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子时开始落的。
起初只是檐角三两滴,敲在青瓦上,像谁在轻叩门扉。后来便成了倾天的银线,从墨黑的苍穹直坠而下,在青石板上砸出千万朵转瞬即逝的花。
轩辕思衡立在廊下,看雨。
看雨打老槐,看叶落成泥,看水雾漫过空庭,将这座百年府邸笼成一座孤岛。
他已立了三个时辰。
自圣地归来,自杜启剜目泣血,自那句“双生菩提体”如诅咒般烙进耳中——他便立在此处, 如化作了石。
“缗国三百年,以神女之心,换永世安宁。”
永世安宁?
他缓缓按住心口。那里,轩辕血脉在每一次搏动间,都灼烧着短寿的诅咒。四十岁,是轩辕帝族跨不过的天堑。祖父活到三十九,父亲已三十八。
父亲,只剩两年。
“吱呀——”
门轴转动声,混在雨声里,轻得像错觉。
轩辕思衡骤然转身。
雨幕中,一道身影踉跄撞开府门,跌进院中。玄衣湿透,紧贴着嶙峋身形,像一只折翼的墨蝶。长发散乱黏在苍白的颊边,唇是失血的青紫。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伤,血混着雨水,在青石板上蜿蜒出暗红的溪。
是轩辕熙鸿。
他扶着门框,抬眼看过来。廊下的灯笼在他眼中映出两点将熄的火,唇动了动,未及出声,先呕出一口血。
暗红触目,旋即被大雨冲散,了无痕迹。
“六弟!”
轩辕思衡身形已至,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入手冰凉,湿透的衣下,体温微弱得如风中残烛。
“谁伤的你?”灵力如不要命般渡入,却如石沉大海,“谢墨寒呢?灵柩何在?”
“灵柩……”轩辕熙鸿靠在他怀中,气若游丝,每个字都带着血沫,“被劫了……戈壁石林……谢无霜……”
他喘了口气,眼中那两点将熄的火,骤然爆开一片近乎破碎的痛楚:
“他没死……三年前……就没死……”
“说清楚!”
“是帝父……”轩辕熙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被雨淋透的荒凉,“三年前,忘川河边,帝父……亲临。指使谢无霜换心救其弟的……就是他。”
轩辕思衡周身一僵。
雨声忽然变得极遥远,远得像隔着一层厚重的琉璃。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似人言:“条件?”
轩辕熙鸿扯了扯嘴角,那是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帮谢无霜……复活其兄,谢无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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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室,烛火摇曳。
轩辕熙鸿靠在榻上,肩伤已被灵力封住,血止了,可脸上那层死灰般的白,却愈重。烛光在他眼中跳跃,亮得骇人,也空得骇人。
“告诉我。”轩辕思衡坐在榻边,声音沉得像压了千斤铁。
“帝父要复活谢无咎,需两样东西。”
轩辕熙鸿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缗国圣物,。以及……”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轩辕思衡:
“轩辕帝族,最纯净的‘真龙血脉’。”
真龙血脉。
四个字,如冰锥刺入, 轩辕思衡的脊骨。
他浑身发冷,盯着, 轩辕熙鸿,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心底翻涌,几乎要冲破喉咙。
“在缗紫玉体内,已随其身死不知所踪。真龙血脉……”轩辕熙鸿低低笑了,那笑声嘶哑破碎,“帝父舍不得自己的, 也舍不得你的。所以,他需要一具……容器。”
他抬手,缓慢地,一根一根,解开了湿透的衣襟。
烛光下,心口处,一片妖异的纹路,如活物般蜿蜒密布,从心口蔓延至脖颈,攀上脸颊,甚至没入衣领之下,爬满四肢。
那纹路是活的,在苍白的皮肤下,如无数条细小的黑蛇,缓慢地蠕动。每动一下,轩辕熙鸿的脸色便白一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同命蛊。”
他轻声道:
“三年前,帝父亲手种下的。以我身为皿,渡我血脉修为、生机寿数……滋养另一端, 谢无咎的残魂。待他残魂温养, 彻底苏醒之日,便是我油尽灯枯,成为他夺舍, 完美肉身之时。”
轩辕思衡的手在抖。
他死死盯着那些在他皮肤下游走的黑纹,灵力本能探出,却在触及的瞬间,如被毒蛇反噬,猛地收回。
是蛊。
是最阴毒的同命蛊。
一蛊同命,以命养魂。
“为什么……”轩辕思衡的声音嘶哑得变了调,“你是他儿子!是轩辕帝族唯一仅存的继承人!他怎可……”
“儿子?”
轩辕熙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嘲讽与悲凉:
“五哥,我从来……就不是他的儿子。”
烛火,噼啪一跳。
“我身上流的,非是真龙之血。”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在凌迟自己,“帝父说,我是母亲与……他人私通所生。是野种,是‘伪龙’,是卑贱不堪、不配承继帝位的……污秽之物。”
“所以他将我弃于宫外,任我自生自灭。直到三年前,直到他需要一具可以假扮真龙血脉的‘容器’,直到他找到了谢无咎这缕残魂,直到他需要有人以命养魂……”
“他才想起,还有我这枚弃子可用。”
轩辕思衡如遭雷击,僵在当场。
“他要的,从来不是帝位。”轩辕熙鸿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随时会散在风中,“他要的,是突破神阶,是挣脱我轩辕一族短寿的诅咒,是……永生。”
“而谢无咎,是他故友,更是他为自己选好的……重生之躯。”
“所以,他选了您?”轩辕思衡听见自己问,声音陌生得不似自己。
轩辕熙鸿没有回答,只是缓缓阖上眼。
答案,在满室寂静与心口妖异蠕动的黑纹中,刺目分明。
窗外惊雷又起,炸亮半片天穹。
惨白的光透过窗纸,映在轩辕熙鸿的脸,白得像一捧将化的雪。
轩辕思衡看着他,看着他在昏迷中仍因剧痛而微微蹙起的眉。
胸腔里那股钝痛,与轩辕一族血脉中灼烧的诅咒之痛,交织在一处,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缓缓抬手,悬在轩辕熙鸿心口之上。
灵力再次小心翼翼地探出,如丝如缕,渗入那些黑色纹路深处。
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
蛊虫盘踞在心脉之上,无数细密的, 口器扎进血脉深处,正贪婪地、源源不断地,将轩辕熙鸿体内的生机、灵力、甚至魂魄之力,顺着一条肉眼不可见、却灵力可感的黑色丝线,渡向虚空彼端——
渡向那缕沉睡的残魂。
而那残魂的气息,阴冷、古老、强大, 带着令人心悸的熟悉感。
是谢无咎。
真的是谢无咎。
轩辕思衡猛地收回手,踉跄退后半步,背脊撞上冰冷的墙壁。
原来如此。
原来轩辕熙鸿日渐衰弱的身体,原来帝王对他若即若离的态度……
一切都有了解释。
他不是在培养继承人。
他是在豢养祭品。
一枚为他故友重生,更为他自己铺就永生之路的……祭品。
“他要的,是我的命。”
榻上,轩辕熙鸿不知何时睁开了眼。他望着头顶素青的帐幔,声音平静得可怕:
“同命蛊连上的那一刻,我的命, 便不再是我的了。三年,每一天,每一刻,我都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从我体内被抽走。起初是灵力,后来是血气,再后来……是寿数。”
“我能感觉到,另一端那个‘东西’,在慢慢变强。而我,在慢慢枯萎。”
他侧过头,看向轩辕思衡,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与一丝近乎解脱的荒凉:
“五哥,我活不长了。”
轩辕思衡喉咙哽住,一个字也吐不出。
“我不怕死。”轩辕熙鸿却笑了笑,那笑容脆弱, 得, 像清晨就要消散的雾,“我只是……不甘心。不甘心到死,都是个野种。”
他顿了顿,眼中那点微弱的光, 暗了下去:
“我的生父……到底是谁?”
轩辕思衡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不知道,想说这重要吗,想说无论如何你都是我六弟……可话到嘴边,却全都堵在喉头。
如今想来……
“你的母亲,”轩辕思衡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入宫前,曾有一青梅竹马,是……是国师谢书安。”
轩辕熙鸿瞳孔骤缩。
“当年她入宫为妃,可她心里,始终有那个人。”轩辕思衡闭了闭眼,“你出生,早产血崩……生下你后……”
“帝父他一直怀疑,你不是他的骨血。可你出生时,额有龙纹,是轩辕氏嫡系血脉的象征,这才……暂且作罢。”
“龙纹……”轩辕熙鸿喃喃,抬手抚上自己光洁的额心,“可我额上,什么也没有。”
“是帝父,用秘法替你遮掩了。”轩辕思衡惨笑,“他需要一具流着‘真龙血脉’的容器,又岂能让你这‘野种’的身份暴露?那龙纹, 是真的,他不过是……将其隐去了,而已。”
真相如最锋利的刀,一刀一刀,凌迟着在场两人。
轩辕熙鸿怔怔地望着虚空,许久,忽然笑了。
笑声很低,很轻,却带着一种支离破碎的癫狂。
“所以……我真是野种。身上流的,也真是巫谢家族的……肮脏血脉。”
“不!”轩辕思衡猛地抓住他的肩,“无论你生父是谁,你都是我轩辕思衡的六弟!那劳什子真龙伪龙,我不管!我只认你!”
轩辕熙鸿抬眼看他,眼中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在碎掉的地方,微弱地亮起。
“五哥……”
“砰——!!!”
内室的门,在此时,被一股巨力轰然撞开!
木屑纷飞,门板整个塌裂在地。
狂风夹着冷雨,从洞开的门洞狂灌而入,瞬间浇灭了半室烛火。
昏暗中,一道披着明黄龙袍的身影,踏着满地狼藉,缓步, 走了进来。
他周身笼着一层无形的屏障,风雨不侵。
烛火, 摇曳映着他威严的面容, 深邃的眉目,以及唇角,那抹温和的、慈爱的,却令人浑身发冷的浅笑。
轩辕帝王,轩辕襄。
他站定,目光缓缓扫过榻上脸色惨白的轩辕熙鸿,扫过挡在榻前、浑身紧绷的轩辕思衡,最后,落回轩辕熙鸿脸上。
他微笑着,如每一个寻常午后,唤儿子用膳那般,温和开口:
“鸿儿,雨夜寒凉,莫要贪玩。”
“随为父,回神都吧。”
烛火在风中明灭,映着他含笑的眼。
那眼里,没有半分温情。
只有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算计。