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地的夜,是没有虫鸣的。
月光从穹顶的天窗漏下来,是清冷的、惨白的,像细碎的霜,洒在密室中央那口巨大的水晶棺上水晶棺是透明的,棺壁剔透如冰,能清晰地看见棺内的每一寸纹路——可此刻,棺内是空的。
空的。
没有缗紫玉安静沉睡的容颜,没有那身绣着六瓣银莲的素白殓服,没有那双交叠在胸前、永远冰冷的手。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层薄薄的、积了三年的灰,在棺底铺成灰白的绒,在月光下泛着死寂的光。
缗紫若站在水晶棺前,一动不动。
她已经站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从推开密室石门的那一刻起,就站在这儿,盯着这口空棺,盯着棺底那层薄灰,盯着灰上几道清晰的、新鲜的拖拽痕迹。
有人来过。
就在不久之前,有人打开了这口封存了三年的水晶棺,带走了姐姐的尸身。
“吱呀——”
身后传来石门被推开的轻响,很轻,很缓,像怕惊扰了谁的安眠。
缗紫若没有回头。
她依旧盯着水晶棺,盯着棺底那几道拖拽的痕迹,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姐姐呢?”
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风。
脚步声响起,不疾不徐,踏在冰冷的石砖上,发出清脆的回响。一步,一步,停在缗紫若身后三步的位置。
是缗云祁。
她的母亲,缗国的族长,手握斩龙剑杀女剖心的——缗云祁。
“你来了。”缗云祁开口,声音是温和的,像往常每一次唤她那样,带着母亲特有的、轻柔的慈爱,“我就知道,你会来。”
“姐姐呢?”缗紫若又问了一遍,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平静下,有什么东西在裂开,发出细微的、冰裂的声响。
缗云祁沉默了片刻。
月光从穹顶漏下来,落在她脸上。那张脸依旧端庄,依旧美丽,眼角细密的纹路是岁月赐予的雍容,而非沧桑。她的眼睛是深的,深的像两口古井,井底映着水晶棺冰冷的反光,也映着缗紫若僵直的背影。
“她没死。”缗云祁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像在念一首古老的诗,“你的姐姐,缗紫玉,从来就没有死。”
缗紫若的脊背,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你说什么?”她终于转过身,看向缗云祁,眼中紫光流转,那是灵力激荡的征兆,“三年前,我亲手为她敛的尸,我亲手为她换的殓服,我亲手将她放进这口水晶棺。她的心口,有一个洞,是斩龙剑刺穿的,血已经流干了,身体已经冷了。你告诉我,她没死?”
“身体是死了。”缗云祁看着她,目光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可魂还在。谢无咎的残魂,还在她体内温养。斩龙剑斩断了她的生机,可也斩断了她魂魄与肉身的最后一丝羁绊。那缕残魂,如今就封在她的心口——封在那颗,我亲手取出的、里。”
“所以……”缗紫若盯着她,一字一顿,“你杀她,不是为了取出菩提心,是为了……让谢无咎的残魂,彻底占据她的身体?”
“是。”缗云祁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复杂难辨的情绪,快得像错觉,“也不是。”
“什么意思?”
“意思是,”缗云祁上前一步,走到水晶棺旁,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棺壁,拂过那几道拖拽的痕迹,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儿的脸,“紫玉的魂魄,从来没有离开过。她和谢无咎的残魂,一直在一起,在这口水晶棺里,睡了三年。而现在——”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缗紫若,眼中忽然燃起一簇幽暗的、近乎疯狂的火:
“是时候醒来了。”
“等你,等你的心成熟,等你的,完全长成的那一刻——”
“她就会醒来,带着谢无咎的全部记忆,带着缗国神女的尊贵血脉,带着这世间最纯粹、最完整的——神格。”
窗口中用户提到“紫水晶棺“的意象,这个在构思时可以用。水晶的剔透感能强化那种诡异的空寂感,月光下泛着寒光,和缗紫若内心的寒冷呼应。棺底的薄灰和拖拽痕迹,要写得细致,让读者能感受到那种被惊扰的死寂。
“我的心?”缗紫若下意识捂住心口,那里,从小就有块赤红色的胎记,形状像一片莲瓣,每当月圆之夜,就会隐隐发烫,“我的……?”
“是。”缗云祁的目光落在她心口,那目光是灼热的,带着一种近乎痴迷的渴望,“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为什么你从小就体弱,为什么你的灵力时强时弱,为什么你的心口,总有那块赤红色的印记么?”
“因为,你生来,就是为了供养一颗心。”
“供养一颗,本不属于你的心。”
“供养一颗,属于你姐姐缗紫玉的——”
“神女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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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里忽然安静得可怕。
只有穹顶漏下的月光,依旧清冷,依旧惨白,在水晶棺上流淌,在缗云祁脸上切割出明明灭灭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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缗紫若站在那片影子里,看着她,看着眼前这个生她、养她、教她医术、给她取名、在她生病时整夜守着她、在她闯祸时替她遮风挡雨的母亲。
不,不是母亲。
是族长。
是缗国的族长,是手握斩龙剑的弑女者,是剖心取魂的疯子,是——
是那个,将她当成容器,养了二十年,就为了等这一天,等“心”成熟,等“神女”醒来的——
“怪物”。
“你再说一遍。”缗紫若听见自己的声音,遥远得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琉璃,“我是什么?”
“容器。”缗云祁看着她,眼中那簇幽暗的火,烧得更旺了,映着她端庄的脸,竟显出几分妖异的、疯狂的温柔,“你是我用秘法,耗费十年修为,从九天玄女,那里求来的,养心的容器。”
“二十年前,我亲手剖开紫玉的心,取出,用斩龙剑斩断她的生机,将她的魂魄,连同谢无咎的残魂一起,封入菩提心中。可那颗心,在紫玉体内温养了十年,已经与她的血脉相融,离体之后,生机迅速流失,眼看就要枯萎。”
“我走遍三界,寻遍秘法,终于在一卷上古残卷中,找到了‘养心’之术。需寻一位与宿主血脉同源,生辰八字相合,魂魄纯净的女子,以心头血为引,将菩提心种入其心脉,温养二十年,待心脉与菩提心彻底融合,待菩提心重新长出六瓣莲纹,待——”
“待我心口那块胎记,彻底长成六瓣莲纹,是不是?”缗紫若打断她,声音是抖的,可脸上却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所以从小到大,你每月十五,都要取我的心头血,说是在炼药,说是在为我续命。其实,是在喂养那颗心,是不是?”
“是。”缗云祁点头,眼中没有丝毫愧疚,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专注,“你的血,你的灵力,你的生机,都是为了温养那颗心。只有你的血脉,你的魂魄,能供养它,能让它重新活过来,能让紫玉——让我的神女,我的女儿,真正醒来。”
“你的神女?”缗紫若笑得更大声了,笑声在密室里回荡,空空的,像摔碎的琉璃,“你亲手杀了她,剖了她的心,现在又说她是你的神女?缗云祁,你疯了吗?”
“我没疯。”缗云祁摇头,目光依旧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我杀她,是为了救她。谢无咎的残魂在她体内觉醒,迟早会吞噬她的魂魄,让她彻底变成另一个人。我用斩龙剑刺穿她的心,是为了斩断谢无咎的魂魄羁绊,是为了将她的魂魄,从那个疯女人的残魂里剥离出来,是为了——”
“是为了让她干干净净地死,好让谢无咎的残魂,能毫无阻碍地占据那颗菩提心,是不是?”缗紫若盯着她,眼中紫光暴涨,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所以你才要取出菩提心,所以你才要杀她,所以你才要等三年,等我这个‘容器’将菩提心养熟,好让谢无咎的残魂,带着我姐姐的魂魄,一起复活,一起——”
“一起成为真正的神女。”缗云祁接话,眼中那簇火,终于烧成了燎原之势,“是,我杀她,是为了救她。我等三年,是为了等你。二十年了,若儿,娘等了你二十年,就是为了今天,就是为了这一刻——”
她忽然上前一步,抓住缗紫若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把你的心给我,把你的菩提心给我,把它还给紫玉,还给我的女儿,还给我们缗国,真正的神女!”
缗紫若被她抓着,手腕剧痛,可那痛,不及心口万分之一。
她低头,看着缗云祁抓住自己的手,那只手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可此刻,那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像五根冰冷的、铁铸的镣铐。
“那轩辕熙鸿呢?”她忽然问,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轩辕帝族的短寿诅咒,又该怎么解?你答应过轩辕思衡,等我继承神女之位,就会用神女之力,为轩辕熙鸿续命。可现在,你要我的心,要我的菩提心,要我姐姐醒来。那轩辕熙鸿怎么办?轩辕家的诅咒怎么办?轩辕思衡——会答应么?”
“他不会知道。”缗云祁盯着她,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的、算计的光,“只要你配合,只要菩提心顺利回到紫玉体内,只要紫玉醒来,继承神女之位,我自然有办法,为轩辕熙鸿续命。轩辕思衡要的,只是他儿子活着,至于谁当神女,谁给他儿子续命,他不在乎。”
“可我在乎。”缗紫若盯着她,眼中紫光闪烁,像两颗燃烧的星辰,“我在乎轩辕熙鸿的命,在乎姐姐的清白,在乎我活了二十年,到头来,只是一场骗局,只是一个容器,只是一个——”
“一个笑话。”
“啪!”
一记耳光,重重扇在缗紫若脸上。
力道之大,让她整个人踉跄着倒退几步,撞在水晶棺上,后背硌在冰冷的棺壁上,生疼。
缗云祁站在她面前,手还悬在半空,掌心因用力而泛红,眼中那簇幽暗的火,终于烧成了燎原的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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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肆!”
“我养你二十年,教你医术,传你灵力,给你无上尊荣,让你做缗国最尊贵的神女继承人,就是为了听你说这些混账话?”
“容器?笑话?缗紫若,我告诉你,你能活着,能锦衣玉食地活二十年,已经是天大的福分!若不是我当年从九天玄女那里求来这具肉身,你早就和那些下贱的婢子一样,烂在泥里,烂在——”
“够了!”
一声暴喝,从密室外传来。
石门被一脚踹开,厚重的石门轰然砸在地上,扬起漫天灰尘。
灰尘中,一道身影疾掠而入,剑光如虹,直指缗云祁咽喉!
是轩辕思衡。
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手中长剑寒光凛冽,剑尖停在缗云祁咽喉前三寸,只要再往前半分,就能刺穿她的喉咙。
而他身后,站着杜启,站着巫礼,站着巫韩,站着长老会所有在场的长老。
每个人脸上,都是震惊,是愤怒,是不敢置信。
“缗云祁,”轩辕思衡盯着她,眼中是骇人的、猩红的杀意,“你刚才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你要若儿的心,要菩提心,要让你那死了三年的女儿,占着谢无咎的残魂,复活成神女?”
“那我儿子呢?轩辕熙鸿的命呢?你答应过我的,用神女之力,为他续命,解我轩辕帝族的短寿诅咒。现在,你要反悔?”
“反悔?”缗云祁缓缓转头,看向他,脸上没有丝毫惊慌,只有一丝讥诮的、冰冷的笑,“轩辕思衡,你儿子是死是活,与我何干?我要的,是缗国的,是我女儿的未来。至于你们轩辕家,是死是活,是断子绝孙,是诅咒缠身——”
“与我何干?”
“你!”轩辕思衡目眦欲裂,剑尖往前递了半分,刺破缗云祁颈间皮肤,一滴血珠,缓缓渗出。
“杀了我啊。”缗云祁看着他,眼中讥诮更甚,“杀了我,你儿子一样要死。这世上,除了我,没人知道怎么解你们轩辕家的诅咒。杀了我,你们轩辕家,就等着绝后吧!”
轩辕思衡握剑的手,在抖。
抖得厉害。
他死死盯着缗云祁,盯着她颈间那滴血珠,盯着她眼中那抹有恃无恐的、冰冷的疯狂,浑身灵力激荡,几乎要控制不住,一剑刺穿她的喉咙。
“都住手!”
一个嘶哑的,苍老的,带着剧烈喘息的声音,忽然响起。
是杜启。
他不知何时,已走到密室中央,站在水晶棺旁,背对着众人,仰头看着穹顶,看着那片漏下月光的、黑沉沉的天窗。
“杜启长老,”轩辕思衡没有回头,剑依旧指着缗云祁,“这件事,你别管。这是我和她之间的——”
“我让你们,都住手。”
杜启打断他,声音依旧嘶哑,可那嘶哑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毛骨悚然的颤。
众人这才发现不对劲。
杜启的肩膀在抖,背脊在抖,整个人都在抖,抖得像风中的残烛。
而他仰头看着的那片穹顶,那片黑沉沉的天窗上——
不知何时,用血,画着一只巨大的眼睛。
眼睛是睁着的,瞳孔是猩红的,眼白是惨白的,眼皮是漆黑的,像一只从地狱深处睁开的、窥视人间的魔眼。
血是新鲜的,还在往下淌,顺着穹顶的纹路,淌成一道道蜿蜒的、猩红的痕,像泪,像血泪。
“那……那是什么……”巫礼颤声问,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恐惧。
杜启没有回答。
他只是仰着头,看着那只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抬手,指向那只眼睛,手是抖的,声音是抖的,整个人都是抖的:
“观星者……”
“从三百年前,就在看着缗国。”
“看着我们每一个人,每一件事,每一场算计,每一场屠杀,每一场——笑话。”
“扑通”一声。
杜启跪了下来,朝着那只眼睛,重重跪下。
额头磕在冰冷的石砖上,发出沉闷的响。
“杜启无能……愧对缗国列祖列宗……愧对……先族长……”
“三百年了……三百年了……我们以为瞒过了天,瞒过了地,瞒过了所有人……”
“可我们,从来就没有,逃出过,这双眼睛。”
他缓缓抬头,脸上,不知何时,已布满血泪。
两行猩红的血,从他眼眶里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石砖上,晕开两朵刺目的、妖异的——
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