置,有一朵暗红色的、盛开的桃花。
那是血迹。
干涸了多年的、发黑的血迹。
血迹中心,隐隐能看到一个细小的、穿透衣料的破口。
“这是什么?”轩辕思衡的声音发紧。
“一道伤口。”缗紫若轻声说,“很小,很小,小到当时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突发心疾去世。但我知道不是。”
“是……谁做的?”
缗紫若不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悲凉。
“是你不想说,”轩辕思衡明白了,“还是不能说?”
“是不能说。”她闭上眼睛,“我发过血誓,以缗国神女之名,以历代先祖之魂,以我的性命和轮回为誓——永世不将那个名字说出口。”
“为什么?”
“因为如果说出来,那个人就会知道我还活着,就会知道姐姐的死因,就会……”
她忽然停住,脸色惨白。
“就会怎么样?”
“就会来找我。”缗紫若睁开眼睛,眼中是恐惧,“然后,夺走一切。”
密室陷入死寂。
只有符文明灭的、幽幽的蓝光,和两人沉重的呼吸。
许久,轩辕思衡缓缓开口:“那个人……很强?”
“强到可怕。”缗紫若苦笑,“强到即使集合缗国九大长老之力,也只能用誓言和封印的方式,让他忘记这段记忆,让他永远不知道真相。”
“他忘了?”
“忘了。所有人都希望他忘了。因为如果他还记得,如果他还知道姐姐是怎么死的……”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这天下,就没人能拦住他了。”
轩辕思衡沉默。
他看着棺中那张和怀中人一模一样的脸,看着少女胸口那朵暗红的桃花,看着那些幽幽闪烁的封印符文。
“所以你要瞒着我,”他轻声说,“不是不信任,是怕我知道后,会去找那个人,会送命?”
缗紫若点头,眼泪又涌出来:“我不能失去你,思衡。姐姐已经死了,爹娘也都不在了,我只有你了。如果你也因为这件事……”
“不会的。”轩辕思衡捧起她的脸,拇指擦去她的泪,“我不会死的。我还要娶你,还要和你白头偕老,还要每天给你梳头,看你戴我送你的簪子。”
“可那个人……”
“不管那个人是谁,有多强,有什么目的——”轩辕思衡一字一顿,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毅,“我发誓,我会保护你。用我的命,用我的一切。如果他敢伤害你,我会让他付出代价,比他曾经付出的,惨痛千百倍的代价。”
“思衡……”
“相信我。”他低头,在她额头印下一个吻,“也相信你自己。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永远有。”
缗紫若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那哭声是压抑了十几年的、积攒了所有恐惧和委屈的释放。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撕心裂肺,哭到几乎喘不过气。
轩辕思衡只是紧紧抱着她,一遍遍拍她的背,一遍遍在她耳边说:“我在,我在这里,永远在。”
许久,哭声渐渐低下去。
缗紫若抽噎着抬起头,眼睛红肿:“还有一件事……”
“嗯?”
“姐姐的尸身,十年来一直不腐不坏,保持着她去世时的模样。”她看着水晶棺,眼神复杂,“长老们说,是因为这间密室的特殊阵法,和这口寒玉棺。但我总觉得……不只是这样。”
“你觉得她……”轩辕思衡顿了顿,“还活着?”
“我不知道。”缗紫若摇头,“我只是……每次靠近这口棺,都能感觉到一种很微弱、很微弱的……心跳。”
“心跳?”轩辕思衡一怔。
“对。很轻,很慢,慢到几乎感觉不到,但确实存在。”她咬着唇,“我问过巫彭长老,他说是阵法的共鸣效应。可是……”
“可是你不信?”
“我不信。”缗紫若看着他,眼中是深深的恐惧,“因为就在昨晚,我梦见她了。”
“梦见她什么?”轩辕思衡心里一沉。
“梦见她……睁开了眼睛。”缗紫若的声音在颤抖,“她就躺在这个水晶棺里,像现在这样,穿着神女袍,插着桃花簪。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是紫色的,很深的紫,像最纯粹的紫水晶。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开口说话。”
“她说什么?”
缗紫若的脸色苍白得可怕。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喉咙。
“她说……”她终于挤出声音,每个字都像在泣血,“‘妹妹,该把身体还给我了。’”
密室的温度,骤然降到冰点。
轩辕思衡的血液几乎凝固:“把身体……还给她?”
“对。”缗紫若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她说,我占用了她的名字,占用了她的人生,占用了她的一切,太久了。是时候还给她了。”
“胡说八道!”轩辕思衡一把抓住她的肩膀,“你本来就是缗紫若!你才是真正的神女!是她占用了你的人生才对!她怎么敢——”
“可我就是觉得……”缗紫若睁开眼,眼中是深深的迷茫和恐惧,“我就是觉得她说得对。这些年,我一直活在‘缗紫玉’这个身份下,扮演着她。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会突然想不起我是谁。”
“我是缗紫若,还是缗紫玉?”
“我是活着的那个,还是死了的那个?”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躺在棺材里的那个才是我,而现在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冒牌货,一个占据了姐姐尸体的怪物……”
“别说了!”轩辕思衡捂住她的嘴,眼中是心疼和愤怒交织的火焰,“你不是怪物,你不是冒牌货。你就是你,是我爱的缗紫若,是缗国真正的神女,是我的未婚妻!”
“可是思衡——”
“没有可是!”他厉声打断她,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这么凶,“听着,紫若。不管她说了什么,不管那些梦有多真实,不管你有什么怀疑——你都给我记住,你是我认定的人,是我要用一生去保护的人,是我轩辕思衡的妻!”
“如果那个躺在棺材里的东西敢伤害你,敢动你一根头发,我就亲手毁了她,毁了这口棺,毁了这间密室,毁了整个圣地!我说到做到!”
他的声音在密室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缗紫若怔怔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火焰,看着他因愤怒而绷紧的下颚,看着他握紧的、青筋暴起的手。
然后,她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涌出来。
“傻子。”她哽咽着说,“你就是个傻子。”
“对,我就是傻子。”轩辕思衡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声音发哽,“傻到只认你一个,傻到不管你是人是鬼是妖是魔都不在乎,傻到就算全世界都说你该死我也要护着你!”
“你知不知道,刚才你说那些话的时候,我有多害怕?我怕你真的信了那个梦,真的觉得自己是冒牌货,真的想……把身体还给她。”
“我怕失去你,紫若。我怕得要死。”
缗紫若在他怀中,哭得像个孩子。
许久,她才平复下来,轻轻推开他,擦了擦眼泪:“我不会的。”
“嗯?”
“我说,我不会的。”她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不管她是谁,不管她说了什么,我都不会把身体还给她,不会把人生还给她,更不会……把你让给她。”
“因为你说得对,思衡。你就是我的,我也是你的。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就算是姐姐也不行,就算是……那个人也不行。”
“那个人?”轩辕思衡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那个让你发血誓不能说名字的人?”
缗紫若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凝重:“而且我觉得,姐姐的梦,和他有关。”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她深吸一口气,“因为我醒来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轩辕思衡的心提起来。
缗紫若不说话,只是拉起他的手,走到密室的一角。
那里有一面墙,墙上刻满了符文,和别的墙壁没什么不同。
但她伸出手,在某个符文上轻轻一按。
墙壁无声滑开,露出后面一个小小的暗格。
暗格是空的,但内壁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同一个字。
用血写的。
“咎”。
轩辕思衡倒抽一口冷气:“这是……”
“我写的。”缗紫若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鬼魂的叹息,“就在昨晚,我梦见姐姐之后,醒来的时候发现的。我的手在流血,墙上全是这个字,而我……什么都不记得。”
“你不记得?”
“不记得。我只记得做了那个梦,然后惊醒,就发现自己站在这里,手指破了,墙上写满了这个字。而我的手边……”
她顿了顿,指向暗格的角落。
那里,放着一把钥匙。
一把很古老的、青铜打造的钥匙,钥匙柄上刻着复杂的纹路,看起来像某种古老家族的徽记。
“这把钥匙,我从来没见过。”缗紫若说,“但它就出现在这里,和那些血字一起。”
轩辕思衡蹲下身,仔细观察那把钥匙。
钥匙很旧,上面有斑驳的铜绿,但刃口锋利,显然是经常使用。徽记的部分,雕刻的是一朵盛开的桃花,桃花的中心,有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清的字——
“谢。”
他猛地站起来:“这是谢氏一族的徽记?!”
“对。”缗紫若点头,脸色苍白,“而且不是普通的谢氏,是嫡系,是只有家主和继承人才能用的……斩龙桃花印。”
“斩龙桃花印……”轩辕思衡喃喃重复,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等等,斩龙?难道说——”
“对。”缗紫若闭上眼睛,声音在颤抖,“斩龙剑。谢氏家主代代相传的镇族之宝,传说中可以斩断龙脉、灭杀真龙的神器。而它最后的主人,是谢无咎。”
“三百年前,缗国和谢氏那一代的家主,谢无咎。”
“你是说——”轩辕思衡的呼吸几乎停止,“姐姐心口的伤口,是斩龙剑造成的?是谢无咎杀了她?!”
“我不知道。”缗紫若摇头,眼泪又流下来,“我真的不知道。那段记忆是空白的,所有人都告诉我姐姐是病逝的,可我知道不是。但我不知道是谁,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也不知道谢无咎,现在在哪里。”
“他还活着?”轩辕思衡一怔,“三百年了,他应该——”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缗紫若打断他,“但我知道,斩龙剑还在。它就在缗国,在圣地的某个地方,被封印着,镇压着,沉睡了三百年。”
“而昨天晚上,我梦见姐姐睁眼的时候,我听见了一个声音,一个很轻、很轻,但很清晰的声音。”
“什么声音?”
“一个男人的声音。”她抬起头,看着轩辕思衡,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恐惧,“他说——”
“‘三百年了,该还债了。’”
密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符文幽幽闪烁,寒玉棺静静躺着,棺中的少女面容安详,仿佛只是在沉睡。
可轩辕思衡知道,那不是沉睡。
那是死亡。
一场掩盖了十年、甚至三百年的,充满血腥和秘密的死亡。
而此刻,这把钥匙,这些血字,那个梦,那个声音——
都在宣告一件事。
那个被尘封的真相,就要揭开了。
“思衡。”缗紫若忽然抓住他的手,抓得很紧,指尖冰凉,“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如果有一天,我变了,变得不像我了,变得让你觉得陌生甚至……可怕。”她看着他,眼中是近乎绝望的哀求,“不要犹豫,杀了我。”
“你说什么胡话——”
“我是认真的!”她厉声打断他,声音尖利得刺耳,“如果有一天,这具身体里住的不再是我,如果有一天控制这具身体的是姐姐,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你一定要杀了我!用最彻底的方式,让我永远消失!”
“然后,去找谢无咎。找到他,告诉他真相,告诉他姐姐是怎么死的,告诉他——”
她的声音忽然停住。
眼睛直直盯着轩辕思衡身后,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紫若?”轩辕思衡心里一沉,“怎么了?”
“棺、棺……”她颤抖着伸出手,指着水晶棺,“姐姐她……她刚才……笑了。”
轩辕思衡猛地回头。
棺中,少女依旧安静地躺着,面容安详,双眼紧闭。
可她的嘴角,却是微微上扬。
那是一个极淡、极淡,但无比清晰的——
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