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是从眼睛里流出来的。
不是泪,是血。粘稠的、暗红的血,从杜启的眼眶里汩汩涌出,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颌汇聚成珠,一滴,一滴,砸在密室冰冷的石砖上。
“啪嗒。”
“啪嗒。”
声音很轻,在死寂的密室里,却清晰得像惊雷。
缗紫若瘫坐在水晶棺旁,背靠着冰冷的棺壁,浑身都在抖。她看着杜启,看着那双流血的眼睛,看着血从他脸上蜿蜒而下,像两条猩红的、哀伤的河。
“杜启长老……”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厉害,“你的眼睛……”
杜启没有回答。
他只是跪在那里,仰着头,任由血从眼眶里涌出,任由那些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晕开一朵朵小小的、暗红的花。
他仰头看着的,是穹顶那只巨大的血眼。
眼睛是睁着的,瞳孔猩红,眼白惨白,眼皮漆黑。血还在从眼睛里往下淌,顺着穹顶的纹路,淌成一道道蜿蜒的痕,像泪,像血泪,像一场无声的、盛大的恸哭。
“三百年了……”
杜启终于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像砂纸磨过粗粝的石,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三百年了……这只眼睛,一直在这里,看着我们,看着缗国,看着每一代神女出生,长大,然后在二十五岁那年,走上祭坛,挖出心脏,献祭给那个……怪物。”
“怪物?”缗紫若浑身一颤,“什么怪物?”
“观星者。”杜启吐出这三个字,声音里是深不见底的恐惧,和更深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绝望,“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怪物。一个靠吸食神女之心,维持长生不老的……魔鬼。”
“你说什么?!”轩辕思衡猛地转头,剑尖依旧指着缗云祁,可眼中的杀意,已经被震惊取代,“吸食神女之心?长生不老?杜启,你把话说清楚!”
“说清楚……”杜启惨笑,血从嘴角溢出,混着眼眶里流出的血,糊了满脸,那张总是肃穆的、威严的脸,此刻狰狞得像厉鬼,“好,我说。我把这三百年的罪,这三百年的孽,这三百年的血债——都说清楚!”
他猛地抬手,双手五指成爪,狠狠刺向自己的眼眶!
“不要——!”缗紫若尖叫出声。
可已经晚了。
杜启的十指,深深刺进了眼眶,狠狠一剜——
“噗嗤!”
两颗眼珠,被他硬生生剜了出来!
血,喷涌而出。
不是暗红的,是金色的,像熔化的黄金,又像凝固的阳光,从他空洞的眼眶里喷出来,洒在空中,洒在密室里,洒在所有人脸上、身上、心上。
“杜启——!”巫礼长老嘶吼着扑上去,却被那金色的血光弹开,踉跄后退。
杜启跪在那里,双手捧着两颗剜出的眼珠,眼珠还在他掌心微微颤动,瞳孔里倒映着穹顶那只巨大的血眼,倒映着血眼里,三百年来,无数代神女赴死时的——
记忆。
金色的血在空中凝聚,凝聚成一片光幕。
光幕里,浮现出画面。
是三百年前的春天。
缗国初建,百废待兴。年轻的初代国君缗明,站在新建的祭天台上,仰头望着星空。他身后,站着九位长老,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忧虑,写着恐惧,写着对未来的不确定。
“陛下,”一位长老上前,声音颤抖,“北方轩辕虎视眈眈,南方魔族蠢蠢欲动,西方妖族频频犯境。我缗国初立,国力孱弱,若三国联手来攻,我们……撑不过三个月。”
缗明没有说话。
他只是仰头望着星空,望着那颗最亮的、泛着诡异紫光的星辰,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去请‘观星者’。”
“陛下!”九位长老齐齐跪倒,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恐惧,“不可!观星者乃上古邪灵,以吸食生魂为生,与祂交易,无异于与虎谋皮啊!”
“那你们告诉我,”缗明转身,看着他们,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近乎绝望的决绝,“不请观星者,我们还有什么办法,能让缗国在这乱世中,存活下来?”
九位长老说不出话。
“去请。”缗明挥了挥手,声音里是不容置疑的威严,“告诉观星者,缗国愿献上一切,只求——永世安宁。”
画面一转。
是缗国圣地深处,那口巨大的、深不见底的“观星井”旁。
缗明独自一人,站在井边。井中漆黑一片,没有水,只有浓郁的、粘稠的黑暗,像凝固的墨,在井中缓缓旋转,旋转成一个巨大的、诡异的漩涡。
漩涡中心,缓缓浮出一只眼睛。
和此刻穹顶那只血眼,一模一样。
眼睛睁开,瞳孔猩红,眼白惨白,眼皮漆黑。它看着缗明,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一个声音,从井底深处传来,声音嘶哑,空洞,像从亿万光年外传来的、星辰碎裂的回响:
“缗明,你想要什么?”
“永世安宁。”缗明跪了下来,朝着那只眼睛,重重叩首,“求观星者,庇佑缗国,千秋万代,永享太平。”
“代价呢?”那个声音问,不带一丝情感。
“缗国愿献上一切。”缗明抬起头,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决绝,“金银财宝,灵丹妙药,疆土城池,只要观星者开口,缗国无不奉上。”
“那些东西,”观星者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讥诮的、冰冷的笑意,“对我无用。”
“那观星者要什么?”
“我要——”那个声音顿了顿,然后,一字一顿,说出了那个让缗明浑身冰冷,如坠冰窟的条件:
“我要缗氏血脉中,最纯净的‘神女之心’。”
“每二十五年,献上一颗。直到——地老天荒。”
缗明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
“神女之心……”他喃喃重复,声音颤抖,“那是……我缗氏一脉,传承千年,最珍贵的血脉精华。失去神女之心,神女会死,会魂飞魄散,会……”
“会怎么样,与我何干?”观星者打断他,声音依旧冰冷,“我要的,是那颗心。你给,缗国永世安宁。你不给,缗国三月之内,灰飞烟灭。”
“选吧,缗明。”
“是要你缗氏一族,世代为奴,献祭神女,换一国苟延残喘。还是要你缗国上下,三万子民,在战火中尸骨无存,魂飞魄散。”
“选。”
画面在颤抖。
是缗明在抖。
他跪在井边,浑身都在抖,抖得像风中的残烛。他看着井中那只眼睛,看着那双猩红的、冰冷的瞳孔,看着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惨白的、绝望的脸。
许久,许久。
他缓缓俯身,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井沿上。
“缗明……遵命。”
金色的光幕在空中流转,画面变换。
是二十五年的春天。
缗国第七代神女,缗雪,站在祭天台上。她穿着一身素白的祭服,长发披散,脸上施着淡淡的胭脂,眉间点着一颗朱砂,美得像九天玄女下凡。
她只有二十五岁。
今天是她的封神大典,是她正式继承神女之位,执掌缗国圣物,庇佑一国子民的日子。
台下,万民跪拜,山呼海啸:
“恭贺神女!天佑缗国!国祚永昌——!”
缗雪站在台上,仰头望着天空,脸上带着温柔的、悲悯的笑。
她不知道,这是她活着的,最后一天。
夜幕降临,封神大典进入最后一步——“请神”。
缗雪独自一人,走进圣地深处,走进那口“观星井”旁的密室。
密室里,没有灯,只有井中那只眼睛,泛着猩红的光,将整间密室染成一片诡异的红。
缗雪走到井边,跪下,双手合十,轻声诵念古老的祝祷词。
然后,她缓缓抬起头,看向井中那只眼睛。
“观星者在上,”她轻声说,声音清澈,像山涧清泉,“缗氏第七代神女缗雪,今日继位,特来献上——”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恐惧,可那恐惧很快被一种深沉的、近乎慈悲的平静取代:
“献上神女之心,求观星者,庇佑缗国,国泰民安。”
井中,那只眼睛眨了眨。
然后,一道猩红的光,从瞳孔中射出,刺穿了缗雪的胸膛。
“噗嗤——”
是利刃刺穿血肉的声音。
缗雪浑身一颤,缓缓低头,看向自己心口。
那里,破开了一个洞。血,从洞里涌出来,是金色的,像熔化的黄金,在猩红的光里,泛着诡异而凄美的光。
她没有叫,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颗金色的、还在跳动的心脏,从自己胸膛里缓缓浮出,飘向井中,飘向那只眼睛,飘向那片深不见底的、粘稠的黑暗。
然后,她缓缓倒下,倒在冰冷的石砖上,倒在血泊里。
眼睛睁着,望着密室穹顶,望着那片什么也看不见的、空洞的黑暗。
嘴角,还带着那抹温柔的、悲悯的笑。
画面再转。
是第五十年,第七十五年,第一百年的春天。
第八代神女,缗霜,死在井边,心被挖出,血染红了密室。
第九代神女,缗雨,死在井边,心被挖出,魂飞魄散。
第十代,第十一代,第十二代……
一代又一代,一个又一个,如花似玉的少女,在二十五岁那年,走上祭坛,继承神女之位,然后走进这间密室,跪在这口井边,献出自己的心脏,献出自己的生命,献出自己所有的、还未绽放的——
未来。
“看到了吗?”
杜启的声音,嘶哑地响起,打断了光幕中的画面。
他捧着那两颗剜出的眼珠,眼珠里倒映着三百年来,无数代神女赴死时的惨状,倒映着那些金色的血,那些空洞的眼,那些温柔而悲悯的笑。
“这就是缗国的真相。”他缓缓转头,用那双空洞的、流血的眼眶,“看”向缗紫若,“看”向缗云祁,“看”向密室里的每一个人:
“所谓的永世安宁,所谓的国泰民安,所谓的千秋万代——都是用缗氏神女的血,用她们的心,用她们的命,换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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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二十五年,献祭一颗神女之心,供养那个怪物,换缗国二十五年太平。二十五年后,再献祭一颗,再换二十五年。如此循环,整整三百年!”
“而你们——”他猛地抬手指向缗云祁,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骇人的、几乎要撕裂喉咙的愤怒:
“你们这些族长,这些长老,这些所谓的‘守护者’,明知道真相,明知道每一代神女都会死,都会在二十五岁那年被挖心献祭,却还要骗她们,骗所有人,说这是‘天命’,是‘荣耀’,是‘为缗国牺牲’!”
“你们用谎言,用欺骗,用所谓的‘大义’,把一个又一个无辜的少女,送上祭坛,送进这间密室,送到那口井边,让她们心甘情愿地,挖出自己的心,献给那个怪物!”
“你们才是魔鬼!你们才是刽子手!你们才是——这三百年来,缗国最大的罪人!”
密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杜启粗重的喘息声,和他眼眶里,汩汩流出的、金色的血,滴在石砖上,发出的、细微的“啪嗒”声。
缗紫若瘫坐在水晶棺旁,浑身冰凉,像刚从冰窟里捞出来。
她看着光幕中,那些一代又一代神女赴死时的画面,看着她们金色的血,看着她们空洞的眼,看着她们温柔而悲悯的笑,看着她们——
看着她自己。
她仿佛看见了自己,穿着素白的祭服,跪在井边,仰头看着那只猩红的眼睛,然后一道光刺穿胸膛,心脏被挖出,飘向黑暗,而自己倒在血泊里,眼睛睁着,望着穹顶,嘴角还带着笑。
温柔而悲悯的笑。
像那些前辈一样。
“不……”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遥远得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琉璃,“不……这不是真的……这不是……”
“这就是真的。”缗云祁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三百年前,先祖缗明与观星者签订契约,缗氏世代献出神女之心,供养观星者长生。作为交换,观星者保缗国永世安宁。”
“这契约,历代族长口口相传,从未中断。每一代族长,在继位之日,都要走进这间密室,跪在这口井边,对着那只眼睛,发下血誓——誓死守护契约,誓死守护缗国,誓死守护这用神女之血换来的,虚伪的太平。”
“你……”缗紫若缓缓转头,看向她,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绝望,“你早就知道?你早就知道,我会在二十五岁那年,被挖心献祭?你早就知道,我活不过二十五岁?”
“是。”缗云祁点头,脸上没有愧疚,没有痛苦,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麻木的平静,“从你出生那天起,我就知道。你是缗氏这一代的神女,你的命运,从你降生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二十五岁,封神大典,走进这间密室,献出你的心,你的命,你的所有。”
“那姐姐呢?”缗紫若嘶声问,眼泪终于滚落,混着脸上的血污,糊了满脸,“姐姐也是神女,她也活不过二十五岁,是不是?所以她十岁那年,你杀她,不是为了取出菩提心,是为了——让她提前解脱?让她不用等到二十五岁,再被挖心献祭?”
“是。”缗云祁闭上眼睛,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一丝几乎听不见的痛楚,“玉儿是神女,她的命运和你一样。二十五岁那年,她也要走进这间密室,跪在这口井边,献出她的心。我看着她长大,看着她一天天接近二十五岁,看着她离死亡越来越近,我受不了……我受不了啊!”
“所以你就杀了她?”缗紫若笑了,笑声嘶哑,破碎,像摔在地上的玉,“所以你就用斩龙剑,刺穿她的心脏,剖出她的菩提心,让她死在十岁,死在你手里,好过死在二十五岁,死在那只眼睛里?”
“是。”缗云祁睁开眼,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疯狂,和更深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绝望,“我杀她,是为了救她!是为了让她不用经历二十五岁那年的痛苦,不用跪在那口井边,不用看着自己的心被挖出来,不用死得那么惨,那么绝望!”
“可是你错了。”
杜启的声音,嘶哑地响起,打断了她的疯狂。
他捧着那两颗眼珠,眼珠里倒映着光幕中,最后一段画面——
是观星井中,那只猩红的眼睛,缓缓眨动,然后,一个声音,从井底深处传来,带着讥诮的、冰冷的笑意:
“缗云祁,你以为杀了她,就能救她?”
“你以为提前取走菩提心,就能让她解脱?”
“你太天真了。”
“这一代,我要的不是一颗心。”
“我要两颗。”
“缗紫玉的,和缗紫若的。”
“因为她们是——千年一遇的‘双生菩提体’。”
“两颗菩提心,一颗主生,一颗主死。两颗合一,方可炼成‘不死神心’,助我突破瓶颈,真正成就——永生。”
“所以,缗云祁,好好养着你的小女儿。好好养着她的心,养到二十五岁,养到成熟。”
“然后,带着她,和你大女儿的那颗心,一起回来。”
“献给我。”
画面,戛然而止。
光幕散去,金色的血光消失,密室重新陷入昏暗。
只有穹顶那只血眼,还在泛着猩红的光,冷冷地,俯视着密室里,每一个人。
缗紫若瘫坐在水晶棺旁,浑身冰凉,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偶人。
她缓缓抬头,看向穹顶那只眼睛,看向那双猩红的、冰冷的瞳孔。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原来如此……”她轻声说,声音很轻,很淡,淡得像随时会散在风里的雾,“原来我和姐姐,从来就不是什么神女,不是什么继承人,不是什么缗国的希望……”
“我们只是祭品。”
“是养了二十年,就为了等到二十五岁,被挖出心脏,献给那个怪物的——”
“祭品。”
“双生菩提体……千年一遇……”
“多荣幸啊。”
她笑着,笑着,笑着笑着,忽然一口血喷了出来。
滚烫的,鲜红的血,喷在水晶棺上,喷在冰冷的棺壁上,喷在自己素白的衣襟上,绽开一大片刺目的、妖异的——
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